阿瑟反握住她的小手,笑而不语。
一行人继续沿着石板路往前行去。
漫步回殿后,陆崇也不去他自己的住处,而是仍在戴缨的正殿,和她闲话到好晚。
他说这几年的日常,寅时起身,那会儿天还未亮,夜色浓郁着,他所住的寝殿就有了动静。
早朝在卯时,天刚蒙蒙亮,朝臣们常会在堂上激烈争辩,从军情到赋税,从灾荒到官员家事,大大小小,全都拿出来说。
殿中,归雁指挥着宫人们换灯盏。
彩金丝线绣织的帷屏,织绘着花草卷枝的软毯,一方细长的矮几,不远处置着一张半榻,一条薄衾一半在榻上,一半垂于地面。
软毯正中的矮几,戴缨和陆崇对坐,几上置着香茶和鲜果,还有一个小香炉,炉烟冉冉。
“姐姐,你不知道,简直气煞人也。”陆崇说道,“他们自家事也拿到朝堂来说,吵得不可开交。”
“那户部的李侍郎和礼部的王侍郎,他两家原是有婚约的,庚帖换过了,聘礼下过了,什么都定好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王侍郎家忽然要悔婚!李家不干了,说我们家女儿是清清白白许给你们家的,如今你们说退便退,凭的什么?势要讨一个说法。”
戴缨嘴角噙笑,静静听着,适时插上一句:“王家在礼部任职,按说最是讲究规矩礼法的人家,不该有此一举,缘何要悔婚?”
“王家给出的理由是,李家小娘子身子不好,体弱多病,说是怕日后不能持家,不能延嗣,担不起宗妇的担子。”
陆崇冷嗤一声,继续道来,“哪里是李家小娘子身子不好,那就是王家找的由头,若真是身子不好,一早干什么去了?怎么当初定亲时不说人家身子不好?换了庚帖、八字都合过了,偏在这节骨眼上说人家身子不好。”
戴缨端起茶盏,想了想,说道:“必是那王家人偶然间见了李家小娘子,不喜,想要退婚。”
家世、仕途,这些大面上的情况,在结亲之前都是可以探得清清楚楚。
王家和李家,一个是礼部的,一个是户部的,两家家世相当,门庭匹配,同在朝中为官,彼此的家底、家境都是明摆着的,想瞒也瞒不住。
若是对这些大面上的情况不满意,王家一开始便不会同李家缔结婚约。
那便只可能是那些轻易探查不到的,有关李家小娘子本身的事情。
陆崇似笑非笑道:“还真叫姐姐说着了,那李家小娘子不常出门。”
“偏是赶巧,王家小郎和一众纨绔于酒楼戏玩,无意间碰上了,李小娘子长得不算貌美,却也不丑,就是寻常样貌,偏那些纨绔在王小郎面前一通胡言调侃。”
“王小郎失了面子,不乐意了,回去向双亲添油加醋一说道,这才有了后面那一闹。”
说到这里,陆崇笑着和戴缨说:“姐姐你知道么,那王小郎在家行八,我觉着这个排行正正好,不多也不少。”
戴缨先是一怔,接着乐出声,笑得前仰后合。
陆崇见姐姐笑得开心,也支着头轻轻笑。
这些话,他不会和任何人说,在朝臣面前,他是说一不二的君主,在两位太皇太后面前,他是孝顺懂事的孙儿,在宫人们面前,他是不苟言笑的主子。
他只在戴缨面前表现出孩子气的一面,开心、沮丧、懊恼,流露出所有的情绪,呈现出一个真实、放松的他。
戴缨拿帕子拭眼角的泪星:“你也是顽,那后来呢?他们闹到朝堂上,必是让你这个皇帝主持公道的。”
陆崇喝了一口茶,说道:“我同意了。”
“同意了?”戴缨有些意外,王家是理亏的一方,照陆崇刚才那语气,对王家的行径并不认同,怎的同意了。
“姐姐,你想啊,王家这么个态度,若是执意让李家小娘子嫁过去,这不是害她么。”
“也对。”戴缨点了点头,“那之后呢?”
陆崇怔了怔:“之后?”
“李家小娘子无端被退婚,以后只怕婚事艰难,你没替她另安排一良配?或是想个法子正名?”戴缨问道。
陆崇眉梢一挑,清了清嗓:“这个……没。”
戴缨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看,这个我得给你记一笔,李家小娘子的亲事。”
陆崇见此,叽哝一声:“姐姐记它做什么,这皇帝我又不当了,日后就在你这儿过活,我给你当小跟班,如何?”
戴缨“扑哧”一笑:“堂堂大燕国的皇帝,给我一个小城主当跟班?”
“不是大燕皇帝给默城城主当跟班。”陆崇嘴角扬笑,“而是崇儿给姐姐当跟班。”
戴缨睨他一眼:“你一口一个姐姐叫着,我是你伯娘。”
陆崇立马改口,半点不含糊:“那就是……崇儿给大伯娘当跟班。”
戴缨见他这个态度,不多说什么,知道再劝他会腻烦,之后,两人又说了许多话,大多时候是他说,她静静地听着。
他将这许多年,不论大事还是小事,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说一会儿,不想说了,便伏在案上发呆,或是慢悠悠地品茶。
夜色更深,戴缨让他回去歇息,他应了,起身离开,戴缨也回里间歇息。
到了第二日,天色将明不明,戴缨从榻上醒来,先看了一眼睡在里侧的女儿,再轻着手脚起身。
归雁和依沐带人进来,给戴缨梳洗。
“娘子,昨儿崇哥儿又来了。”归雁说道。
“又来了?”戴缨反应过来,应是昨夜闲说长短后,他回去歇息,之后又来过一趟,于是问道,“做什么来?”
归雁要说不说的样子。
戴缨穿戴好走到外间,灯烛刚熄,冷烟未散,暖黄的帷屏在微弱的天光下,成了静谧的蓝色调。
透过轻薄的屏纱,可看到一个卧着的影。
她走了过去,绕过帷屏,青席之上,锦衣铺展,上面侧卧着一人,不是陆崇却又是谁。
似是听到响动,陆崇眼皮微睁,一手撑着额角,唤了一声:“姐姐。”
戴缨敛裙跪坐下,温声问他:“怎么睡在这里?”
陆崇并不回答,换了一个睡卧姿势,将脸埋在臂间,“唔”了一声。
戴缨从旁拉过一条薄衾,给他盖上,无声地叹了一息,然后缓缓起身,准备离开,刚迈出一小步,脚步顿住,低头看去,她曳于地面的裙摆被他攥在手里。
他闭着眼,声音闷闷传来:“崇儿是不是一定要离开?”
戴缨再次跪坐到他的身边。
陆崇缓缓睁开眼,他皮肤白皙,在微蓝的晨光下,显得更白,隐隐可看见眼眶尾部蓝紫色的筋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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