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外厅,夕光从窗口泄进来,光中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盘着腿坐在那里,一手拿着果干往嘴里送,一面嚼一面翻着膝上的书册。
那果干韧得很,嚼劲大,一口咬下去扯不动,须得将小脑袋往旁边一偏一偏,才能将果干扯断,再鼓动腮帮。
小儿整个人笼在橘黄色的夕光中,吃得认真,看书看得认真,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叫了一声:“姐姐。”
一眨眼,小儿变了,长大了,连那声“姐姐”也变了,从清稚的童音变得明亮干净,像山泉一样动听。
戴缨笑着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她将手肘搁在桌上,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看他把果干嚼完,看他用手指将书页翻过去一页,看他抬起眼来冲她笑了一下。
“没去歇息?”她问。
陆崇将嘴里的果干咽下,说道:“歇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半榻,“在这里小憩了一会儿,醒了便再睡不着,大抵是不困了。”
“好吃么?”戴缨拿下巴指了指果干,“我见你吃得香。”
“好吃。”他将手里的果干摇了摇,“以前我去一方居,就爱吃这个,你见我喜欢,总让人往行鹿院送。”
戴缨将自己面前的茶水递到他面前:“别尽吃它,又甜又干的,喝些清茶润一润。”
陆崇接过,端至嘴边,喝了几口。
“看的什么书?”她往那书页看去,上面是乌滋文,“看得懂?”
陆崇摇了摇头:“不懂,不过我不看字,看它们。”
他说着,指向一处,是用简易线条勾勒的小人画:“这些画,比字有趣得多,每一页都有。”
“崇儿。”她轻声唤他。
陆崇“嗯”了一声:“姐姐你说。”
他继续吃着手里的果干,用干净修长的指翻动书页。
“杜瑛娘死了……”
她说罢,看过去,陆崇低垂着眼,纤长的眼睫投下一片灰色的剪影。
他没有任何表态,“哗啦”翻动一页,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稀奇,早该死的。”
“是故意的?”戴缨问。
陆崇从书中抬起眼,不太理解:“什么?”
“故意在使团到达前消失,崇儿,这是你有意为之,对不对?”
陆崇沉默片刻,点头道:“是,姐姐说的没错。”
就像一个受了欺负的孩子,给他做主的人来了,他要先逃跑,让他的父亲着急去,后悔去,迎接他的,是姐姐对他的失望。
父亲心里有姐姐,如果姐姐对他失望了,便能在他心上划一道口子,让他去痛,让他去悔。
这便是他想要的,这些年,他受够了,不想再被任何人安排,不想听话了。
“可是,崇儿,你怎么不问一问,为什么杜瑛娘会死?”戴缨说道,“你可知她在你祖母的汤药里投毒?”
陆崇翻书的手一顿,戴缨见他这神情,便将杜瑛娘的恶行说了出来。
“祖母呢?她现在如何?”他问道。
“随使团乘船去了乌滋。”戴缨说道,“身子恢复是恢复了,可精气神却大不如前。”
“崇儿,这个事情我还没有同你大伯说,我不说,你祖母也不会主动和你大伯说,但你知道的,我不会瞒他,等他知道了,心该多痛。”
痛自己的母亲被那样对待,痛自己的弟弟和侄儿连一个老人都不能顾好。
“姐姐,我错了。”陆崇说道。
戴缨又将陆铭川的态度告诉了他,没有隐瞒:“他是你的父亲,也是炎哥儿的父亲,你是皇帝,一国之君,你的一个态度,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陆崇点了点头,表示知晓,但他那神情,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两人正在说话间,阿瑟和释奴走了来。
戴缨往外看了看天色,见时候差不多了,让膳房上菜,用罢晚饭,她便带着孩子们往御园漫步。
一行人于小径逶迤前行,月色凉如水,阿瑟三人行于母亲和堂兄后面。
“大哥,明儿一早,咱们去后山看看,先前我们常往那边去的。”
释奴说过后,发现没有回应,侧目去看,就见大哥的一双眼落在前面的大堂兄身上。
于是他拿胳膊杵了杵阿瑟。
阿瑟回过神:“你刚才说什么?”
释奴不说了,而是问道:“大哥怎么总偷看大堂兄?”
阿瑟脸上一僵,磕巴道:“什么偷……偷看……”
释奴吊起一边嘴角:“不是偷……偷看,你结巴什么?”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却也不低,陆崇转过头,看向身后,先是看向阿瑟,接着再看释奴和阿婠。
戴缨的声音适时响起:“阿瑟,是不是有什么话说?”
阿瑟看向娘亲,目光微移,大堂兄比他高许多,不过个头高并不能代表什么,再过几年,他也会有他那样高。
“我……我想和大堂兄切磋切磋。”
话音刚落,释奴哈地一声笑:“还说不结巴。”
阿瑟气得给释奴来了一拳,释奴抱着肚“哎哟”叫唤,一旁的阿婠学她二哥的样子,抱着肚儿叫唤。
“我打你胳膊,你抱什么肚子?”阿瑟说道。
释奴赶紧换个地方捂,阿婠有样学样。
陆崇见了,也乐得笑起来。
戴缨从旁见了,心道,这孩子心里有事,长年堆积,垒在心头,将整颗心泥住,不是一下就能消解的,难得看到他笑一笑。
“阿瑟想和我切磋?”陆崇问道。
阿瑟肩背挺直:“是,不知堂兄可否赐教?”
“赐教不敢当,既然是切磋,彼此照见长短。”陆崇停了一下,说道,“明日晨间,如何?”
阿瑟脸上扬起笑,点了点头。
戴缨看向身后的三个孩子,再看向阿婠,见她笑得开心,招她到跟前:“你笑什么呢,知道什么是切磋么?”
阿婠不知什么是切磋,但她会看人脸色,于是点头道:“切磋就是打架,明天一早大堂兄和大哥要打架。”
陆崇蹲下身,看着小丫头,笑问道:“婠姐儿,你喜欢看人打架么?”
阿婠想了想,摇头道:“阿婠不喜欢看人打架,娘亲说,阿婠是乖孩子,阿婠要好好学礼仪。”
陆崇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心道,眼珠子滴溜溜转,说话一道道,一看就是个会闯祸的小祸精。
戴缨终于体会到女儿是小棉袄这句话,认为她和她父亲以后可以享女儿福了,心里要多慰贴有多慰贴。
“小妹是乖孩子,好好学礼仪,大哥,你以后就别费力教她拳脚了。”释奴故意说道。
话音刚落,阿婠立马跑到大哥身侧,牵他的衣袖,就那么牵着,也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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