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对不起。」
「我父亲平时在银行里处理公务习惯了,说话就比较直接,不是有意要轻视两位医生。」
「请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松原千鹤坐在病床上,向站在床边的今川织和桐生和介表达歉意。
「您客气了,行长他本意也是关心您,我们完全理解。」
今川织得体地微笑着。
同样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同样是入院做病人,这松原千鹤就比某个女人要明事理多了o
没错,说的就是那个中森睦子。
桐生和介没说话。
哪怕单纯以一个父亲的立场来看,要是女儿生了病,要是能去更好的医院而不去,那更不正常了。
松原行长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女儿。
「千鹤,我这都是为了你好,髋关节的手术非同小可,还是去东京更稳妥一些。」
「爸爸,我说过了,我不想去。
「这有什麽好固执的,你在东京生活了那麽多年,去庆应义塾大学医院住院,条件也比这边好得多。」
「就是因为这样,我更不想去了啊。」
松原千鹤低下头,双手交叠放在被子上。
上个月她刚刚办完协议离婚的手续,现在还没有对外公开。
前夫的家里是贵姓华族,在庆应义塾大学医院或者东京大学医院,都有许多熟人。
她早上住进去,下午就会人尽皆知。
而在上流社会中,名门望族之间的联姻又往往伴随着极强的圈子性。
要她在身体最落魄、最狼狈的时候被昔日的社交圈熟人指指点点,甚至背後说她是因此被前夫赶出门的?
那还不如去死了算。
松原行长大概也是知道女儿是怎麽想的。
「所以,你就能接受要是手术失败,下半辈子就坐轮椅了吗?」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
「可以。」
松原千鹤抬起头来,态度十分坚决。
「而且,你刚刚也说了吧?」
「今川医生是北关东前三的医生,桐生医生也在电视上被人称为国民医生」、神之手」的。」
「我相信他们,他们是不会失败的。」
她说完,就看向了对面的今川织跟桐生和介。
「对吧?」
松原千鹤眼里满含期待。
桐生和介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过来。
在没有做过全面检查、没有确定最终手术方案之前,任何一个合格的医生都不会对病人做出什麽承诺。
尤其在防御性医疗盛行的社会现状下。
桐生和介确实是有「髋臼周围截骨术」这个技能,也确实不会失败,但问题不在这里o
他前面可还站着今川织。
上级医生都没开口,他更不可能越俎代庖,擅作主张。
今川织在此时往前迈了半步。
「松原行长,您的顾虑我非常理解,毕竟这关系到松原小姐未来的生活质量,怎麽慎重都不为过。」
「我这里有一个不太成熟的建议————」
「松原小姐都办了入院手续,我们可以先在这里把所有检查都做完。」
「等结果出来,我可以把完整的病历资料和影像数据传真给庆应义塾大学医院的整形外科医局。」
「等那边的教授做完综合评估,您再决定要不要转院也不迟。」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
桐生和介不由得看了一眼今川织。
表面上是做出了退让,顺着松原行长想要转院的意思往下说,实际上却是把人给留了下来。
只要病人还在,後续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松原行长在泡沫经济破裂後的坏帐危机中见惯了大风大浪,自然一眼看穿今川织在想什麽。
但这不重要。
庆应义塾大学医院是好医院,他知道,其他人也知道。
所以,哪怕自己动用了人脉关系,也要等那边有特别病房空出来,那边的医生排期。
今川医生的这个提议,确实不错。
一方面能照顾女儿的情绪,一边也能省去後面再做检查的时间。
再加上,银行里还有个关乎今年不良债权核销的重要融资会议在等着,不能再在这里耽搁时间了。
「今川医生考虑得很周全,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这几天,小女就拜托多多费心了。」
「等最终的检查和庆应那边的评估结果出来後,我们再商议後续的安排」
「我银行那边还有点事,就先失陪了。」
松原哲夫的态度缓和了下来,言辞客气。
「父亲,您慢走。」
松原千鹤在床上欠了欠身。
「松原行长,您请便。」
今川织和桐生和介一同躬身行礼,目送着这位掌握着群马县经济命脉的银行家快步离去。
等病房的门关上之後。
今川织又轻声细语地安抚了松原千鹤几句,这才带着桐生和介退了出来。
关上门後。
她面上那无可挑剔的营业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桐生和介见怪不怪。
两人一前一後地走回医局。
推开门。
今川织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其他医生要麽在手术室要麽在病房忙碌时,这才把病历夹扔在了桌子上。
「啧。」
她拉开椅子坐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为了这位行长千金,她今天中午连休息的时间都省了,忙前忙後了半天。
结果人家从一开始就打算转院去庆应义塾大学医院。
要是最後真的就只是做了几个基础检查————
那最令人期待的术前术後表达心意、自己三辞三让後不得不收下白色信封的环节,肯定是不可能有了。
桐生和介心里同样觉得有些遗憾。
昨晚对今川织说「今晚月色真美」後收束世界线,拿到了「髋臼周围截骨术(PA0)
·高级」,还以为能大展神威一番了。
可惜。
不过相比於松原千鹤,桐生和介更在意的是身边这个女人。
他侧过头,看着今川织。
「前辈不是很讨厌银行的麽,怎麽这次这麽上心?」
他问。
今川织听到这话,并没有生气,也没有露出什麽伤感的表情。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自己的钱包,打开夹层,接着从里面抽出了两张崭新的万円大钞,平铺在桌上。
「桐生君。」
「嗯?」
「你能看得出来这两张钞票上面的福泽谕吉,有什麽区别麽?」
「啊?」
桐生和介配合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1984年发行的D号一万円纸币,印着庆应义塾的创始人、明治时期的启蒙思想家福泽谕吉的肖像。
他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
「前辈,难道这里面有一张是假的麽?」
「都是真的」
「噢,那我再看看。」
桐生和介说着,就伸出手去,想将两张纸钞拿起来细细端详一番。
但今川织的动作更快。
「你把我当傻瓜?」
她一把将桌上的纸钞收回,收回钱包,重新塞回口袋里。
「钱和钱之间,是没有区别的。」
「不管是普通建筑工人的,还是制药会社大小姐的,又或者是银行行长的,都是一样的。」
「钱就是钱。」
「没有这一张是正义的,那一张是邪恶的。」
「我之前是说过就算死也不会从银行借哪怕一円,但现在是赚钱,又不一样。」
「不仅不能拒绝,还要让松原行长心甘情愿地双手奉上。」
「而且————」
今川织顿了一下,她看着桐生和介。
「你大概在想,这个女人是不是眼里只有钱」,「她怎麽好意思这麽冠冕堂皇地说这种话」。」
「但我就是永远不知足。」
「但我就是如你所见,我还要更多,更多的钱。」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
事实上,接受松原千鹤这个病人,其实是没办法的事情。
既然昨天决定了不再去「神乐Club」讨好那些有钱女人,那今天就没有资格再在病人上挑三拣四。
人总是不在这里委屈自己,就是那里委屈自己的。
桐生和介也在看着今川织,看着她那完全不打算加以半点掩饰的贪婪眼神。
这不算什麽。
这不是说他觉得自己有点专利费了,所以不在乎。
是这个女人在各方面的言行一致。
钱就是钱,没什麽区别。
病人就是病人,进了诊室,上了手术台之後,也没有什麽区别。
当然,非要说的话,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区别。
如果对方是个什麽社长、行长之类的,今川织的态度确实就会变得不同,面上带着笑容,说话极有耐心。
可是万円大钞里也有崭新的、还带着墨香的,不是麽?
今川织被他看的久了。
「看什麽呢?」
「没什麽。」
桐生和介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你怎麽不说话?」
今川织咬着红唇,心里变得有些忐忑。
自己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
桐生和介见她的眼神,从赤裸裸的贪婪变得闪躲起来,实在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没什麽,就是觉得前辈,也有点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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