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十天泻药,十天的时间有七天都是在紫衣谷的茅厕里度过的。
十天里,他尽量不吃她给的东西,不碰她碰过的物件,不在面对她的方向呼吸,他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可她的手段却似乎永远都是防不胜防。
第一天,她在草庐的木门上涂了泻药,他开门的时候手上沾了药粉,虽然不肯吃她煮的早点,他却一样一整天上吐下泻了个浑天黑地。
第二天,他用内力弹开木门,径直走进密林寻找野果,可她却在他炼制的丹药里配了与山梨相克的草药,只炼了半日的丹药,他就毒性发作,一路跑茅厕跑到半夜。
第三日,他不吃野果,改到山外的村镇里买些牛肉果蔬,可只在回谷的途中就毒发上吐下泻,傍晚勉强走回山谷,她却一脸煞有介事的说,前天木门上的药粉和昨日他中的毒两毒相克,今日不管他吃什么都会悉数吐出来,原本她想要提醒他,只是一大清早他就出谷,所以……
她言之凿凿,可他却在她的眼神里清晰的解读出来——她绝对是故意的。
十天时间,没有一天例外。
上吐下泻整整十天,铁打的身子也变成了棉花。
此时,在他的脑海里忽然飘来一句古语——唯女子与小人……唯女子与小人什么什么的……他汉文学的不多,但总之夏禇国有一句说女子是小人的话,真是先贤睿智!
“师弟——师弟——你在哪儿啊,丹药都炼化了,你又要偷懒顽皮么!”
明明坐在窗前的沈青柠,却故意高挑了嗓音装作看不见他,一边扯出绢帕掩住鼻息,那娇弱的模样让人恨得牙痒痒。
横城拓野用力的深呼吸三次,压下胸中喷出的怒意,咬牙拖着无力的身子走回药庐。
他翻开丹炉,取出丹药,放在托盘里,面无表情的递到沈青柠面前,却见她伸出白皙的食指在瓷盘里微微一拨,转而浅笑,“恩,这一次你的火候掌握的很好,成色红润,湿度适中,药香沁人,药性适中……”
她摇头晃脑的指点一番,忽然用绢帕掩住粉嫩的小嘴,就是一阵轻咳,转而轻蹙眉峰,一脸惋惜,“只不过你这次放的湖冰草太重,这气味太浓重的话……”
明明是皱眉轻叹,那语气里确轻易的透漏出奸计得逞的笑意,她伸手拾起身旁的古本药经,执卷轻声念道,“杏仁散,性阴寒,药香浓烈,煺饮食,纾脾胃……”
“师姐……”一双鹰眸泛出寒光,四目相对,看得出他颤抖的隐忍,对她的装腔作势已然忍到极限,“有话直说。”
作者有话要说:
汗颜 脑力衰退了,困顿中贴重复了。。。原谅我吧。我是老人家
女主在不知不觉中 遇见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 假想情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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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心踏进她的雷区,那只好后果自负了~!
小女子写文很认真地,希望各位不要霸王我%>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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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城的秘密
“呵。”她轻笑,慢声细语道,“这书上的意思就是说,杏仁散是一味强力的泻药,炼丹的过程中,杏仁散放出的气味也是含有药性的,而如果炼药师炼丹的过程中掌握不好火候,吸食的药香太多……啧啧啧”
她看着他黝黑的脸色变成铁青,不由掩口轻笑,满面得色,“师弟……这也就是你今日从早跑到晚跑茅厕的原因喽。”
“你……”
这是他今日第十七次重新炼丹,之前的十六次被她一一否决,原以为她只是找茬捉弄,却原来是为了等这药香的毒性积累发作……他握住瓷盘的手突然一抖,一声及轻的咔嚓声后,白璧无瑕的瓷盘上多了一道长长的裂痕。
终于沉不住气了么!沈青柠心底暗笑,面上却继续装腔作势。
“拓野师弟,今日师姐就督导你到这里,想必以你的心思机敏,已经掌握了这味丹药炼制的诀窍,剩下的你自己多做温习就可以了。”
她沉声说完,抬头看看头顶的烈日,用力的伸展双臂——懒腰,哈欠,转而揉揉惺忪的眼,一脸无辜,“师姐我现在要去睡个午觉,你还继续把丹药炼好哦。”
转身,青蓝色的身影莲步轻移,走出药庐。
白炽的阳光洒在她娇俏的小脸上,漾出一个清浅的笑。
她可以轻易的感受到落在背脊上的那一双仇恨的目光,冷飕飕阴惨惨的想要把她撕成碎片。
冲动的拓野师弟啊……你急什么呢?师父不在的时候,我就要把这一整本的泻药药谱教给你,现在你才试到第六味,怎么就撑不下去了呢……
哈哈……
*
清晨,一阵清脆的鸟叫声吵醒了酣睡的娇□娃。
沈青柠揉揉睡眼,忽然感到周围一阵空荡荡的安静。
一头乱发、睡眼惺忪的推开房门,散落了满室的碎银般的阳光,看着头顶树荫摇动,忽而发觉——横城拓野不在……
横城拓野习惯早起练功,因此自从他进了紫衣谷,每日的清晨她都会听见他习武之声,只是今日……
眉峰微蹙,心底疑惑。
横城虽让人厌恶,可——毕竟是师父留在谷中的,若是真的上吐下泻体力不支枯竭而亡——那卫叔叔——真的会生气的吧……
轻吐粉舌,她赤足无声的走到横城的门前,却又犹豫再三。
那个黑脸怪不会是故意的吧,要是她推门进去,他又安然无恙,那不是摆明了向那黑脸怪认输?
她咬住下唇,秀眉轻蹙,用力的一个深呼吸,便把耳朵凑近门边——无声无息。小手扶住门板,微微使力,那檀木门吱拗一声划开一道缝隙,便看见矮榻上端坐的横城拓野。
低垂的眼睑完全没有看她,一身黑衣劲装整齐利落,屋内干净空旷,显是晨起打坐,抑或是一夜未睡。
黑脸怪把晨练改成内功调息了?屋子这么整洁,难道他根本就不需要睡眠休息?吃了十天泻药居然还有力气打坐修行?
她的额头上浮出黑线,忍不住暗自惊悚——横城拓野竟然强悍的如同妖怪,可以不吃不睡,吃了一两斤泻药还能屹立不倒……妖怪!
“喂……沈青柠,你还要站在门口不怀好意的偷看我多久?你的口水流到地上了。要下毒就快点,不要打扰我练功。”
低沉而嘲讽的语调狠狠的打碎了她的神游,阴冷的眼神在她身上轻佻的划过,她仿佛看见黑脸怪唇角的寒光。
黑脸怪——竟然被黑脸怪嘲笑!
房门碰的一声关闭,沈青柠脸色阴郁、咬牙切齿。
早知道不用烂好心,这个黑脸怪就是个死不掉的妖怪鸟,下次就给他吃鹤顶红!
沈青柠隔着门板无声咆哮片刻,又看着头顶的烈日,远处绿树掩映之中,却见到了凝雪师父的木屋,霎时,一股宁静清凉的风刮过心头。
那是一种怪异的迷惑——她想起了仙女阿姨,惊觉自己邪恶的想法。
屋门外,那张明媚的面容忽的掩上一层淡淡的晦暗,转头,她看见小院稀疏的篱笆,依稀又见幼年时卫叔叔笑着教她药经毒谱的模样……
卫叔叔出谷已经八天了,并不是最久的一次,可是,却是她最想念他的一次。因为,每当看见横城拓野,她的心底总是隐现出一种惶惑,让她感到仿佛就要失去卫叔叔了一般。
隽秀的眉峰猛然蹙紧,白皙的小手捏的指节发白,掌心里溢出一层冰冷的汗湿。不……无论怎样,她都不会放开
——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卫叔叔。
……凝雪师父已经离开她了,她现在只有卫叔叔一个亲人了——
晨风如丝,轻薄的仿佛她唇角的那一丝轻笑。转头,看着紧闭的门扉,十天以来,她第一次这样平静。
若是她不放开手——只要不放开握紧卫叔叔的手……
‘咔嚓’,一声轻响,拉回她游离的神志。
体内三十年的玄清门内力让她的听力格外敏锐,虽只是极轻的一声,却如此清晰,清晰的甚至让她感到一丝不安——
阴云逸上心头,转身,推开门扉——
“横城……”
她愕然呆立。
鲜血沿着光洁的紫檀木的矮榻缓缓铺开,沿着榻脚流下,在光洁的地面上漾出一滩暗红色的池。
黑色的身躯倒在矮榻的血泊里,一动不动。
另一个玩笑?
还在捉弄她吗?还要嘲笑她的胆小如鼠和烂好心吗?
只是这个玩笑——真的吓到她了……
刺鼻的血腥气让她咽喉酸痛,迈进堂屋,小心翼翼的躲开血迹,她只觉得自己的小腿竟忍不住的颤抖。
一个人的血——能有多少呢?
只是走出门片刻,他却仿佛把身体里所有的血浆都流光了……
“横城……”
纤指轻推他低垂的头,温热的触感让她的心微微安定,终于下定决心,用力翻开倒卧的身躯,却见那黑色的胡服已然被鲜血浸透,只是漆黑的颜色掩住了血红色,忽然掌心一阵温热,她抽手一看,却是鲜红的血染了满手掌。
刚刚掌心划过他的胸口时传来的温热感加剧了她心底的不安,她用力的深呼吸,平息自己那紊乱的心跳,缓缓伸手——解开他的襟口……
胡服拉开,眼前的景象却连她这样习惯了血腥的医者也忍不住胃里翻搅,掩口一退。
他——只是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
他每天倨傲倔强的与自己叫板斗法,每天一声不吭的被泻药折磨,隐忍着自己的挑衅——
她竟从未发觉……
瘦削的胸腹根本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肉!
焦黑的皮肤,仿佛被沾满毒药的倒钩搅烂,留下浓血和露骨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就是这样站在自己面前整整十天的吗!
她愕然的掩住干呕的口,双腿发软——充斥脑海的,竟是一种不属于一个医者的恐惧!
“嗯……”一声轻哼,她的手掌忽然被他死死捏住,指尖深入肉里——
他浓重的眉峰痛楚的扭紧,隐忍的痛仿佛要冲破青筋暴突的额角——如此强烈的求生欲,竟让她的心底也忍不住狠狠一撞,击退了自己胸腔里翻腾的恐惧。
“你……横城……”她呆愣着,甚至忘了挣脱。
纤细的腕被扣破皮肉、鲜血横流,她愕然的看着他痛苦的挣扎,许久,忽见他那苍白的唇轻轻蠕动,忙低垂了颈,附耳在他唇边。
迷乱的呢喃含混不清,许久,她方才隐约听出,反反复复的一句话,似乎是说:“……槿,不亲手杀死你——我绝不会死!”
仿佛缠进痛楚的梦魔,她第一次看到横城拓野那张仿若万年不化的面具化成一片彻骨的仇恨。
她以为他死了,可就这样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竟又拉回了他的心跳。
沈青柠慌忙拉起他的手腕,切脉问诊,凝眉苦思,可令她更加惊愕的是——她竟对他所中之毒一无所知!
不知毒性,就不可能贸然下药。可放任血这样流下去,便是在强悍的意志,也会失血而死!
进退无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医术原来终究浅薄,若是师父在,若是师父在就好了……
可……娥眉紧蹙,却无暇细思,她飞快的执起他的手腕,凝神,提气,一股清朗的内力沿着穴位灌涌而入。
此刻的横城拓野,她只能用内力灌进他的奇经八脉,暂时助他护住心脉。
内力如清泉一般涌入他的经络,沈青柠双目微闭,凝神静气,可心底却忍不住泛起一丝丝焦虑。
内力续命也只不过是迫不得已的法子,可若要救他性命,只能盼卫叔叔快些回来……怎么偏偏卫叔叔在这样的时候离开紫衣谷呢……
一个时辰仿佛水流一般划过,她的额角已然传来麻木的疼痛,这样源源不断的输送内力,给她的经络带来巨大的负荷。
虽然拥有凝雪师父三十年的玄清门内力,可她身体年幼柔弱,外功修为又粗浅低劣,这样的肌体根本无法承受如此深厚的内力冲撞。般长时间的内力流动,又岂止是力不从心……
……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爱情战斗的女人都是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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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城 命悬一线
三个时辰又悄然流逝而去,颈项的脉搏越来越快,凸起的仿佛将要爆裂,她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豆大的汗珠,缓缓汇聚,终凝成一个略大的汗滴……
“啪……”
冰冷的汗落在横城拓野的额头上,带着一丝透骨的寒意,浸入肌理。
他依旧安静得仿佛没有呼吸,身子一动不动。
‘啪’。
第二滴汗落在他的眼角。咸涩的汗渍滑入眼圈,带来一丝刺痛,许久,浓眉微蹙。
“沈……青柠……谁要你……烂好心……”
沙哑的声音仿佛梦呓,却真个是惊醒了迷茫混乱的沈青柠。
她的手腕一阵温热,竟被他颤抖的手轻轻握住。他半眯着眼,斜斜的看着面色惨白满头大汗的她,那黑眸里依旧是冷飕飕的倨傲。
呵!醒了吗?
压在心口的大石霎时卸去,沈青柠无声的长出一口气。
——他没事,太好了……
那令人厌恶的眼神,却在她的心底滋生出难言的喜悦——虽是依旧惹人生厌,但他毕竟没有死……她如释重负。
收回内力,她闭目调息许久,压下胸口窒闷。起身,已是面色默然,她说:
“横城拓野,我救你只是想对师父有个交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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