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击声穿过十里厚的暗青木壁，一下接着一下。

    声音不大。

    落在众人耳中，却格外清楚。

    陈圆福往林平身后挪了半步。

    “平哥，这树心里面不会还蹲着个秦百骸的二大爷吧？”

    林平没理他，偏头看向青女。

    青女双手托住【感知罗盘】，指尖快速拨过铜盘边缘。

    嗡！

    指针轻轻一颤，直直指向前方树壁。

    “不是树傀。”

    青女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

    “里面有一缕生机。”

    “很弱，随时会断。”

    她话还没说完，林平已经走了过去。

    暗青色的建木树心比神铁还硬，表面缠满尚未烧尽的九边形乳白纹路。

    林平抬起右手，五指微曲。

    一团毁灭黑炎从掌心升起，直接按上木壁。

    嗤啦——！

    没有爆炸。

    十里厚的太古建木触及黑炎，大片木质无声融化，向两侧坍塌。

    三息之后。

    一条直通树心深处的漆黑通道，出现在众人面前。

    铁锈味混着枯木气息，从黑暗中涌了出来。

    “走。”

    林平迈入通道。

    韩月、陈圆福等十人迅速跟上。

    直到踏入树心空腔，石磊与陈圆福才同时吸了口凉气。

    空腔中央，钉着一个老人。

    准确地说，那已经只剩一副勉强维持人形的枯瘦躯壳。

    三十六根漆黑长钉贯穿他的琵琶骨、手腕、膝盖与脊骨，将他死死锁在树心内壁上。

    眉心下方，同样钉着一根。

    每根黑钉表面，都刻满暗红色的熔炉铭文。

    铭文忽明忽暗。

    老人身体里仅剩的翠绿血液，正被它们一滴滴抽走。

    他的右手腕已经被黑钉刺穿。

    可那根枯枝般的食指，仍在缓慢弯曲。

    笃。

    指骨敲在身后的树壁上。

    刚才传到外面的声音，就是这么来的。

    通道被破开后，老人停下动作，极慢地抬起眼皮。

    浑浊、干涸的双眼里，原本已经没有多少神采。

    直到他看见林平指间尚未散尽的黑炎。

    那双眼睛才重新亮了一下。

    林平停在五步之外。

    “【青帝城】城主，柳无归？”

    老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喉咙里挤出一道沙哑气音，轻轻点头。

    林平摊开右手。

    掌心只剩一撮烧焦的木屑。

    “我是【圣之城】的朋友，来替你从传说古路脱身。”

    他拍掉木屑，语气平淡。

    “姬迦原本给了我一块半枯半荣的信物。”

    “刚才上面长出一颗眼珠子，被我捏碎了。”

    “现在没东西证明身份，你信不信都行。”

    林平看了一眼老人身上的三十六根黑钉。

    “反正你这个状态，应该也打不过我。”

    后面的李无妄眼角一抽。

    跟一个被钉得只剩半条命的老人分析胜负，也就林平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柳无归却没生气。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信……”

    每吐出一个字，绿色血沫便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

    “你们进城时……没有踩碎院里的碗筷。”

    “后来，还用黑火从傀阵里……抢出了那三百多缕残魂。”

    “若是方舟城那群豺狼……”

    “不会管这些人的死活。”

    林平看着他。

    “谁动的手？”

    柳无归眼底刚升起的微光，重新沉了下去。

    “三天前，【摘星城】先算死天机，封了青帝城所有求援命数……”

    “老朽明明送出了十二道求援信，却没有一道因果落到【圣之城】。”

    他艰难转动眼珠，看向树心左侧。

    那里的阴影中，还残留着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黑刀痕。

    “【冥城】的刺客顺着影子潜入，换走了最后一名信使。”

    “然后，是这些钉子。”

    柳无归低头看向贯穿自己的漆黑长钉。

    “【熔天城】锁脉封魂，断了老朽与太古建木的联系。”

    “最后……”

    他喉结滚动，咳出两口绿血。

    “【万森城】才入场。”

    “他们用同化规则，将全城子民种进建木，把活人变成阵基。”

    摘星断信。

    冥城换人。

    熔天锁脉。

    万森收城。

    四座传说主城，同时围猎一座早已枯竭的【青帝城】！

    “太快了……”

    柳无归的脑袋无力垂下。

    “等老朽发现不对，三十六根【锁天钉】已经落下。”

    咔、咔。

    石磊的拳头捏得骨节作响。

    “四打一还搞偷袭？”

    “这帮传说城主，连脸都不要了？”

    “其余几座城呢？”

    林平没有跟着骂，直接问到关键。

    九大传说主城。

    【圣之城】跌落，【方舟城】阵营占据四席，【青帝城】又遭围猎。

    传说古路上，应该还剩三座能插手的主城。

    “除了从不管外事的【彼岸城】……”

    柳无归喘了几口气。

    “【龙脊城】、【镇渊城】、【万剑城】，都在古路前线。”

    树心空腔安静下来。

    只有熔炉铭文吞噬血液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韩月与孙噬没有说话。

    唐豆抱紧【万象魔方】，眼圈还是红的。

    如果他们早来一天。

    哪怕只早半天。

    【青帝城】上百万居民，或许已经顺利退下传说古路。

    而不是被种进树里，连死都死不干净。

    云朵握紧【圣言金卷】，望向通道外被冰封的三百多具树人躯壳。

    “前辈……”

    “外面那些人，还有救吗？”

    柳无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滴浑浊的泪，从老人眼角滑下。

    “太古建木开始枯萎时，【青帝城】上下，其实早已做好了陪神木一起赴死的准备。”

    “可老朽不甘心。”

    “我总想着，自己多撑一天，就能替孩子们多找一天退路……”

    老人闭上眼。

    过了两息，他才再次睁开。

    眼底那点恨意已经散了，只剩疲惫。

    “没想到，最后反而把他们拖进了这座活死人墓。”

    “但总归……”

    “你们来了。”

    “【青帝城】的席位没有落进【万森城】手里。”

    “老朽也没彻底烂死在树心里。”

    “这桩夙愿，算是了结了一半。”

    说到这里，柳无归的目光掠过众人，停在林平与云朵身上。

    “你们两个小家伙，倒有些意思。”

    唐豆本来还在偷偷抹眼泪。

    听到这句话，她下意识举起【万象魔方】。

    “（・ω・）ノ老爷爷，还有我呢！”

    “我也很厉害的！”

    柳无归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机械魔方上停了两秒。

    “小丫头，你身上倒有几分【熔天城】的路子。”

    唐豆的小脸当场垮了。

    她连忙把魔方藏到身后。

    “（＞д＜）呸呸呸！”

    “熔天城是坏人，我才不要学他们！”

    陈圆福立刻帮腔。

    “就是。”

    “老爷子可别乱认亲戚，我们豆儿造的炮仗，比熔天城那帮打铁的猛多了。”

    柳无归轻咳两声，脸上终于多出一点活人的神色。

    他重新看向云朵。

    “这女娃身上的圣光很干净。”

    “她心里求的，是万物生机。”

    随后，柳无归又看向林平。

    “而你……”

    “你修的却是最纯粹的毁灭。”

    “黑火所过，万物归墟。”

    “偏偏最后接手【青帝城】、承载【生机】秩序的人，会是你。”

    林平神色不变。

    “枯木不烧尽，新芽长不出来。”

    他看着柳无归，声音平静。

    “生机与毁灭，未必不能共存。”

    柳无归愣住了。

    枯木不烧，新芽不生。

    他守着这株半死不活的太古建木，苦熬了三千年。

    补了一处又一处。

    续了一年又一年。

    最终，枯死的建木没有被救活，反而被【万森城】钻了空子，变成埋葬全城的坟墓。

    也许青帝城缺的从来不是继续缝补。

    而是一把烧掉腐肉的火。

    良久。

    柳无归笑了。

    “也许吧……”

    “老朽守了这么多年，真的累了。”

    “往后的路，你们自己走。”

    话音落下。

    柳无归体内那缕随时会断的生机，忽然全部燃烧起来！

    轰！

    翠绿光芒撑开他干瘪的躯壳。

    三十六根【锁天钉】同时震动，暗红铭文疯狂收紧。

    “前辈！”

    云朵下意识向前一步。

    柳无归摇了摇头。

    “别拔钉。”

    “它们已经与老朽的神魂、城主席位焊在了一起。”

    “外力强拔，最后这点族纹也会被一起毁掉。”

    说完，他双臂猛地向前一挣！

    咔嚓！

    老人没有拔出任何一根黑钉。

    三十六根长钉仍然牢牢钉在树心内壁上。

    他却主动舍弃躯壳，硬生生从钉身上撕了出来！

    噗嗤！

    骨骼碎裂。

    本就残破胸膛，被当场撕开大半。

    云朵脸色一白，抬手便要释放圣光。

    林平伸手住了她。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下一秒。

    浩瀚、苍的翠绿生机，从柳无归残破的胸口喷涌而出！

    嗡——！

    他的眉心中央，一片深绿色的树叶印记缓缓浮现。

    那是属于第六传说主城，执掌【生机】秩序的真正族纹！

    柳无归悬在半空。

    身体从脚尖开始，一寸寸化作透明光点。

    “此物名为【锁天钉】。“

    “出自【熔天城】铸兵使，炉烬。”

    “记住了。”

    林平抬头，看向即将消散的老人。

    “不只是熔天城。”

    “算计你的另外三座城，我会一座一座拆过去。”

    “不可……”

    柳无归急促喘息，艰难摇头。

    “九座传说主城，对应神临世界的九道秩序。”

    “它们是神临世界、不让世界坠入混沌的基石……”

    “主城秩序，不能全部毁掉。”

    “神临世界还需要它们……”

    林平眸光动了一下，没有反驳老人最后的执念。

    “那就不拆秩序。”

    “我让炉烬、秦百骸，还有他们背后的主子，亲自下来给你赔罪。”

    柳无归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

    “如此……”

    “便够了。”

    他额头上的深绿族纹开始脱离。

    “这枚【生机族纹】，已经被他们抽走九成。”

    “剩下不到一成，无法直接给整座临安城完成灌顶。”

    “但用来做引子，足够了……”

    “希望，能帮到你们。”

    最后一个字落下。

    柳无归残破的身体彻底崩解。

    老人没有留下尸骨。

    只有漫天翠绿光点，静静飘在树心之中。

    光点盘旋一周，分出十道传承。

    其中大半汇入林平眉心。

    剩余九道，则分别落入韩月、陈圆福、李无妄等临安核心成员体内。

    站在最后方的顾枉没有得到任何光点。

    族纹从他身边掠过，连停都没停。

    顾枉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

    轰隆隆——！！

    柳无归消散的同一秒，整株太古建木开始崩塌！

    失去最后一缕城主本源维系，十里树心寸寸化作飞灰。

    【青帝城】残存的街道、木殿与古树，也像退潮般迅速剥落。

    残破城池之后，一条横跨无尽星空的苍茫古路，终于露出全貌！

    下一秒。

    宏大威严的金色文字穿透云海壁垒，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恭喜临安城击败第六传说主城青帝城，龙门挑战成功！】

    【即将晋升——】

    【传说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