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细线缓缓退向两侧。

    被它们托出地面的，是一具干瘪的人形躯壳。

    那人身上套着青色的宽大木袍，衣袍下方却没有正常的手脚。

    四肢早已被虬结树根替代。

    眉心正中央，还嵌着一枚巴掌大的九边形乳白母印。

    林平没有开口。

    【龙之瞳】扫过那具躯壳，皮肉、经脉与魂火在他的视野中层层剥开。

    没有心脏，没有器官。

    躯壳深处只剩一团被掏空的识海，以及数以万计的灰白傀线。

    那些傀线穿过大长老的脊骨，向下扎入太古建木，又与城内上百万枚族纹连在一起。

    这不是活人。

    是人傀。

    而那枚九边形母印的气息，林平昨天才刚刚烧过一万份。

    “秦百骸。”

    林平看着面前的人傀，语气平淡。

    “昨天丢了一万具壳，今天又换了个老东西。”

    “你还挺勤快。”

    树傀的眼皮一点点掀开。

    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塞得满满当当的灰白根须。

    下一秒，那张干裂的嘴缓缓张开。

    传出的，果然是秦百骸阴冷沙哑的声音。

    “林城主，眼力不错。”

    “这位是【青帝城】大长老。”

    “活着的时候，倒也算个人物。”

    树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树根替代的四肢，咧嘴笑了起来。

    木渣顺着嘴角不断掉落。

    “可惜，骨头不够硬。”

    “所以我替他换了一副更听话的。”

    陈圆福攥紧【蛮牛】重锤，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

    “你他娘的还真把一座传说主城，全炼成人傀了？”

    秦百骸没有理他。

    树傀抬起木质手臂，朝四周轻轻一挥。

    咚！

    数万棵古木内部，上百万颗木质心脏同时抽搐。

    树皮下的一张张人脸随之扭曲。

    他们嘴角撕裂，溢出翠绿色的生命汁液，沿着乳白族纹汇成巨网，最后全部灌进树傀体内。

    青帝城上空，浓郁的生命精气瞬间凝成一片绿色云海。

    石磊盯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唐豆抱紧【万象魔方】，脸色发白。

    “万森城……把一座传说主城弄成这幅样子了？”

    她声音很轻。

    可这句话落下之后，队伍里没人接话。

    哪怕众人一路从青铜大荒杀到传说古路，也从未见过一座传说主城，被人无声无息地变成这副模样。

    上百万居民被种进树里。

    整座城，连一声求救都没传出去。

    李无妄抬头看向覆盖天穹的族纹巨网，握着【篡命】骨笔的手收紧几分。

    “单凭刚晋升的万森城，做不到这种程度。”

    “方舟城一定出手了。”

    “当然。”

    秦百骸没有否认。

    他操纵树傀张开双臂，像是在向众人展示自己的作品。

    “也是【万森城】送给林城主的见面礼。”

    林平看了他一眼。

    “拿一座死城送礼，你们万森城挺穷。”

    树傀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随即，秦百骸的声音再次响起。

    “死城？”

    “林城主，你未免太小看一座传说主城的价值了。”

    “青帝城的席位、残存的传说本源，还有这上百万具可以承载族纹的人傀，全都能归你。”

    “只要你答应我之前的提议。”

    秦百骸顿了一下。

    “你已经打破归墟云海的九痕极限。”

    “李道一容不下你，方舟城也只会把你当成需要拆掉的变数。”

    “你我联手，方舟城又算什么？”

    陈圆福听得眼皮直跳。

    “先把一百万人种树里，再问我们要不要入伙？”

    “你们万森城招人的流程，挺有阴间特色啊。”

    秦百骸冷笑。

    “他们是死是活，不在我。”

    “在林平。”

    树傀的五指缓缓收拢。

    咚！

    百万颗木质心脏再次抽搐。

    嵌在树干中的人脸齐齐张开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加入万森城，我可以保留他们的魂火，把青帝城完整交给你。”

    “拒绝……”

    树傀眉心的九边形母印亮起刺目白光。

    “他们就给你陪葬。”

    秦百骸并不知道林平手里有青帝信物。

    他甚至不在意临安城会通过哪一座主城登上传说古路。

    万森城提前掏空青帝城，将这里布置成一张覆盖整个席位的大网。

    无论谁来接管这座城，最后都会落进他们手里。

    若来者有价值，便招揽。

    若不肯低头，便连人带城一起埋掉。

    林平看着十米外的树傀，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秦百骸，昨天烧了你一万具人傀，看来还是没把你烧醒。”

    树傀脚下的根须猛地暴涨。

    数十根尖锐木矛拔地而起，全部指向最前方的石磊。

    “昨日只是分神！”

    “今日站在你面前的，是青帝城百万人铸成的传说母阵！”

    “百万条命压在身上，我倒想看看，你还敢不敢....”

    “聒噪。”

    林平抬起右手，食指朝下轻轻一点。

    轰——！！

    十道暗金墟痕在他背后同时洞开！

    整座青帝城上空的树冠穹顶，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当场撑爆！

    咔嚓！

    遮天蔽日的灰褐枝干寸寸断裂。

    一轮漆黑太阳贴着众人头顶升起，方圆数千里的光线被瞬间抽空。

    漆黑王座高悬天穹。

    【葬界弓】与【归墟箭】一左一右，横镇四方！

    十痕领域——毁灭世界！

    树傀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它眉心的九边形母印疯狂闪烁。

    林平随手扬起昨天截下的那撮乳白族纹残灰。

    白灰飘入半空，瞬间被黑日烧成虚无。

    “拿一块半吊子的棺材板，也想封我的路？”

    “你配么？”

    嗡！

    林平双眸化作暗金。

    【龙之瞳】，开！

    虚妄退去，真实显现。

    数万棵参天古木的内部构造，在他眼中被一层层拆开。

    血肉。

    树汁。

    灰白傀线。

    还有那些被族纹强行维持的魂火。

    林平看清楚了。

    树干里绝大多数人体，早已被抽空血肉与魂魄，只剩一具用树汁撑起来的外壳。

    所谓心跳，不过是制造出的假象。

    只有三百多具躯壳深处，还残留着一缕没有完全熄灭的魂火。

    秦百骸口中的百万活人，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真正被他捏在手里的，只剩三百多缕随时会散掉的残魂。

    “白溪，护住广场。”

    “云朵，准备接人。”

    林平只交代了两句。

    随后，他看向树傀。

    “烧。”

    轰隆隆——！！

    大地轰然塌陷。

    早在跨过藤蔓巨门时，林平便已将毁灭黑炎顺着地脉压入太古建木根部。

    黑日悬顶的这一刻，地底黑炎全面倒灌！

    数万道漆黑火柱冲天而起。

    火焰沿着灰白细线逆流而上，在高空连成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色火海！

    “疯子！”

    “你这个疯子！”

    树傀发出凄厉尖叫。

    秦百骸操纵它疯狂结印，试图直接引爆整座【青帝城】中所有的人傀。

    “既然你不要，那就让他们全给你陪葬！”

    哗啦！

    秦百骸还没有来得及有所行动，数千条黑炎锁链便从虚空中探出。

    每一条锁链都精准避开已经枯死的空壳，扎入尚存魂火的树干。

    一缠。

    一拽！

    噗！噗！噗！

    连接残魂的灰白傀线被逐一烧断。

    三百多道木质化身影被黑炎锁链强行剥离树干，甩向后方广场。

    每一具躯壳外，都裹着一层隔绝高温的黑炎薄膜。

    白溪立刻展开【绝对领域】，托住所有躯壳。

    云朵翻开【圣言金卷】，大片圣光从天而降。

    至于剩下的空壳与污染古木....

    黑炎再无半点留情！

    轰！

    火海迎风暴涨百丈。

    亿万根须连一息都没能撑住，便成片化作黑灰。

    “现在看清楚了么？”

    林平迈步走向树傀。

    粗大荆棘从四面八方扑来，还没靠近他百米，便自行崩成虚无。

    “在我的世界里，我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我想留谁，你也动不了。”

    林平停在树傀面前，垂眼看着它。

    “你连引爆人质的资格都没有。”

    李无妄收起【命书画卷】，抬头看着那轮吞噬万物的黑日。

    握着骨笔的手，轻轻晃了一下。

    他沉默两秒，还是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笔尖飞快游走。

    这种离谱场面要是不记下来，回头连他自己都不信。

    石磊把【镇海玄碑】往地上一杵，抹掉额头上的汗。

    “还得是平哥！”

    “什么狗屁传说杀局，一巴掌全扬了！”

    唐豆收回两千门浮游炮，抱着【万象魔方】，小嘴张成了圆形。

    “（⊙ｏ⊙）！”

    “黑炎真的绕着人走！”

    就在众人震动之际，左侧火海边缘掠过一道白影。

    咔嚓！

    韩月反手一剑，削断三根尚未被黑炎波及的千年建木分枝。

    左手抹过三截流淌着纯粹木系法则的神木枝干瞬间消失。

    收完木头，韩月退回原位，将【霜骨】归鞘。

    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圆福刚好回头，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胖子眼皮一跳，凑过去压低声音。

    “月姐，平哥在前面焚城拆阵，你在后面顺手牵柴？”

    “那几截木头上的死人味儿还没散呢。”

    韩月瞥了他一眼。

    “没沾傀线。”

    “是干净的。”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一句：

    “带回去给青苍补镇物。”

    陈圆福沉默两秒，心服口服地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临安城财政大总管。

    天塌了，也得先回个本。

    轰——！！

    三十息后，高天上的乳白族纹巨网终于撑到极限。

    上万棵古木同时崩塌。

    失去节点供养的巨网寸寸破碎，化作漫天白斑，消散在黑炎之中。

    砰！

    树傀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林平面前。

    木质躯壳爬满裂纹。

    眉心那枚九边形母印，也从中央裂成两半。

    “林平……”

    “我们在上面等你……”

    树傀艰难抬头。

    塞满白须的眼眶里，流出两道黑血。

    “青帝城的本源早已被抽干……”

    “现在后悔，还——”

    啪！

    林平抬脚踩下。

    树傀的脑袋当场炸开。

    毁灭黑炎贴地掠过，将整具躯壳连同延伸到地下的灰白母线，一并烧成青烟。

    黑日缓缓散去。

    四周火海仍在清理残余的污染树根。

    林平转过身，走向广场中央。

    那里整齐躺着三百多道被黑炎锁链剥离出来的身影。

    百万人的传说主城，只剩这三百多具躯壳里还留着一缕魂火。

    云朵早已跪在地上。

    她双手高举【圣言金卷】，一道又一道治愈圣光落下，几乎将整片广场染成乳白色。

    孙噬和白溪守在两侧。

    陈圆福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石磊也默默闭上嘴。

    “平哥……”

    云朵抬起头。

    额头全是汗水，眼圈已经红了。

    “圣光进不去。”

    “他们的身体在排斥治疗……”

    林平低头看去。

    地上那名年轻妇人，怀中依然死死抱着婴儿。

    离开古木之后，两人身上的木质斑块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迅速扩散。

    刚才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已经彻底停下。

    白溪蹲在旁边，手指按住老者木质化的手腕，尝试将他们体内所有一切不好的东西分解掉。

    片刻后，她缓缓收回手。

    白溪声音干涩。

    “他们的五脏六腑、血液，甚至三魂七魄，早就被换成了建木树汁。”

    “剩下的魂火，也被灰白傀线拆碎了。”

    “切断大阵以后，他们就只剩空壳。”

    唐豆站在婴儿旁边。

    小手悬在半空，怎么也不敢落下。

    眼泪一颗颗砸在焦黑地面上。

    “（；´д｀）可是……”

    “他刚才明明还在呼吸……”

    陈圆福怒骂。

    “他娘的……”

    “万森城这群畜生，真就一个活口都没留？”

    林平没有回答，转头看向韩月。

    韩月点了点头，瞬间明白，挥动手中的冰霜剑气。

    寒气与黑炎同时铺开，将三百多具残存魂火的躯壳彻底冰封。

    无论还有没有救，至少不能让最后一点线索继续消散。

    做完这一切，林平转过身。

    目光落向广场尽头。

    那里是整座青帝城的中心。

    也是太古建木最粗壮的主干所在。

    外围树皮与枝干已经被黑炎烧空，露出一堵直径足有十里的暗青色核心木壁。

    只有黑炎燃烧焦木的噼啪声不断响起。

    就在这时。

    笃。

    一声轻响，穿过火海。

    众人同时抬头。

    笃、笃。

    声音又响了两次。

    很轻。

    却清清楚楚来自十里厚的建木树心深处。

    节奏缓慢。

    一下。

    又一下。

    就像有一只手，由里向外。

    轻轻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