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两秒后，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林城主，果然比我想的更敏锐。”

    “既然被看穿了，那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话音刚落。

    唰！

    老者身后，一万多名转职者脸上的表情同时消失。

    刚才还在狞笑的壮汉、低头抠着手指的孩童，全在同一瞬间变得麻木死板。

    一万多双眼睛彻底失去神采。

    下一秒，所有人同时咧开嘴角。

    笑容的弧度一模一样，连露出的牙齿数量都分毫不差。

    同一道沙哑的声音，从一万多张嘴里同时传出。

    “【万森城】。”

    “【九门】第九席，秦百骸。”

    “见过林城主。”

    上万道声音重叠在一起，撞进惨白巨木之间，又一遍遍荡了回来。

    树皮上那些似哭似笑的人脸，也被震得不停颤动。

    换成寻常九痕强者站在这里，光是眼前这一幕，就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林平却只掏了掏耳朵。

    他看着面前重新露出笑容的老者，挑了挑眉。

    “秦百骸？”

    “搞这么大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万森城在搞大型传销团建。”

    老者也不生气，双手背在身后，独自迎着林平的视线。

    “让林城主见笑了。”

    “不过说起来，我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还得好好谢谢你。”

    林平看了他一眼。

    “因为李万傀？”

    老者笑着点头。

    “林城主记性不错。”

    “【万森城】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公会，名为【九门】。”

    “九门之内，也只有九把交椅。”

    “当初李万傀仗着一身木偶术，占着第九席不放。若不是林城主在【万魔坑】里宰了他，把位置空出来，我哪有机会补上这个缺？”

    “更不可能跟着万森城一起踏上传说古路。”

    林平乐了。

    他上下打量老者一遍，伸出右手，拇指与食指搓了搓。

    “这么说，我对你还有知遇之恩？”

    “那你刚才让人堵在门口冲我摆谱，就不太礼貌了。”

    “知恩图报懂不懂？”

    “先把中介费结一下。”

    老者嘴角抽了抽。

    这人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上一秒还在生死对峙，下一秒就开始跟他要中介费了？

    老者压下心里的怪异，往前走了一步。

    “林城主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给。”

    “这也是我特意留下一缕分神，在这里等你的原因。”

    他张开双臂，声音里多出一丝狂热。

    “在百城大战这个修罗场里，只有我们最懂你。”

    “上一届百城大战，万森城从底层一路横推，最终杀成白金霸主。”

    “而这一届，横空出世的人是你。”

    “我们这种站在金字塔尖的天赋者，本来就该统治一个世界，不是么？”

    林平看了看老者，又扫过周围那一万多具木桩般的人影。

    他忽然笑了一声。

    “饼画得挺圆。”

    “不过谈理想之前，我有个问题。”

    老者抬手示意。

    “但说无妨。”

    林平指了指空荡荡的城池深处。

    “万森城原本的平民呢？”

    “百城大战开启时，主城会被整座拔起。别说转职者，连街边卖红薯的老头都会被强制带进山海大荒。”

    林平环视四周。

    “现在怎么都变成你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了？”

    老者脸上的狂热慢慢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漠然。

    “林城主，你不会以为传说古路的【族纹】，只是神临世界赐下的好处吧？”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眉心那枚九边形的乳白印记。

    “想承受族纹灌顶，本身就需要足够强大的血肉。”

    “传说主城，连当一个平民都有门槛。”

    “普通人的身体太脆弱。族纹降下的那一刻，九成九的废物都会爆体而亡，化成滋养主城的血水。”

    老者说得轻描淡写。

    “想往高处走，总要有人牺牲，不是么？”

    他说到这里，语气中甚至多了一丝骄傲。

    “林城主，我虽然接替了李万傀的位置，但我比那个只会摆弄烂木头的蠢货强得多。”

    “死物炼成的傀儡，终究没有灵魂，既承载不了族纹，也无法容纳真正的镇物。”

    “所以，我换了一条路。”

    老者微微一笑。

    “我炼的是——人傀。”

    林平静静看着面前的老者，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秦百骸却把这份平静当成了心动。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满是蛊惑。

    “那些废物就算不用来喂树，也会被族纹撕成碎片。”

    “与其白白死掉，不如留下肉身，替万森城镇守后方。”

    “这已经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林平眼底深处，十二生肖虚影无声轮转。

    【兔之瞳】扫过整条街道。

    没有任何属于独立生命的情绪。

    这一万多具身体里，原本的意识早已被彻底磨灭。

    剩下的，只有秦百骸那道阴冷黏稠的分神。

    就在老者喋喋不休的时候，一条蛇影悄无声息地从林平眼底掠过。

    【生肖之瞳·蛇之瞳】！

    下一秒，丝丝缕缕的谎言气息从秦百骸身上浮起。

    林平眯了眯眼。

    果然。

    这老东西嘴里，没有几句真话。

    至于他究竟在哪一句上撒了谎——

    林平没有立刻拆穿。

    老者毫无察觉。

    他还在卖力推销自己的手艺。

    “林城主，你们临安城明天也要开启龙门了吧？”

    “我已经看过了。”

    “你城里那群老弱病残，根本承受不住传说族纹的洗礼。”

    “只要你点头跟我们合作，再替我们灭掉圣之城，我可以免费出手。”

    老者抬起手，指向避界之外。

    “临安城里所有你在乎的人，我都能替你炼成完美承载族纹的【人傀】。”

    “到时候，他们不但能活下来，还会永远服从你。”

    “不会质疑，不会恐惧，更不可能背叛。”

    老者摊开双手，满脸真诚。

    “林城主。”

    “这笔买卖，怎么样？”

    夜风吹过惨白树冠，枝叶哗哗作响。

    林平没有回答。

    他甚至懒得再看老者一眼，转身便向城门外走去。

    老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城主？”

    他刚喊出三个字。

    轰隆——！！

    整座【万森城】狠狠一震！

    脚下盘根错节的树根街道，同时裂开万道缝隙。

    无穷无尽的毁灭黑炎从地底狂涌而出！

    一棵棵惨白巨木被黑火吞没。

    树皮上的人脸刚张开嘴，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眨眼之间，滔天黑炎冲上高空，化作一口倒扣的漆黑熔炉，将整座万森城罩在正中央！

    老者脸色终于变了。

    他身后，一万多名人傀同时仰头尖叫。

    眉心的九边形族纹疯狂闪烁，乳白光芒连成一片，试图撑开黑炎。

    可在毁灭黑火面前，这点防御连一息都没撑住。

    咔嚓！

    第一枚族纹崩碎。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破碎声连成一片。

    林平已经走出城门。

    身后，是一座在黑炎中坍塌的惨白巨城。

    他没有回头。

    只有一道平静的声音，越过翻涌的火海，落进一万多具人傀耳中。

    “不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