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九边形的乳白色印记，林平并不陌生。

    就在半个小时前，【圣之城】百万子民额头亮起的金色十字，与它同出一源。

    【族纹】！

    看来，在踹下【圣之城】以后，【万森城】已经在传说古路站稳了脚跟，甚至凝聚出了自己的传说族纹。

    眼前这一万多名留守者，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队伍最前方，那名黑衣青年迎着林平的视线，不但没退，反而负起双手，微微抬起下巴。

    “林城主，你终于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

    青年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迟到的货物。

    “原本我以为，你进入白金天宫的第一天就会找上门，没想到——”

    啪！

    林平打了个响指。

    噗——！

    一团漆黑火焰从青年脚底窜起。

    青年脸上的讥讽还没来得及收回，整个人便连同衣物、血肉与骨骼，在十分之一秒内烧成了虚无。

    原地只剩一缕青烟，被夜风卷走。

    林平吹了吹指尖并不存在的灰，抬眼看向后方的一万多人。

    “还有不装逼，能好好说话的吗？”

    树根街道瞬间安静。

    一万多名【万森城】转职者像是集体卡顿了一下。

    显然，没人料到林平连场面话都懒得听，抬手便拆了他们的传声筒。

    两秒后。

    踏、踏。

    第二排人群向两侧分开。

    一名头发花白、身穿亚麻长袍的老者走了出来。

    他踩过黑衣青年消失的位置，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甚至朝林平欠了欠身。

    “林城主还是这么大的火气。”

    “年轻人不懂事，喜欢摆谱，死了，也就死了。”

    老者直起身，摊开双手。

    他眉心的九边形族纹轻轻亮了一下。

    “我们留在这里，没有恶意。”

    “相反，我们是来送林城主一份天大的机缘。”

    话音落下。

    哗啦——！

    老者身后，一万多名【万森城】居民同时张开双臂。

    满脸褶皱的老妪、手持刀剑的壮汉，甚至站在最后方的孩童，脸上都泛起了同样病态的潮红。

    “加入我们吧，林城主！”

    “来【万森城】！”

    “这里才是新纪元的起点！”

    “与我们融为一体，你将得到真正的永恒！”

    上万道声音叠在一起，撞进惨白巨木之间，又一遍遍荡了回来。

    树皮上，那些似哭似笑的人脸也跟着开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狂热。

    扭曲。

    整座城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又像一座集体发病的疯人院。

    林平站在街道中央，衣角被声浪吹得猎猎作响。

    他面无表情地等这群人喊完，这才歪了歪头。

    “加入【万森城】？”

    林平看着老者。

    “准确来说，是加入【方舟城】，对吧？”

    所有声音同时消失。

    一万多人齐刷刷闭上嘴，快得像被同一只手掐断了喉咙。

    老者却笑了。

    “加入【方舟城】，有什么不好？”

    他向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却清楚传进了每个人耳中。

    “更何况，林城主误会了一件事。”

    “【万森城】和【方舟城】，也不过是互相利用。”

    “李道一有他想要的东西，我们自然也有自己的诉求。”

    林平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

    老者当着一万多名居民的面，说出这种足以让李道一灭口的话。

    可他身后那些人，竟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林平双手插进兜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半枯半荣的青帝木牌。

    “说得挺好听。”

    “可不管你们属于李道一，还是张万安、严无道那一伙，你们最终要的，都是九大创世神纹和扑克牌。”

    林平抬了抬下巴。

    “我身上有【毁灭神纹】，还有【牌】。”

    “跟你们合作，等我养肥了，不还是得死？”

    早在【神铸云海】的时候，林平就知道了【方舟城】之中，医九大神纹为首，而这九道神纹的拥有者，也并非铁板一块。

    分成了两个派系。

    一方以李道一为首，认为新世界的建立并不需要【毁灭神纹】应该尽早抹杀。

    而另一方则是严无道和张万安，认为新世界需要建立在“毁灭”之上，认为林平应该死在新世界建立之后。

    但总的来说，林平的下城，只有一个，就是死。

    只不过是早一点和晚一点的区别罢了。

    “不。”

    老者摇了摇头，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

    “我们与【方舟城】合作。”

    “而你，可以和我们单独合作。”

    “李道一想要你的命，我们不要。”

    老者盯着林平，直接抛出了筹码。

    “不仅不要，薛影犯林城主的事，我们也可以替他们赔罪。”

    “还有你想要的一切补偿，我们都能亲手送上。”

    林平的目光顿了一下。

    薛影。

    这个名字从对方嘴里吐出来的瞬间，林平脑海中原本散乱的线索，彻底扣在了一起。

    算计过他的薛影。

    拥有【契合神纹】的张万安。

    屠戮青铜主城的严无道。

    果然都在同一张网里。

    林平右手一翻，将那截染血的暗金木刺扔到老者脚边。

    这是他当初从【归墟之树】树心里拔出来的东西。

    “拿【混沌】当化肥催熟金果。”

    “现在又拿薛影的人头当投名状。”

    林平看着老者。

    “你们【万森城】胃口这么大，就不怕把牙崩了？”

    说话间，他眼底深处，【兔之瞳】与【犬之瞳】同时运转。

    无形感知铺满整座万森城。

    空气里残留的情绪、气味与规则痕迹，一层层映入林平脑海。

    “李道一在传说古路上喂养【九凤】。”

    “你们却躲在白金天宫，私吞山海大荒的源界本源。”

    “现在，还想拉拢我这个变数。”

    林平眼神冷了下来。

    “怎么？”

    “想踩着【方舟城】的肩膀，自己去当新世界的造物主？”

    老者低头看了一眼木刺。

    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消失，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把双手拢回袖中，没有否认。

    “和聪明人谈生意，果然省事。”

    林平盯着他。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你们给出这么高的价码，想让我做什么？”

    老者眉心的乳白族纹再次亮起。

    “很简单。”

    “让【圣之城】，永远消失在归墟云海。”

    他歪过头，重新打量着毫发无损的林平。

    “林城主能无视避界规则走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打破了九痕极限。”

    “以你现在的实力，杀掉一座跌落凡尘、族纹破碎的白金主城，不难吧？“

    “等你踏上传说古路，【万森城】就是你最坚实的盟友。”

    树根街道再次安静下来。

    夜风穿过惨白树冠，沙沙作响。

    林平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老者肩膀，从后方一万多名转职者身上一一扫过。

    有人在笑。

    有人皱着眉。

    有人歪着脖子，还有人低头抠着手指。

    一万个人，一万张不同的脸，也做着不同的动作。

    乍看之下，没有任何问题。

    可他们的眼睛。

    不对。

    无论是老者浑浊的眼珠，还是后排孩童清澈的瞳孔，其中透出的冷漠、视线转动的角度，甚至瞳孔收缩的频率，全都一模一样！

    【兔之瞳】的感知里，这一万具躯壳也没有一万种情绪。

    只有一道意志。

    庞大、阴冷，粘稠得像一片不见底的黑海。

    它顺着每个人眉心的九边形族纹流动，将一万多具躯体串成了同一个整体。

    刚才被林平烧死的青年，根本没死。

    准确来说，死掉的只是一具无关紧要的肉体麦克风。

    林平终于明白，为什么苍擎和陆重光明明记得【万森城】做过的事，却始终想不起高层的名字与长相。

    当一个人可以随时变成一万个人。

    谁还能记住他的脸？

    林平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老者那双没有半点人味的眼睛。

    “谈条件，可以。”

    他向前迈出一步。

    咚！

    脚掌落在树根街道上。

    四周上千棵惨白巨木同时一颤，树皮上的人脸纷纷闭嘴。

    林平居高临下地看着老者，声音不重，却压过了整座城的沙沙声。

    “但在谈之前，至少得让我知道....”

    “现在隔着这一万双眼睛跟我说话的，到底是你们【万森城】九位之中的哪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