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心里稍定，开口道：“我们送她来找族人，没有恶意。”

    没有回应。

    只有一双双眼睛，仍死死盯着他们。

    华胥烈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

    他宁可这些狐狸冲上来。

    这么一声不吭地围着，反而让他连站在哪儿，都觉得不对！

    忽然。

    左侧的狐群，朝两边分开。

    一只体形稍大的白狐，缓缓走了出来。

    它的右耳，缺了一小块。

    其中一条尾巴上，留着一道长疤，疤痕两侧的毛都没能长齐。

    它没有先看叶辰。

    而是仰起头，望向祭坛中央。

    看了片刻之后，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变化。

    它往前走了一步。

    叶辰也跟着挪了一步，挡在石阶前。

    白狐停住。

    一人一狐，目光相对。

    “你怕我伤她？”

    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安妙依一愣。

    会说话？

    她刚看过去，白狐身上便泛起一层白光。

    九条尾巴收拢。

    片刻后，站在几人面前的，已经成了一名白发老妇。

    老妇穿着一件灰色长衣，右耳的缺口还在，手里拄着一根弯曲的木杖。

    “她一路跟着我。”

    叶辰没有让开，“到了这里，忽然就不听招呼了，换成你，会不会担心？”

    老妇看了看他抵在阵纹上的手。

    “你若硬闯，这层护阵挡不住你。”

    “所以，我在等她回应。”

    叶辰回头，望向涂山诺。

    “小诺。”

    坛上的白狐，耳朵轻轻一动。

    那条先前抬起过的尾巴，又慢慢朝他这边伸了过来。

    只是这一次，没有伸到一半便落下。

    柔软的尾尖，探出了石阶，轻轻碰在他手背上。

    叶辰手指一松。

    终于将抵着阵纹的掌力，撤了下来。

    老妇却盯着那条尾巴，半晌没有说话。

    “看见了？”

    叶辰抬眼，“我们若想害她，也不会一路追到这里。”

    老妇抬起木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身后那些伏低身子的狐狸，这才慢慢收起牙齿。

    不过，包围着几人的狐群，并没有散去。

    “她从哪里来？”

    “外面。”

    叶辰道，“青铜门外。”

    老妇握着木杖的手，猛地一紧。

    她身后的狐群，也起了一阵骚动。

    几只站在山石上的白狐，甚至直接跳了下来。

    “门外……”

    老妇喃喃了一句，再看向涂山诺时，目光已经与先前不同。

    “她还记得什么？”

    “不多。”

    “自己的父母呢？”

    叶辰摇头。

    老妇嘴唇动了动，拄着木杖，向石阶挪去。

    这一次，叶辰没有拦她，却也没有退开。

    老妇站在他旁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涂山诺的脸。

    又低头，望向她展开的九条尾巴。

    似乎想伸手。

    可手刚抬起，她又自己收了回去。

    “你认得她？”

    叶辰立即问道。

    老妇没有回答，反而看向了他。

    “你方才说，她在觉醒？”

    “她的气息在变强，这里的力量也在往她体内走。”

    叶辰顿了顿。

    “但究竟在觉醒什么，我不知道。”

    他从未见过涂山一族的传承。

    自然不可能看上几眼，就将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

    老妇听完，缓缓点头。

    “你没看错。”

    “这里能唤醒我们血脉里留下的一些东西。”

    ““修行的法子，祖辈传下来的本事，都有可能。”

    安妙依眼睛一亮。

    “那她忘掉的事情，也能想起来？”

    “那要看她忘掉了什么，又是怎么忘的。”

    老妇抬起木杖，指了指坛上的光纹。

    “祭坛能帮她，却替不了她。”

    话刚说完。

    涂山诺身后的九条尾巴，忽然同时绷紧！

    伸到叶辰手边的那一条，也猛地缩了回去。

    叶辰立即转头。

    只见白狐紧闭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一道缝隙。

    前爪扣住石面。

    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怎么回事？”

    燕轻舞刚放松的手，又握紧了剑。

    老妇的脸色，同样变了。

    她上前半步，正要细看。

    祭坛中央的白光，忽然剧烈晃动起来！

    一道光纹沿着涂山诺的前腿，向上爬去。

    可刚到胸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截住，猛地退了回来！

    “砰！”

    石阶边缘，崩掉了一小块。

    涂山诺浑身一颤，九条狐尾顿时乱了。

    有两条尾巴，更是直接从凹槽中弹了出来！

    周围的九尾狐，纷纷叫了起来。

    老妇猛地举起木杖。

    “都退后！”

    可叶辰已经一步踏上石阶。

    护阵随之涌来，被他抬掌抵住。

    这一次，他没有停。

    脚下的石板，被踩出了一道裂纹。

    “先别进去！”

    老妇急忙开口，“阵力还没散，你这样闯，会连着她一起受冲！”

    叶辰脚步停住，眼神却冷了下来。

    “那就告诉我，怎么停。”

    “不是祭坛出了问题。”

    老妇盯着涂山诺胸口，脸上的惊疑越来越重。

    “是她身上……”

    她忽然转过脸，急声问道：“你找到她的时候，她在什么地方？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镇着？”

    叶辰目光一凝。

    铜棺！

    他刚要回答，坛上的涂山诺，忽然抬起了头。

    她看见了叶辰。

    前爪往前挪动，像是想从坛上下来。

    可才挪了一点，胸口便再次亮起白光，疼得她整个身子都蜷了起来。

    “小诺，别动！”

    叶辰俯下身，将手伸向她。

    白狐没有再往前爬。

    只是望着他的手，嘴巴张了张。

    一道细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叶辰哥哥……”

    叶辰立即应声：“我在。”

    涂山诺的耳朵，慢慢贴了下去。

    “我好像……想起一点了。”

    叶辰脸色一变。

    身旁的老妇，也猛地抬起了头。

    “想起什么了？”

    叶辰俯下身，伸出的手，几乎已经碰到了涂山诺的前爪。

    “别急，慢慢说。”

    涂山诺张了张嘴。

    可还没发出声音，胸口便再次一震，疼得她爪子猛地扣紧，在石面上抓出了几道白痕。

    身后的九条尾巴，也跟着蜷了起来。

    “我好像……”

    她望着叶辰，眼睛里满是痛苦，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茫然。

    “是涂山一族的老祖。”

    叶辰伸出去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燕轻舞猛地转头。

    安妙依更是张着嘴，连方才想说什么，都忘了！

    哈？

    老祖？

    涂山诺？？？

    这绝对是他们今日听到的，最为震撼的一句话！

    那个一路拽着叶辰衣袖，遇到不懂的事情，便仰头问他的小狐狸……

    居然是涂山一族的老祖？！

    华胥烈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盯着祭坛上的白狐，脚下不自觉退了一步。

    那个魔化之后，杀入各部，最后又不知所踪的涂山老祖？

    自己竟然一路跟着她，走到了这里？！

    “不……”

    华胥烈喉咙发紧，“不可能吧？”

    没人回答他。

    老妇握着木杖的手，已经抖了起来。

    她往前挪了一步，险些踩进阵纹之中，又硬生生停住。

    “你还想起了什么？”

    她的声音，比涂山诺还要颤。

    “可记得，自己叫什么？”

    “涂山诺。”

    叶辰替她答了。

    老妇猛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

    “她叫涂山诺。”

    叶辰盯着老妇，“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

    老妇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能立即出声。

    原本围在四周的狐群，也渐渐安静下来。

    一双双眼睛，越过叶辰，望向坛上。

    “族里传下来的名字……”

    老妇艰难地咽了一下。

    “便是这个。”

    安妙依只觉得头皮一麻。

    连名字，都对上了？

    叶辰却没再追问。

    涂山诺身上的白光，已经越来越乱。

    一部分沿着狐尾往上走，另一部分，却从她胸腹之间涌出，两股力量碰在一起，竟让她连身体都撑不住了！

    “先救人！”

    叶辰看向老妇。

    “身份的事，等她缓过来再说！”

    老妇立即回过神，木杖往石阶旁一放，双手探向最近的阵纹。

    可还没等她按下。

    “别……”

    涂山诺忽然出声。

    老妇的手，停住了。

    白狐伏在坛上，喘息得厉害。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眼睛一闭，像是在拼命抓住脑海中刚刚浮现的东西。

    “这里……不能停。”

    叶辰眉头紧锁。

    “为什么？”

    “快出来了。”

    涂山诺声音发颤。

    “我压不住……它快出来了。”

    话音刚落。

    一缕黑气，忽然从她雪白的绒毛之间，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