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的指尖还残留着胸针的凉意，他牵着楚梦瑶穿过人群时，能感觉到她手心微微出汗。美术展的灯光在头顶流转，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别紧张。”林逸侧头低声说，拇指轻轻蹭过她的指节。楚梦瑶的指节有点凉，他下意识地用掌心裹住她的手，试图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我没紧张。”楚梦瑶嘴硬，目光却瞟向台下——前排坐着她的父母，母亲手里举着相机，镜头已经对准了他们；旁边是林逸的爸妈，林妈妈正朝他们挥手，手里还拿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平安喜乐”四个红字，是去年过年楚梦瑶送的。

    主持人报出他们的名字时，林逸先一步松开手，绅士地让楚梦瑶走在前面。踏上台阶的瞬间，楚梦瑶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画室见到林逸的样子——他背着个洗得发白的画板，站在门口问“这里招助手吗”，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了层金边，像幅没干透的油画。

    “请两位讲讲创作灵感吧。”主持人递过话筒。

    楚梦瑶接过话筒，指尖还有点抖。林逸站在她身侧，悄悄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力道很轻，却像给她塞了颗定心丸。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台下的银杏盆栽上——那是她和林逸一起从后山挖来的，当时还只是棵小苗，现在已经能看出雏形了。

    “灵感来自……一个雨夜。”楚梦瑶说，“那天我和林逸在画室赶工，外面下着雨，暖炉烧得很旺，他在帮我修画架，影子投在墙上，像幅天然的剪影。我突然觉得，比起画风景，画里的人更重要。”

    台下响起轻笑。楚梦瑶看了林逸一眼，他眼里的笑意快溢出来了，嘴角的梨涡陷得很深。

    “所以你就把我画成了个‘黑影’？”林逸接过话筒时，故意板着脸，语气却藏不住笑意，“我那天明明穿了件白衬衫，你居然把我画成黑的？”

    台下哄堂大笑。楚梦瑶没忍住，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却被他反手抓住手腕。林逸的掌心温热，带着点松节油的味道——早上他帮楚梦瑶清理画具时蹭到的。

    “开玩笑的。”林逸对着话筒补充道，“其实我特别喜欢那个影子，像藏在画里的秘密。就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最终落回楚梦瑶脸上，“就像有些话，不好直接说，藏在画里，懂的人自然会懂。”

    楚梦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见林逸的喉结动了动，知道他还有话想说，但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腕，把话筒递回给主持人。

    下台时，林妈妈第一时间冲上来，把保温杯塞进林逸手里：“喝点热水，刚才讲得不错，没给你爸丢人。”又转向楚梦瑶，塞给她一袋洗好的草莓，“刚买的，甜得很。”

    “谢谢阿姨。”楚梦瑶接过草莓，指尖碰到袋子上的水珠，凉丝丝的。

    林逸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是温的，带着点红枣味——是楚梦瑶上周给他装的，说喝了补气血。他喝完咂咂嘴：“妈，你这水没放冰糖啊？”

    “放什么冰糖，你都胖了，少喝点甜的。”林妈妈拍了下他的胳膊，眼里却全是笑，“梦瑶啊，晚上来家里吃饭，我炖了排骨藕汤。”

    楚梦瑶刚要答应，手机响了，是画室老师打来的。她走到僻静处接电话，回来时眉头微蹙。

    “怎么了？”林逸问。

    “老师说仓库里的画框不够了，让我们去搬点过来，明天有新学生要用。”楚梦瑶说，“就在画室后院，我去去就回。”

    “我跟你去。”林逸把保温杯塞给林妈妈，“妈，我们去趟画室，晚点回来吃饭。”

    画室后院的仓库没开灯，傍晚的光线从气窗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狭长的光带。楚梦瑶推开仓库门，灰尘在光带里跳舞，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在那边。”楚梦瑶指着角落里的堆画框，“上次我看见放那儿的。”

    林逸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一排排画框，木质的、金属的、塑料的，堆得像座小山。他伸手抽出最上面的一个木质画框，框边有点掉漆，露出里面的红木头，像流血的伤口。

    “这个不错。”他把画框递给楚梦瑶，“够结实。”

    楚梦瑶接过，指尖抚过掉漆的地方：“这个是老画框了，我刚来画室时就在这儿，当时还觉得丑，现在看……挺有味道的。”

    “就像我？”林逸笑着说，手电筒的光晃了晃，照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刚开始觉得我烦，现在看顺眼了？”

    “谁看顺眼了？”楚梦瑶嘴硬，却把画框抱得更紧了。画框的边角硌在胳膊上，有点疼，但她不想松手。

    林逸忽然关掉手电筒。仓库里瞬间暗下来，只剩下气窗透进来的微光。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楚梦瑶很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是樱花味的，他上周在超市看见，说“这个好闻”，她第二天就换了。

    “楚梦瑶，”林逸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上次在美术展没说完的话，我现在说。”

    楚梦瑶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胸腔。她抱紧画框，指节泛白。

    “我喜欢你。”林逸说。没有铺垫，没有修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每天给你带草莓，想帮你修画架，想把你的画都挂在我家墙上的那种喜欢。”

    气窗的光落在他肩上，勾勒出年轻的轮廓。楚梦瑶看着他的影子，忽然想起《雨夜画室》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原来从那时起，她就已经在画里藏了心动。

    “我知道这有点突然，”林逸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确定，“你要是……”

    “不突然。”楚梦瑶打断他。她把画框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我画你的时候，就知道了。”

    知道自己每次画他的侧脸，都会特意把睫毛画得长一点；知道自己总爱在画里加一杯红枣水，因为他总忘记喝；知道自己故意把他的影子画得模糊，是怕别人看出来——原来藏住的不是影子，是心事。

    林逸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碰到她的耳垂，烫得惊人。“那……”

    “林逸，”楚梦瑶抬头，气窗的光刚好落在她眼里，“我画了幅新画，画的银杏道，等画好了，第一个给你看。”

    “画里有我吗？”

    “有。”楚梦瑶笑了，“画里的银杏叶都落在你头上了。”

    林逸也笑了。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动作有点生涩，手臂还僵着，却抱得很紧。楚梦瑶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像打鼓，和她的心跳合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麻。

    仓库外传来自行车铃声，有人来取画具。林逸松开她，捡起地上的画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走吧，再晚点排骨藕汤该凉了。”

    楚梦瑶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抱着画框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藏在画里的喜欢，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终于在这个傍晚长出了形状——像仓库里的老画框，有点旧，有点糙，却足够结实，能装下往后所有的日子。

    走出仓库时，夕阳正落在银杏道上。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林逸忽然停下脚步，转身。

    “楚梦瑶，”他说，“明天周六，去看电影？我查了，有部新上的动画，说的是两个画家的故事。”

    楚梦瑶点头。夕阳在他睫毛上投下阴影，她忽然想画下来。

    “还要买草莓吗？”她问。

    “买。”林逸笑，“多买点，你爱吃。”

    “那我要吃上次那家，带奶油的。”

    “行，都依你。”

    两人并肩往家走，画框在林逸手里轻轻晃。银杏叶从树上落下来，有的落在他肩上，有的落在她发间。楚梦瑶伸手摘下他肩上的叶子，夹进自己的速写本里。

    本子上最新一页，画着个抱着画框的背影，背景是仓库的气窗，光从里面漏出来，像块没画完的画布。她在旁边写了行小字：

    “他说喜欢我。在仓库里，气窗的光刚好落在他肩上。”

    风掀起速写本的页角，把字迹吹得微微颤动，像在点头。楚梦瑶把本子抱在怀里，加快脚步跟上林逸。

    前面的林逸忽然回头，冲她笑：“快点，再慢汤真凉了！”

    “来了！”

    她跑起来，银杏叶在脚下发出欢快的声响，像在为他们鼓掌。原来喜欢真的能画出来——用夕阳当颜料，以银杏道为纸，两个并肩的影子，就是最好的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