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空着手,发现我们的存在时,短短地「啊」了一声。我和藻屑都吓了一跳,目不转睛盯着花名岛的脸。
「花名岛……你不是还在停学中吗?」
「啊,嗯。因为有东西忘了拿,没那个的话不太方便,所以过来拿。那个……我还以为已经没有人在了。」
花名岛低垂着眼,没看我也没看藻屑,只是低着头。但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动作生硬的往自己座位走去时,突然抬起视线看向藻屑。
接着他呆立不动。
发出啊啊……的呻吟声。
「那个,伤……」
藻屑的脸浮现许多几乎已经变成红黑色的瘀青。那是污染。花名岛痛苦的咬着嘴唇,注视着藻屑。该不会他的脑中又开始想着「都是藻屑她的错才会被我打」了吧。
就在藻屑垂下视线的那一刻,花名岛却低声道歉:
「……对不起。」
我呆立在当场。花名岛的声音,跟那天他在我面前极力主张有错的是藻屑时,那孩子气的声音完全不同,有一股成熟大人的神秘气息。
藻屑怄气般的嘟起嘴沉默不语,花名岛直盯着藻屑,我突然感觉教室里似乎没有我容身的地方。现在,乌云密布的天空底下,这间放学后的教室里,只有藻屑和花名岛,我突然变成透明人了。
「对不起。」
花名岛又说了一遍。
藻屑不发一语,像在闹情绪似的晃了晃身体后,总算开口:
「……不原谅你。」
「对不起。」
「我绝对不原谅你!」
「我、我……」
「能打我的只有我爸爸!」
藻屑抬起脸。
激动的表情。花名岛就这么呆然站立着;那样子好像是看得入迷有好像是被吓到了。藻屑瞪着花名岛,摇晃着身体走近他。
「海野,你的脚……」
花名岛怯生生的说:
「你的脚有问题,是真的吗?」
「……没错。」
「听说是你爸爸造成的,是真的吗?」
「是又怎样?」
「听说你的脚没办法打开……」
「打不开,因为上了锁啊。」
遭到污染的美少女——海野藻屑以前所未有的邪恶表情笑着,站在她的猎物花名岛正太面前。花名岛像是被迷惑了,嘴里嘟囔着:「上……上锁了。」藻屑仰起头笑着,然后突然用力推倒花名岛正太。花名岛跌在教室的地板上,正缓慢起身时,藻屑却压在他身上停止不动。青白色的纤细手腕拉过花名岛的制服衬衫,粗暴的扯开他的扣子开始剥光他。我只是胆怯的小小声说:「藻、藻屑?」花名岛正太一身被太阳晒的黑亮的肌肤,以及和藻屑完全相反的健康体魄展现在我们面前。藻屑站起身,奔向摆放扫除用具的橱柜,抓了把扫帚回来,冷不防就往花名岛的背上打去。
「唔……!」
花名岛短促呻吟了一声,就这么倒在地上,表情甚是吃惊的睁着眼看向藻屑。海野藻屑手里握着扫帚,一脸骇人的表情。青白色的美丽脸上布满瘀青,眼睛闪耀着光芒。花名岛正太瞬间露出了不解的表情,接着下一刻便悄悄伸出手,像恶作剧的小学生般天真无邪的抓住藻屑的裙摆,往上掀开。
青白色、纤细的、膝盖。
腿。
白色的内裤。
扁平的小腹,上面有小小的肚脐。散布其上的,全是新旧交杂的殴打痕迹。正在排出毒素的——人鱼的皮肤病。
「是真的,你身上真的全是瘀青。海野……你、好脏喔。」
「花名岛正太也一起变脏吧。」
藻屑挥起扫帚,不断、不断地往花名岛正太背上打去,教室里响起啪、啪的声音。花名岛正太痛得缩起身子,发出短促的哀叫声,但似乎没打算要抵抗藻屑的攻击。「痛!」、「唔……!」就只是叫出声音而已。
被举起的扫帚。
花名岛那太阳晒得黑亮的背上,开始出现鲜明的瘀青。
——被藻屑污染的花名岛正太,在这个我所喜欢的男孩子面前,我只能伫立在原地颤抖。藻屑开始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眼泪从青白色的脸颊上落到地面。花名岛正太注意到了,他像个笨蛋似的突然张开嘴趴在地上,跪倒在藻屑眼前,接住掉落的泪水。眼泪落进花名岛的嘴里,有些落到下巴上、鼻子上……滴滴答答的落下。
「不、不、不原谅你!」
「对不起……」
「不原谅你!」
「对不起…………」
「不、不……」
藻屑一边哭着,同时不断挥舞着扫帚。激烈的暴力。那么纤细柔弱的女孩子手腕,竟能够使出这么强劲的力量。这种我没看过、不曾想过,甚至不知其存在的景象,正在我面前发生,我胆怯、厌恶,却只能颤抖。这是我还不明白的世界,是海野藻屑和花名岛正太早就明白的世界。藻屑愤怒扭曲的表情相当写实,完全不像个十三岁的国中女孩子。倒在地上被打的花名岛脸上,有着我在其他人脸上不曾看过、不可思议的恍惚表情。花名岛似乎很开心又好像很痛苦。看到那副样子,藻屑又更加憎恶了。我想起藻屑是个分不清楚爱情表现与憎恶之间区别的家伙。藻屑对自己所珍视的人也会这么做吗?
她所重视的人会对这种表情感到开心?还是不开心呢?
举起又落下的扫帚。
花名岛发出零星的、微带甜蜜的呻吟声。
扫帚是藻屑首次击出的实弹。藻屑是对男孩子以这样的表情、击出这样的实弹的女孩子。
花名岛背上浮现出许多明显遭到污染的证据。最后,花名岛终于精疲力竭的动也不动了。藻屑也将手上的扫帚丢在地上,瘫坐当场。
抬头看看天花板,两手抱着头,然后……
她开始大哭起来。
窗外的灰色天空昏暗到令人害怕。颠覆了气象预报原本所说的晴天,那片昏暗的天空开始滴滴答答的下起雨来了。花名岛忽地一下子起来,屈辱、混乱与觉醒的兴奋沾满全身,他就这样粗鲁的穿起衬衫,没看藻屑也没看我,慌慌张张的逃出教室了。我在教室的一角倚着柜子抱着头,视线自逃出去的花名岛身上移开。
我那懵懵懂懂的初恋就在今天结束了。因为花名岛先一步通过了那条无比诡异的道路,不知道变成大人或是变态,反正就是变成和我不同类的生物了。永别了,坐在我隔壁座位的棒球社男孩。我重新振作,缓缓走向藻屑。
走近瘫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海野藻屑,递上那条她借给我的手巾。藻屑没反应,我只好用手巾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还擤了擤她的鼻子。
我战战兢兢的在那个恢复小孩子模样、无路可走的藻屑身旁坐下。窗子喀啦喀啦的响着;雨水大颗大颗的不断落下,突然间就变成了暴雨,那雨大到几乎要把窗子打破了。狂风发出可怕的咻咻声晃动着整座校舍。藻屑突然说:
「这个人生,全是假的。」
「咦……?」
「一定全部都是某个人的谎言,所以我无所谓。一定全部都是恶意的谎言。」
藻屑凝视着我的脸。
窗外的纷乱就像是另一个世界。而教室这边的世界似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安全、昏暗……
我轻轻伸出两只手臂。藻屑像是等待已久般晃了下脑袋,倒入我的怀中。藻屑她那正好让我抱个满怀的纤细身体,筋疲力尽的微微颤抖着。
我轻轻抚摩着她的头,藻屑发出吸鼻子的声音。
「喂,山田渚,」
「干嘛?」
「班导不是说,小孩子最需要的就是安心吗?」
「嗯。」
「但是,我不懂什么叫做安心耶。」
「是啊……我也不是很了解。也许能够安心就能够得到幸福吧,我也不清楚。」
「嗯……不过,总有一天……」
藻屑将她的头贴着我的胸口,像是正在寻找母亲味道的小猫般,从鼻子发出嗅闻的哼声。呼——热热的叹息透过制服衬衫传了过来。
「不过,我总有一天要去别的地方,这里之外的地方。如果是可以一直赖床的地方就好了。深深的海底,在波浪的摇晃下打盹,然后只要十年产一次卵,之后就不需要做其他事情了……」
「人鱼的世界?」
「嗯,在被污染的海里不断打盹。只要这样……」
窗外正吹起惊人的暴风雨。看看时钟,现在只是将近傍晚时分而已,但天空却一片黑暗,不断落下豆大的雨滴。校园各处的树木几乎要被折断般的激烈摇晃着。
我和藻屑倚在玻璃窗边,抬头呆然地看着昏暗的天空。
这场暴风雨一结束,我和藻屑就必须各自回家;藻屑要回到那个有狂暴父亲的家,而我则要回到那个班导即将前来打倒贵族的家里。然后到了下个礼拜,又得到这间非来不可的学校、面对那群大人们不知情的黑暗社交界;她们只要一展开黑暗的祭典,就会让我痛苦到想死。
我突然对藻屑说:
「我们逃走吧!」
藻屑瞬间抖了一下。
偷瞄她一眼,她正在偷笑。那张一如往常的表情,浮现在满是瘀青的惨白脸上,奇怪的笑容。
「好啊,如果山田渚想逃的话,我就跟你一起走。」
——暴风雨就像要激发藻屑的妄想般,用力摇晃着校舍。天空被染成一片漆黑,看来在夜晚到来前是不会平息了。我和藻屑呆立在教室里,等待雨小到能够让我们离开。晚上七点过后,大风大雨总算过去了。世界各地的人鱼应该都已经回到了日本海,等待能够产卵的时机吧。我和藻屑手牵着手走出教室,在昏暗的走廊上走着,走下楼梯,来到被雨水濡湿的校园中。
昏暗的天空迅速将雨云带到老远的地方去。美丽的靛蓝色夜空出现了。我和藻屑走在平日那条乡下小路上,离开学校一段距离后已不再泥泞,我发现接下来的道路,干燥的仿佛大雨不曾降临过一般。暴风雨好像只在我们学校天摇地动一番就离去似的。我们走在干干的小路上。
「还得回家拿行李才行。」
「是啊,山田渚。不过,你打算要带什么东西走呢?」
「钱、钱包……?还有,唔、嗯……吹风机等等吧。」
「哈哈哈!」我的回答让海野藻屑仰着下巴笑了起来。站在国民住宅前,我家的大门口,我说:「我马上出来,你在这里等我。」藻屑没说话,点了点头。我一个人走进家里,开始把替换的衣物、吹风机、喜欢的自动铅笔等等放入包包里。拉门无声的推开,我突然发现好像有什么动静,一回头,友彦正盯着我:
「小渚……你要去什么地方吗?」
「逃、逃走。」
我一说完,友彦稍稍扭曲了脸:
「这样啊。嗯……我也很想逃往某个地方呢。」
友彦这么说完便粗鲁的关上拉门,发出啪的巨大的声响。我的心脏像被揪住似的跳了起来,然后抓住包包连滚带爬的离开家门。已经不会再回来了。已经不用再做饭了。也不用帮妈妈的忙了。实弹已经连一发也不剩了。
我奔出玄关,结果却连半个人也没有。「……藻屑?」我怯怯的叫着,没有回应。
晚风吹起,飘来夜晚的味道。濡湿的柏油路闪着光芒。风一吹,电线上的水珠滴滴答答的落下,沾湿了我的脸。
「藻屑——!」
「……嘿嘿嘿!」
藻屑终于从隐蔽处探出头来,一脸开心的看着快要哭出来的我。她边笑边看着我包包里头的行李:
「山田渚,你带了什么?」
「替换的衣服、吹风机、自动铅笔,还有肥皂……」
「嗯?真是奇怪的选择啊。」
接着我们两人继续手牵着手,这回要往海野藻屑她家所在的高级住宅区去。
藻屑那白色的家今天仍旧空荡荡的,没有一点住家的气息。藻屑小声的说:「在这里等我。」就一个人往玄关里去。我注意到自己站的地方,就是之前和花名岛正太两人,一起被藻屑的幻术所骗时站的地方。我无意识的一直凝视着往大门走去的藻屑。这次没有钟声,藻屑也没有停下脚步,打开门后便走进玄关,回头朝这边轻轻挥挥手,脸上有着天真的笑容。那笑容似乎真的很高兴、很开心;我发现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海野藻屑真心的笑容,而不是之前那些冷笑。
微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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