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光初亮,万毒门内外一片平静。
山门依旧,弟子往来如常,晨雾缭绕殿宇,一切都与往日无异。
然而,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潮已汹涌至极致,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窒息的死寂,只待第一道惊雷撕破苍穹。
万毒门约莫十余里外,一处被浓密瘴气与古木遮蔽的隐秘山谷。
数道身着暗红血袍的身影静静屹立於半空之中,周身逸散出的气息强横而阴冷,搅动着山谷上方的薄雾。
这些人,皆是血河宗内的通玄境长老。
尽管昔日在宁安府折损过人手,但背靠玄阴谷的血河宗底蕴犹在。
此刻,算上宗主段河,他们依旧能调动超过五位的通玄战力。
山谷下方,二百余名血河宗精锐弟子如雕塑般肃立,鸦雀无声。
浓郁的血气凝结不散,令谷中虫豸皆噤。
这些人修为最低者也在筑基中期,其中更不乏数十位先天境武师,堪称血河宗多年积蓄的核心力量。
他们在等,等南诏府内其他应邀前来的势力。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就在段河眼中血色纹路微微闪动,渐生不耐之际,山谷周遭,一道道强弱不一却同样凛然的气息,终於接连浮现。
段河血目扫过,脸上裂开一抹狰狞笑意。
来了。
千竹教、御兽山、黑风谷。
南诏府内,近乎半数与玄阴谷有千丝万缕联系,或单纯觊觎万毒门资源的顶尖势力。
已然齐聚於此!
粗略一数,单单这三家,通玄境高手便有近十位之众。
若再算上血河宗,此刻山谷上空,赫然汇聚了足足十三位通玄强者!
更有大批先天境高手随行。
如此阵容,莫说突袭,便是正面强攻全盛时期的万毒门,也足以撼动其根基。
「诸位道友,时辰掐得可真准,本座都快等得不耐烦了。」
段河声音嘶哑,带着浓厚的血煞之气。
「血河道友何必心急?常言道,好饭不怕晚嘛。」
千竹教教主一身青袍,面容儒雅,捋须淡然一笑。
「说得不错。」
御兽山阵营前方,一位身形佝偻、手持骨杖的枯瘦老妪发出怪笑:
「总要给老身这些腿脚不便的,一些准备时间。」
「闲话少叙。」
黑风谷谷主面容笼罩在黑袍阴影中,声音低沉肃穆:
「血河道友既牵头攻打万毒门,吾等给这个面子。
只是,万毒门那地火天蠍阵绝非易与之物,道友若想让吾等门下弟子以命去填那阵眼,恕难从命。」
这三家与玄阴谷关联有深有浅。
此番前来,更多是受利驱使,欲趁乱分润。
自然不愿徒作炮灰。
「诸位放心。」
段河咧嘴,脸上血色纹路随之扭动,显得愈发可怖:
「本座既敢动手,自有破阵把握,岂会让诸位道友白白折损?」
「还有一事。」
千竹教教主目光微闪,忽然问道:
「此番乃是玄阴谷欲杀鸡儆猴,南疆立威,既是谷中意志,为何不见玄阴谷上使亲临压阵?」
段河嗤笑一声,血目中掠过不屑:
「对付一个区区万毒门,何须劳动玄阴谷大驾?
你我十三位通玄联手,过百先天为翼,难道还拿不下一个内忧外患的万毒门?
未免太过瞧得起蓝玉妃那妇人了!」
「哼,口气倒是不小。」
御兽山老妪冷哼一声,手中骨杖轻顿地面。
「够了。」
段河环视众人,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争辩这些毫无意义,玄阴谷之令已下,此番势在必行。
若有哪位道友此刻心生退意,大可带着门人离去,段某绝不阻拦。」
但随即,他便是话锋陡然一转,寒意森然:
「只不过,临阵退缩者,待万毒门覆灭之後,不仅分润不到半点好处,更可能……被玄阴谷铭记於心。
其中利害,诸位自行掂量。」
山谷上气氛微微一凝。
「嗬嗬,血河道友言重了。」
黑风谷谷主干笑两声,打破沉默,:
吾等既然应邀而来,自然同进同退,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千竹教主与御兽山老妪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忌惮,终是不再出声质疑。
血河宗与玄阴谷的关系人尽皆知,他们确实不敢当真触怒。
「既无异议,那便……出发!」
段河见状,脸上重现狞笑,霍然转身,面对山谷中肃杀待命的数百修士,血袍鼓荡,声震四野:
「目标,万毒门!踏平山门,尽取其藏!」
「杀!」
血河宗阵营率先响应,杀声骤起。
一道道血色身影纵身而起,汇成一股腥红的洪流,冲出山谷。
段河身化血光,一马当先。
其後,黑风谷的滚滚黑烟、千竹教的青光竹影、御兽山的凶兽嘶吼与各异灵禽紧随而上。
近千修士浩浩荡荡,杀气冲天,直扑十余里外的万毒门山门。
所过之处,山林惊鸟,走兽奔逃,仿佛一片移动的死亡阴云。
.....
万毒门。
四宗联军尚未抵达,外围巡哨弟子已提前发现那遮天蔽日而来的凶煞之气与磅礴威压。
刺耳的警讯锐啸瞬间划破山门的宁静,一道道示警焰火接连升空炸响,急促的钟鸣鼓声响彻群山之间。
霎时间,整个万毒门如同被惊动的蜂巢。
上至门主长老,下至普通弟子、杂役执事,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敌袭惊动。
无数身影自殿宇、洞府、药园中飞掠而出,面色惊惶地向宗门核心区域集结。
门主蓝玉妃一袭端庄宫装,出现在主殿之前的高台上,玉面含霜,眸光锐利如冰。
陈盛与孙玉芝亦现身於侧,神色『凝重』,与匆忙赶来的欧阳恪及其他长老会合。
「诸位同门!」
蓝玉妃清冷的声音灌注真元,清晰传遍山门:
「今有外敌来犯,欲亡我宗门道统,玄阴谷步步紧逼,南诏群狼环伺,视我万毒门为砧上鱼肉!」
她的目光扫过下方越聚越多、面带惊怒的门人弟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铿锵决绝:
「既已无路可退,那便战,告诉他们,万毒门立足南诏数百年,绝非任人宰割之辈!」
话语激昂,尽显一门之主的威严气度。
与她在陈盛面前的温婉模样判若两人。
带着一种极致反差。
「门主所言极是!」
欧阳家的二长老欧阳立须发皆张,怒声附和:
「不过是一群趁火打劫的乌合之众,安敢犯我虎威?今日正好叫他们知晓,谁才是南诏真正的霸主!」
万毒门明面上七位通玄,加之经营数百年的山门大阵,确实有傲视南诏的底气。
蓝玉妃忽然目光一转,看向人群中神色沉静的大长老宋哲,扬声问道:
「大长老,值此危难之际,你意下如何?」
宋哲擡起眼皮,脸上露出笑意,拱手道:
「宗门危难,老夫身为长老,自当与门主同心,与宗门共存亡。」
他的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其身旁三位平日与他走得近的外姓长老,也纷纷出声表态,愿誓死扞卫宗门。
「好!」
蓝玉妃重重点头,美眸深处寒意一闪而逝。
算计不再多言,翻手取出一枚造型古朴、散发着幽蓝光泽的禁制令牌,真元猛然灌入。
「嗡——轰轰轰!」
刹那间,整个万毒门地动山摇。
地脉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
无数道繁复玄奥的阵纹自山石、殿基、地底亮起,光芒交织冲霄,在半空中迅速凝结成一片覆盖整个宗门范围的巨大蓝色天幕。
天幕之上,隐约可见一头通体幽蓝、尾钩倒竖的巨蠍幻象缓缓凝聚,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赫然正是万毒门四阶护宗大阵。
地火天蠍阵!
见到大阵顺利激发,不少门人弟子心中稍安。
然而宋哲垂眸之间,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讥诮弧度。
「众弟子听令,随本门主前往山门,迎战外敌!」
蓝玉妃手持令牌,当先化作一道蓝光,掠向山门方向。
欧阳恪、欧阳立及其他长老紧随其後,门中精锐弟子亦结成战阵,浩浩荡荡涌向山门前沿。
陈盛与孙玉芝落在稍靠後的位置。
孙玉芝瞥了一眼身旁气定神闲的陈盛,传音问道:
「一切可都安排妥了?」
陈盛淡然一笑,同样传音回道:
「莫急,让冷风再吹一会儿,好戏,总要等角儿都齐了,才好开场。」
.....
万毒门众人刚刚在山门前的广场与半空列阵完毕。
远方天际,那混杂着血色、黑烟、青光与兽影的汹涌浪潮已席卷而至。
将万毒门外围的防御全部攻破。
转瞬间,黑压压的四宗联军已将万毒门山门围得水泄不通。
煞气、血气、毒烟混杂弥漫,遮天蔽日。
血河宗主段河淩空立於阵前,血袍猎猎。
目光如鹰,直接越过那光芒流转的地火天蠍阵,牢牢锁定了阵法後方、立於众人之前的蓝玉妃。
看到那丰腴曼妙的身姿与绝艳容颜,他眼中的血色更浓,舔了舔嘴唇,嘶声笑道:
「蓝门主,一别经年,别来无恙啊?风采更胜往昔,真是令段某……好生惦念。」
蓝玉妃面如寒霜,冷声道:
「段河,你纠集这许多乌合之众,犯我山门,意欲何为?是要与我万毒门不死不休吗?」
「不死不休?」
段河夸张地摊了摊手,发出夜枭般的怪笑:
「蓝门主言重了,万毒门这些年在南诏作威作福,树敌无数,早已天怒人怨。
今日,不过是众道友联手,前来讨个公道罢了。」
「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座也不愿多见杀孽,只要蓝门主识时务,主动撤去这劳什子大阵,再将你身後那位宁安来的陈监察使乖乖交出来……
本座可以做主,只诛首恶,绝不滥杀万毒门无辜弟子。
如何?这笔买卖,很划算吧?」
蓝玉妃闻言,秀眉微蹙,侧身看向陈盛,眸光闪动,朗声道:
「陈大人,看来段宗主此番,是冲着你来的。」
陈盛淡然一笑,一步踏出,身形淩空越过阵法光幕些许,与段河遥遥相对。
目光平静地审视着眼前煞气冲天的光头男子,语气不疾不徐:
「段河,你纠集匪类,口出狂言,威胁朝廷监察使……
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觉得大干律法,斩不得你这颗光头?」
「哈哈哈!」
段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狂笑,声震四野:
「陈盛啊陈盛,死到临头,还摆你这官架子,在宁安,你仗着地利人和,屡屡坏我血河宗大事,本座早想将你抽魂炼魄,以泄心头之恨!
今日在这南诏,天时地利皆在我手,我看你还有何依仗!」
随即,段河脸上血色纹路骤然亮起,厉声喝道:
「宋长老,还等什麽?!」
这一声厉喝,如同信号。
万毒门阵营中,一直沉默静观的大长老宋哲,眼中精光爆射。
接着,毫不犹豫,猛地自袖中掏出一枚与蓝玉妃手中形制相似、却色泽暗沉的令牌,运足真元,狠狠一捏。
「哢嚓——轰!」
令牌爆碎。
一股诡异的波动瞬间传入脚下地脉,与空中那巨大的蓝色天幕产生共鸣。
下一刻。
只见那笼罩全宗、散发着浩瀚威能的地火天蠍阵,光芒骤然剧烈明灭,发出悲鸣。
阵法核心处的地脉连接仿佛被无形利刃斩断,无数阵纹闪烁不定,迅速黯淡、崩裂。
空中那巨蠍幻象发出无声的嘶吼,形体迅速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噗地一声,如同泡影般消散大半。
原本固若金汤的阵法光幕,此刻变得稀薄黯淡,元气流转滞涩不堪,威能十不存一!
四宗联军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喜欢呼。
破了!
万毒门最大的依仗,竟然从内部被破了!
谁能想到,位高权重的大长老宋哲,竟然反水了!
而万毒门一方,则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旋即譁然四起。
无数道惊骇、愤怒、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依旧淩空而立、面无表情的宋哲。
「大长老,你……你竟敢背叛宗门?!」
「宋哲,老匹夫,你不得好死!」
怒吼声、斥骂声瞬间炸开。
连平日与他交好的两位外姓长老,此刻也瞪圆了眼睛,满脸震惊与愤怒。
「背叛宗门?」
宋哲面对千夫所指,反而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积郁多年的怨愤与快意:
「蓝玉妃,究竟是谁在背叛宗门?万毒门受玄阴谷庇护多年,方有今日地位!
可你呢?为一己私慾,暗中勾结云州聂家,引狼入室,欲将祖宗基业拱手送予外人。
你才是万毒门最大的罪人,欧阳一族,窃据权柄,排挤异姓,早该退位让贤!
老夫今日,乃是拨乱反正,以正本源!」
旋即,他的目光转向下方:
「诸位同门,莫要被欧阳家与这妇人蒙蔽,只要随老夫拨乱反正,铲除欧阳一系,我等便可重立新宗,共享大道,再无门户之见!」
然而,回应他的,是更多愤怒的目光与唾骂。
勾结外敌,毁坏护宗大阵,此等行径已触及绝大多数门人底线,绝非几句煽动可以扭转。
「冥顽不灵!」
宋哲见状,眼中最後一抹犹豫也彻底消失,转为冰冷杀意,猛地转头,对段河及四宗联军厉声道:
「诸位道友,时机已到,欧阳一族及其党羽,就在眼前!杀!」
「杀——!!!」
段河血目赤红,狂笑声中挥手下令。
憋了许久的四宗联军如同开闸的凶兽洪流,发出震天咆哮。
百余道先天身影、十三位通玄强者,再无顾忌,化作各色流光,悍然冲向那已形同虚设的阵法缺口,杀入万毒门山门之内。
血河宗的血煞,黑风谷的阴风,千竹教的青光竹剑,御兽山的凶禽猛兽……
顷刻间便撕裂了万毒门前沿薄弱的防线。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轰鸣声骤然爆发。
万毒门众多弟子惊怒交加,仓促迎战,一时阵脚大乱。
蓝玉妃面色『惨白』,娇躯微颤,仿佛难以接受这瞬间崩坏的局势。
段河一马当先,冲破零星抵抗,直取中军,目光死死锁定了似乎因阵法被破而有些『失措』的陈盛,脸上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然而,就在四宗联军大半人马已冲入山门,人人脸上带着嗜血的兴奋与贪婪,以为胜券在握之际。
异变,陡生!
只见那原本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蓝玉妃,眼底深处倏然掠过一道冰冷至极的寒芒。
随即玉手一翻,一枚通体漆黑、造型古拙,仿佛以某种奇异兽骨雕琢而成的令牌,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掌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蓝夫人只将一缕精纯真元,轻轻注入其中。
「嗡……!」
一声低沉悠远、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嗡鸣,骤然自万毒门地脉最深处响起。
这一次的震颤,远比之前开启地火天蠍阵时更加深沉、更加磅礴。
「轰隆隆!」
大地剧烈震动,山峦摇晃。
无数道比之前更加繁复、更加隐蔽的漆黑阵纹,自万毒门各处要害之地、甚至是从那些看似普通的山石草木之下疯狂涌出。
它们以惊人的速度交织、勾连。
瞬息之间,便在已被破坏的蓝色天幕之下,重新构筑起一道更加厚重、更加凝实、散发着无边阴冷与致命毒煞之气的漆黑天幕。
天幕之上。
一条通体幽黑、头生独角、双眸猩红的巨蛇虚影迅速凝聚,盘踞如山,冰冷的竖瞳俯瞰着下方闯入的猎物,蛇信吞吐间,毒雾弥漫。
欧阳一族世代秘传,唯有门主可知的最终後手,四阶大阵『玄冥蝰蛇阵』,於此刻,悍然开启。
眨眼之间。
便将整个万毒门,连同那已冲入其中的四宗联军大半主力,彻底封死在内。
阵法内外,光暗骤分,恍若两个世界。
冲在最前的段河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狂喜化为惊愕,进而转为难以置信的骇然。
蓝玉妃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再无半分娇弱惊慌。
宫装无风自动,眸若寒星,冷冷看向阵内陷入短暂混乱的敌人。
而一直气定神闲立於侧後方的陈盛,此刻终於缓步上前,与蓝玉妃并肩而立。
望着阵中脸色剧变的段河,陈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声音不高,却传遍方圆数百丈:
「血河道友,本官於此……可是候尔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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