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观内。
议事堂中,檀香袅袅。
三位留守的通玄强者默然端坐。
为首者,乃是一位身形枯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道,正是清风观内辈分极尊的余化元。
他辈分甚至在观主清虚道人之上,常年闭关,若非此次事态严重,绝不会轻易现身。
留守於此,本是防备官府声东击西,突袭清风观山门。
然而,此前陆续传回的消息似乎显示,他们的担忧有些多余。
官府主力尽出,浩浩荡荡直扑金泉山,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先解决金泉寺。
「金泉山方向,可有新消息传来?」
余化元忽然睁开一直微阖的双目。
「回师叔祖,尚无。」
下首一位面容清臒的长老摇了摇头:
「此地距金泉山不下百里,战场消息传递不便,恐还需些时辰,不过,有观主亲自带队驰援,加之金泉寺经营百年,底蕴深厚,护山大阵更是坚固,官府纵然势大,想来也难讨到太大便宜。
依弟子浅见,更大的可能,是双方对峙消耗之後,各退一步,划定界限,平息干戈。」
另一位稍显年轻些的长老也颔首附和:
「正是此理,官府与江湖宗门,虽有摩擦龃龉,但上百年来,从未真正撕破脸皮、不死不休。至多赔些资源、让些利益罢了。
毕竟,我清风观与金泉寺背後,尚有龙虎山与天龙寺俯瞰,官府投鼠忌器,总要留有余地。」
在他们的认知里,江湖与官府自有默契与平衡。
此番冲突,大抵是清风观与金泉寺近期动作过大,触怒了官府底线,引得对方大张旗鼓施压。
只要顶住这波压力,展示出足够实力与强硬姿态,後续无非是谈判桌上扯皮罢了。
余化元听着二人分析,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眉头并未舒展。
「话虽如此,仍不可掉以轻心,官府此番动作不同以往,那位新任监察使陈盛,行事狠戾果决,绝非易与之辈。
我等仍需……」
他叮嘱的话语尚未说完,神色陡然一凝,目光如电射向堂外天际。
只见一道微弱却迅疾无比的褐色流光,无视清风观外围的防御禁制,径直穿越山门,瞬息间便已飞至主殿上空。
余化元擡手虚空一抓,一股柔和的吸力便将那缕流光摄入掌中。
光芒散去,现出一张边缘焦卷、灵气将散的褐色符纸。
与此同时,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带着急切与决绝的神识传音,直接在他耳边响彻。
传音的内容极其简短,却字字如惊雷。
余化元那古井无波、历经百年风霜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被难以置信的惊容取代,握住灵符的手指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师叔祖?可是出了何事?」
清臒长老见状,心中一沉,连忙问道。
另一位长老也豁然起身,脸上满是惊疑。
他们还从未见过这位定力超群的师叔祖露出如此神情。
余化元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此乃观主以本命精血与神识加持,强行传回的警讯……令吾等,即刻舍弃山门,带领门中弟子,分散逃离,不得有丝毫延误!」
「什麽?!」
「舍弃山门?逃离?!」
两位长老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失声惊呼。
「难道……金泉寺那边……」
清臒长老声音发颤,心中已生出最坏的预感。
若非遭遇灭顶之灾,观主绝不可能发出这等近乎绝望的指令!
「观主传讯……」
余化元的声音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巨石:
「金泉寺……已灭!官府并非施压,而是真真切切,要行那灭门绝户之事,剿灭金泉寺後,其兵锋……即刻转向我清风观!」
「官府疯了不成?!」
「他们怎敢!难道真不怕天龙寺与龙虎山震怒,降下雷霆之威?!」
两位长老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凉。
金泉寺覆灭?
这消息本身已足够骇人听闻,而官府竟还要一鼓作气,连灭两家?
这简直颠覆了他们所有的认知和想像!
「无论原因为何,观主既以此等方式传讯,必是已至绝境,消息确凿无疑!」
余化元猛地站起身,枯瘦的身躯此刻却散发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长老!」
「弟子在!」那位稍年轻的长老下意识应道。
「由你立刻召集门中所有真传弟子、尤其是道明那孩子,携带观中传承典籍副本、紧要资源,从後山密道分批撤离,化整为零,隐匿行踪,全速离开宁安府境,直奔龙虎山方向。
记住,道明是未来重建我清风观道统的希望,绝不容有失!」
余化元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显然心中已有决断。
「师叔祖,那您呢?还有观中其他弟子……」
王长老急声问道。
他明白,这意味着要放弃绝大多数门人。
「贫道留下,坐镇两仪清风阵!」
余化元语气斩钉截铁,目光扫过空旷的大殿:
「总需有人断後,为你们争取时间。同时,也需有人……吸引官府注意,让他们以为主力尚在观中,记住,莫要犹豫,莫要回头,立刻行动!」
他已年迈,气血衰败,道途早已走到尽头。
清风观是他的根,是他的道,他生於此,长於此,也愿葬於此。
留下,是责任,亦是归宿。
「师叔祖!」王长老声音哽咽。
「走,莫作儿女之态!官兵转瞬即至,迟则生变!」
余化元厉声喝道,袖袍一挥,一股柔力已将王长老轻轻送出议事堂。
「弟子……遵命!」
王长老在门外重重叩首,旋即一抹眼角,身影如风般消失在廊道尽头。
余化元看向剩下的清臒长老,声音放缓,却依旧不容置疑:
「李长老,随贫道开启护山大阵,全面戒,同时……组织剩余弟子,依托大阵,准备……死战。」
「是。」
李长老深深一揖,脸上悲戚与决然交织。
……
在顺利取得金泉灵液後,陈盛并未浪费时间,立刻寻了一处相对完好的静室,尝试炼化了一滴。
灵液入口,化作一股温润却沛然的暖流,迅速游走四肢百骸,滋养着激战後受损的经脉与亏空的气血,同时以惊人的效率补充着近乎乾涸的真元。
「果然不凡。」
陈盛睁开眼,眸中精光微闪,低声赞道。
仅仅一滴,便让他在极短时间内恢复了近三成的真元,且毫无滞涩丹毒之感,效果远超预期。
将後续清扫战场、清点缴获、羁押俘虏等一应杂务简要托付给楚狂风後,陈盛不再耽搁,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径直朝着清风观方向疾驰而去。
金泉寺内定然还藏有大量资源,但那些可以稍後慢慢清点。
眼下最紧要的,是趁着大胜之势,一鼓作气,彻底铲除清风观这个最後的绊脚石。
只要拿下清风观,自此,宁安府内,江湖庙堂,皆将唯他陈盛马首是瞻!
御空而行,脚下是渐渐平息但依旧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的金泉山。
大规模的混战已基本结束,只有零星的追捕与剿杀还在山林各处上演。
官兵与三宗联军正在拉网搜索残敌。
忽然,陈盛目光微凝,锁定下方山林中一道正仓皇逃窜的身影。
那人僧袍染血,气息紊乱,但身法颇为灵巧,专挑密林险径,显然对金泉山地形极为熟悉。
陈盛身形一顿,如同鹰隼般俯视而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法藏和尚此刻心中已被无尽的悲愤与惊惧填满。
他怎麽也想不到,短短一日之间,香火鼎盛、威严赫赫的金泉寺,竟会迎来如此灭顶之灾。
殿宇崩塌,僧众伏屍,方丈、首座、长老……寺中支柱接连陨落,连护山大阵都被攻破。
而他,这个曾被寄予厚望、被誉为寺中未来之光的真传弟子,在这样的大劫面前,却渺小如蝼蚁,什麽也改变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最後凭藉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几分运气,才勉强杀出重围。
此刻,他脑海中只剩下两个无比强烈的念头。
复仇!变强!
他必须活下去,将金泉寺覆灭的真相传回天龙寺上宗,请动雷霆之怒,为寺中亡魂复仇,也为将来重建山门留下火种。
同时,他也从未如此刻骨铭心地渴望强大。
那个曾与他齐名、甚至曾被他隐隐俯视的陈盛,如今已高高在上,执掌生杀,而他,却只能如丧家之犬般逃窜!
弱者,连悲鸣的资格都没有!
「法藏道友,步履匆匆,这是欲往何处去?」
一道平静中带着几分熟悉戏谑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突然在他前方响起。
法藏浑身剧震,骇然擡头。
只见前方一株古木的横枝上,一道玄黑色的官袍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屹立,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陈盛!
法藏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喉头乾涩得发不出声音。
连空虚方丈那等通玄巅峰的强者都陨落在此人手中,他一个先天武师,如今在对方眼里,恐怕与蝼蚁无异。
「陈盛……」
法藏的声音沙哑难听,死死盯着对方:
「你屠戮我满寺僧众,血染佛门净土,手段如此酷烈,天道昭昭,你……终有一日必遭报应!」
「报应?」
陈盛嘴角的弧度加深:
「法藏,你们佛门不是常劝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麽?怎麽,当这屠刀落在你们自己脖子上时,这道理便不适用了?
还是说,你们佛门的道理,只用来劝别人,不适用於自身?」
「你……强词夺理!」
法藏脸色涨红,怒道:
「你这等杀人盈野魔头,心中哪有半点慈悲?岂会真的放下屠刀!」
「哦?」
陈盛似乎来了兴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法藏,只要你此刻诚心悔过,亲口说一句『金泉寺覆灭,实乃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陈某今日便信守佛门放下屠刀之理,饶你一命,如何?」
「你……你这魔头,贫僧凭什麽信你?!」
法藏厉声反问,但眼底深处,却有几分犹豫。
活下去,才能传递消息,才能复仇!
陈盛此人……过往似乎确实罕有背信食言之举。
「我陈盛行事,素来言而有信。」
陈盛的语气平淡:
「怎麽,连赌一把的勇气都没有?还是说,你心中其实也清楚,金泉寺……并非那般无辜?」
法藏胸膛剧烈起伏,内心天人交战:
「好,我说……金泉寺……覆灭……罪……罪有应得!」
最後四个字,几乎低不可闻,却清晰传出。
说完,法藏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脸色惨白,但眼神却死死盯着陈盛,等待对方的反应。
陈盛脸上笑意更浓,仿佛十分满意,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语气轻松:
「善,陈某言而有信,法藏道友,请便。」
法藏死死凝视着陈盛,足足数息,见他确实没有动手的意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强提一口真气,身形猛地向後飞退,就要再次没入密林。
然而,就在他转身、心神稍懈的刹那。
一抹幽暗刀芒,毫无徵兆地在他身後凭空闪现。
法藏心中警兆骤升到了极致,根本来不及思考,护体罡气本能地全力激发。
但,差距太大了。
那抹幽暗刀芒轻易便撕裂了他仓促间布下的罡气,精准无比地从他後心贯入,前胸透出。
「噗嗤!」
鲜血飙射。
法藏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带着,狠狠钉在了前方一棵粗壮的古树树干之上!
「呃啊……」
法藏闷哼一声,剧痛席卷全身,眼中充满了滔天的愤恨、以及……被愚弄的极致屈辱。
下一刻,不等法藏开口,一股阴狠淩厉的暗劲顺着刀身轰然传入其体内,瞬间将其残存的丹田、经脉、乃至生机,尽数搅得粉碎。
法藏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头颅无力地垂下,气息断绝。
陈盛漠然擡手,隔空一招,鸣龙刀发出一声轻吟,自行从树干中拔出,倒飞而回,锵的一声精准归入他腰间刀鞘。
瞥了一眼树下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屍体,陈盛淡淡道:
「答应你放下屠刀的,是『陈某』。至於我陈盛要杀你……与『陈某』何干?」
嗤笑一声,陈盛不再多看一眼,转身,身形化作流光,继续朝着清风观方向掠去。
只有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赤色火星,飘飘悠悠,恰好落在了法藏屍身之上,悄然燃起,迅速蔓延。
……
当陈盛赶到清风观时,此地已然是剑拔弩张。
清风观之上,一道道蕴藏着极致锋芒之气的气流,不断弥漫在虚空之上,一眼望去,竟是足有数百上千道。
而每一缕清风的威能,都不弱於通玄境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赫然正是清风观的两仪清风大阵。
聂玄锋等人也遵从了陈盛的命令,并未贸然直接开战,而是派兵,将整个清风观上下团团包围,枕戈待旦。
「情况如何?」
陈盛看向那虚空中的一缕缕清风,眼底也浮现出一抹忌惮。
即便是他,此时也不敢硬闯大阵。
「我们抵达之後,便将此地围住了,但....根据吾等猜测,之前清虚的传音恐怕先一步抵达,此时清风观内,很可能已经逃走了一批人。」
李千舟解释道。
陈盛微微颔首,这倒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们的速度,可比不了灵符的速度,可以说,只要清风观如今主事之人不蠢,必然会提前让一批精锐弟子先行逃亡。
「将清虚道人带来。」
「是。」
很快,濒死的清虚道人,便被几位靖安使押送而来,陈盛提起清虚,一步踏出,淩空立於清风观大门之前,冷声道:
「清虚在此,清风观何人主事?」
「无量天尊。」
一声道号轻吟,只见清风观内,一枯瘦老道踏空而上,目光落在濒死的清虚道人身上时,眼中闪过一抹惊怒之色:
「贫道余化元,你便是陈盛?!」
「打开大阵,束手就擒,本官可以饶恕清风观一马,不大开杀戒,不然,不仅清虚将形神俱灭,清风观上下,亦将步金泉寺後尘。」
陈盛目光漠然,一字一句道。
「狂妄。」
余化元冷哼一声:
「你若有神通,尽可破阵便是,清风观上下绝无退缩之辈。」
「你以为,本官在虚张声势吗?」
陈盛嗤笑一声,腰间鸣龙刀骤然出鞘,下一刻,清虚道人双臂齐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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