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杀梁景行後,陈盛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那古井无波的漠然神色。
转过身,陈盛望向远处罡气纵横、轰鸣不绝的交锋中心。
那里,被五大高手围困的清虚道人,处境已然岌岌可危。
道袍破碎,发髻散乱,每一次拂尘挥洒带起的罡风都比前一次更弱几分,脚步也显出了踉跄之态。
在五人默契而淩厉的围攻下,清虚纵然通玄後期的修为与精妙道法,也难逃力竭被擒杀的命运。
相比之下,另一边的武乘风结局来得更快。
随着梁景行的陨落,他所面对的压力骤然增至三人。
白晴掌法飘忽淩厉,铁剑门长老剑光狠辣,王家族老拳势沉雄,三人合击之下,武乘风仅仅支撑了不到十息,护体罡气便被彻底击破。
一道掌印、一道剑痕、一记重拳几乎同时落在他身上。
武乘风连最後的遗言都未能吐出,便在半空中爆成一团血雾,形神俱灭。
清虚道人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头最後几分侥幸也彻底熄灭,脸色灰败如死。
他可以死,但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清风观数百年基业、上千弟子门人,尽数陪葬。
绝境之下,清虚眼中陡然闪过一抹近乎疯狂的决断。
猛地荡开刺向肋下的一枪,他借力向後飞退数丈,暂时脱离战圈最中心,不顾身後袭来的刀风剑气,目光死死锁定了远处静立的陈盛,运足残存真元,声音嘶哑却清晰地高喊道:
「陈道友,今日贫道技不如人,纵死无怨,亦无恨,然上天有好生之德,贫道只求大人饶恕我清风观上下无辜弟。
贫道愿即刻留下亲笔血书遗命,严令清风观绝不寻仇,绝不与官府为敌,只求换取一线生机,陈道友,可否?!」
然而,不等陈盛开口,一旁的楚狂风已嗤笑出声,长刀斜指:
「老牛鼻子,死到临头,倒是想得挺美,你清风观与金泉寺勾结作乱时,可曾想过手下留情?此刻求饶,未免太……」
楚狂风讥讽的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清虚道人眼中厉色一闪,一直藏於袖中的左手猛然探出,指间赫然夹着一张古朴的褐色灵符,符纸上用暗红色朱砂勾勒着繁复玄奥的纹路,隐隐有灵光流转。
接着他毫不犹豫,右手并指如剑,狠狠点在自己眉心祖窍之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口蕴含着磅礴生命精气的心头精血狂喷而出,精准地洒在灵符之上。
同时,他眉心光芒微闪,一缕微弱却凝实的神识被强行剥离,融入精血之中。
「疾!」
清虚道人嘶声吐出真言,那沾染了精血与神识的褐色灵符骤然光芒大放,化作一道微不可察、却快得惊人的褐色流光。
唰地一声撕裂空气,瞬息之间便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天际,速度之快,甚至让距离他最近的聂玄锋都来不及出手拦截。
「不好!」
「是传讯灵符!」
「这老道竟不惜自损本源根基,燃烧精血神识加持灵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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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狂风、卢青松等人脸色骤变。
聂玄锋更是目光一凝,沉声道:
「他想将此地消息,强行传回清风观!」
方才那番悲切求饶,不过是为了吸引众人注意,掩饰他暗中准备这搏命一击的真实目的。
清虚根本就没指望陈盛会答应。
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最後传递讯息的机会。
「速杀之!」
陈盛眼中寒光一闪,冷声下令。
「哈哈哈……咳咳!」
清虚道人放声大笑,随着精血与神识的严重损耗。
其周身气息如雪崩般暴跌,脸色金纸,身形摇摇欲坠:
「陈监察使……你手段酷烈,赶尽杀绝……却休想……轻易得逞!」
清虚本寄望於梁景行或武乘风能有一人脱身报信。
但两人相继陨落,逼得他只能行此险着,强行送出这道预警灵符。
而作为代价,他此刻已是油尽灯枯,连维持御空都显得勉强。
本就重伤力竭,又自损本源,清虚道人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楚狂风怒喝一声,刀光再起,瞬间破开他残存的护体道罡,狠狠斩在其胸膛之上,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噗——!」
清虚道人鲜血狂喷,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向後抛飞。
李千舟眼神冷冽,手中银枪一抖,枪尖寒芒吞吐,便要顺势刺出,结果其性命。
「且慢!」
陈盛的声音突然响起。
李千舟枪势一顿,与楚狂风、卢青松等人一同愕然看向陈盛。
陈盛无视众人疑惑的目光,缓缓踏前几步,看着地上已然失去战力的清虚道人,语气沉凝道:
「留他一命,暂且押下,此人……或许还有用处。」
「清风观与金泉寺不同,金泉寺护山大阵能被破,楚兄里应外合,毁其地脉枢纽,功不可没。而清风观内,我们并无内应。
其护山大阵『两仪清风阵』闻名遐迩,强攻破阵,未必能成。」
「留着这清虚老道,无论是作为人质,或是用来激怒、扰乱清风观留守之人的心神,都可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聂玄锋闻言,略一思索,缓缓点头。
他看了一眼下方逐渐平息但仍显混乱的战场,又望向陈盛,询问道:
「陈大人所言有理,那眼下我们该如何行动?是乘胜追击,直扑清风观?还是暂且休整,救治伤员,清扫战场?」
经此血战,虽然金泉寺与清风观援军主力尽丧,但官府联军同样伤亡不小,士卒疲惫,真气耗损严重。
而清风观得了预警,此刻必然已在全力开启护山大阵,严阵以待。
陈盛略作沉吟,眼神锐利如刀,迅速做出决断:
「兵贵神速,不能给清风观太多准备时间,更不能让他们有机会疏散隐匿!」
「聂镇抚使、李将军、卢门主、王族长,有劳四位,即刻率领麾下尚有余力的精锐,先行一步,全速赶赴清风观!」
「若能在其大阵未完全开启,或守备疏忽之际,抓住机会毁掉一两个外围阵眼,自是上上大吉,即便不能,也要将清风观给我牢牢围死,许进不许出。
绝不可放走任何一人,尤其是其核心弟子与长老!」
「待本官处理完此处首尾,恢复几分元气,便即刻赶到,与诸位汇合,共破清风观!」
「好!」
卢青松与王擎山对视一眼,也齐声应诺。
他们与陈盛已是深度绑定,此刻自然同进同退。
四人不再耽搁,各自召来心腹与门人。
简单吩咐几句,便化作四道流光,率领着数百名状态尚可的精锐修士与官兵,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清风观的方向疾驰而去。
杀气腾腾,卷起一路烟尘。
目送四人离去,陈盛转头看向白晴、楚狂风以及其他几位仍在场的通玄高手与将领,下令道:
「白宗主,诸位,速速肃清金泉山残敌,凡金泉寺僧众、清风观余孽,皆格杀勿论,分派兵力,仔细搜查整座金泉山,务求不使一人漏网!」
「本官有令在先,血洗金泉寺,鸡犬不留!此令不变!」
「好!」
白晴微微颔首,立刻开始协调三宗弟子,开始进行战场清理与拉网式搜查。
喊杀声、嗬斥声、零星的抵抗与惨叫,再次在金泉山的各个角落响起。
待众人领命散去。
楚狂风方才走近陈盛身边,其脸上的狂放与杀意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郑重的神色,朝着陈盛,深深一揖。
「若非陈兄搭救,楚某此生恐难再见天日,更遑论手刃仇敌,一雪前耻,救命之恩,相助之义,楚某铭记五内,没齿难忘,
日後陈兄但有所命,无论刀山火海,楚狂风绝无二话,万死不辞!」
对陈盛,楚狂风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折服。
没有陈盛,他胸中郁积六年的滔天恨意无从宣泄。
没有陈盛,他甚至都不会有脱身之机。
陈盛脸上露出些许缓和之色,伸手虚扶:
「楚兄言重了,你我相识虽短,却意气相投,共历生死,何必如此见外?铲除金泉寺这等藏污纳垢、伪善阴毒之所,亦是陈某分内之事。」
陈盛笑了笑,寒暄几句後,忽然装若无意的问道:
「听闻金泉寺内,有一灵泉?」
「泉眼就在镇魔塔下,这群秃驴明面上四处镇压各方魔头,实则却是将他们囚禁到了镇魔塔之中作为源源不断的养料。
只为了蕴养灵泉之内的金泉灵液,上供天龙寺。」
「此物可能得之?」
陈盛目光一亮。
金泉灵液的大名,他自然知晓。
此乃金泉寺立寺根基之一。
源自寺中灵泉,有洗髓伐脉、滋养本源、恢复真元之神效,平素极少外流,一般情况下,都是上供给天龙寺上宗的贡品,珍贵无比。
且不仅如此,作为灵泉精粹,金泉灵液对於疗伤也有妙用,远胜一般的灵丹,且没有任何的丹毒和杂质。
而此物,也曾经被天书所提示过。
此番陈盛灭掉金泉寺。
当初的恩怨死仇是其一。
金泉寺多年的积累是其二。
而这金泉灵液,便是其三。
是他志在必得之物。
他之所以让聂玄锋等人先行前往清风观,就是为了先将金泉灵液拿到手。
有此物在,陈盛日後便可以迅速恢复真元。
「哈哈,若是旁人自是不好做到,但对楚某而言却算不得难,这些时日以来,我已经摸清楚了镇魔塔下的禁制所在。
原本就想告知你的,只可惜,你之前去了一趟云州城....」
原本楚狂风是想着利用金泉灵液,促使陈盛尽快下定决心对金泉寺动手,结果最後却没有用上,还没等他暗中联络陈盛。
陈盛便已经率领兵马,打上了金泉山。
「如此甚好。」
陈盛点头:
「那便有劳楚兄引路了。」
当下,楚狂风不再多言,立刻带着陈盛前往镇魔塔。
作为金泉寺重地,镇魔塔通体以特殊黑石砌成,遍布佛门封印符文,坚固异常。
之前的通玄混战波及甚广,金泉寺前殿、经堂、禅房多处崩塌。
但这镇魔塔除了表面多了些烟燻火燎的痕迹与细微裂痕,主体结构依旧完好,可见其建造之坚固与金泉寺对其之重视。
踏入塔内,光线陡然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檀香、血腥、霉味与绝望的复杂气息。
各层牢笼中,关押的囚犯此刻如同被惊醒的困兽,察觉到外界剧变,正发出各种嘶吼、哀嚎、咒骂与哀求。
「放我出去!外面是不是打起来了?救命!」
「金泉寺的秃驴死光了吗?快打开禁制!」
「我是被冤枉的!我愿意归顺官府!让我出去!」
声音嘈杂混乱,在塔内形成嗡嗡回响。
有些人拚命撞击着牢笼或挣紮玄铁锁链,有些则目光呆滞麻木。
陈盛与楚狂风目不斜视,径直沿着螺旋向下的石阶快速下行。
这些人中或许真有被冤枉者,但此刻绝非甄别释放之时。
很快,两人抵达塔底第十八层。
这里空间不大,寒意更重,灵气却反常的浓郁精纯了一些。
一个身穿破烂僧袍、面容枯槁如乾屍的老僧盘坐在通往最後一道石门的甬道前,已然气息全无,身体僵硬。
其七窍中有暗黑色血痂,显然是在察觉到塔外剧变後,自知无力回天,主动坐化於此,试图加固禁制,延缓灵泉被夺的时间。
其身旁的石门上,佛光流转的禁制光芒果然比上层更加凝实耀眼。
「倒是忠心,可惜,徒劳无功。」
楚狂风看了一眼老僧屍身,摇了摇头。
随即上前,双手快速结印,十指翻飞间,一道道细微却精准的罡气被打入石门周围的特定符文节点。
不过百息时间,那看似坚固的佛光禁制便如同冰雪消融般,层层黯淡、瓦解,最终「哢」的一声轻响,彻底消散。
楚狂风上前,用力推开沉重的石门。
「嗡....」
石门开启的刹那,一股比塔内浓郁精纯十倍不止的灵气浪潮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门後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地面中央,是一个约丈许方圆、不断有乳白色灵雾升腾的池子,池水清澈见底,隐泛淡金光泽,正是那口闻名宁安的灵泉。
而在灵池正中心,有一尺许高的天然白玉石台。
石台被雕琢成龙首之形,龙口下方,一只通体淡金、非金非玉的水壶,稳稳坐落,显然是承接灵液的宝葫。
陈盛走上前,小心拿起那只金色水壶。
入手微沉,触感温润。
拔开同样材质的小塞,顿时,一股更加沁人心脾的奇异清香弥漫开来。
水壶内部,有大半壶的金色灵液,色泽纯粹,质地粘稠如蜜,光华内蕴,仅仅是闻到气味,便让他感到体内损耗的真元隐隐有加速恢复的迹象。
「果然是好东西!」
陈盛心中赞叹,唯一些许遗憾是葫芦未满,只有大半壶。
然而他却不知,这大半壶金泉灵液,乃是金泉寺耗费巨大代价,积攒了数年之久,准备上供给天龙寺的份额。
其价值足以让许多中小型宗门疯狂。
当初用来诱惑落云山庄陆沧海的,也不过是区区四滴而已。
确认无误後,陈盛盖上塞子,看向身旁的楚狂风,直言道:
「楚兄,此物珍贵,你看,如何分配为宜?」
楚狂风闻言,洒脱一笑,摆摆手道:
「陈兄何必客气?此番覆灭金泉寺,陈兄是主心骨,出力最多,承担风险也最大,我能手刃仇敌,已是平生快事。
这灵液,予我十滴,以备不时之需即可,余下的,尽归陈兄所有,莫要推辞!」
陈盛深深看了楚狂风一眼,见他眼神坦荡真诚,便也没有继续谦让,点头道:
「好,楚兄厚意,陈某记下了。」
说罢,陈盛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型玉瓶,从金葫芦中倒出约莫十滴金光灿灿的灵液,装入瓶中,递给楚狂风。
後者也不客气,接过玉瓶,妥善收好。
剩余的大半壶金泉灵液,则被陈盛郑重地收好。
感受着怀中那沉甸甸的分量,陈盛眼中闪过些许锐芒。
有此物在,对他未来的修行,堪称是一大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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