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沧澜的笑声还在洞窟里回荡,黑光已经压过来了。
不是一道,是一片。
像是有人把墨缸打翻在天上,墨水哗啦啦往下淌,淌到哪儿,哪儿就暗了。楼望和撑起的那点金光,被黑光一冲,晃了两晃,差点灭了。
秦九真在后面骂了一句脏话,声音被黑光吞掉一半,只剩半截飘过来:“——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没人答他。
因为没人知道。
沈清鸢只知道一样东西——邪玉阵。寻龙秘纹里提过三言两语,说这东西是上古玉族的禁术,以邪玉为阵眼,吸食活人的气血和玉器的灵气,越吸越强,越强越吸。当年玉族鼎盛的时候,这东西被封在禁地里,碰都不让碰。
现在它被人挖出来了。
还改良了。
“十二块邪玉,”沈清鸢盯着那圈黑石,声音压得很低,“每一块都是用活人精血养出来的。你看第三块——上面那层暗红色,不是锈,是干透的血。”
秦九真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看见那块黑石表面上果然浮着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人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他胃里一阵翻腾。
“三十具傀儡,十二块邪玉,一面破镜子。”他开始掰手指头,“咱们这边三个人,一只蹲在后头看门的麒麟——”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玉麒麟的声音:“什么叫看门的?老子是守护者!”
“行行行,守护者。”秦九真头也不回,“那守护者大爷,您能过来搭把手吗?”
沉默。
“它跑了。”楼望和说。
秦九真猛回头——通道口空空荡荡,别说麒麟,连片鳞都没剩下。只有地上留了一行爪子挠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赶时间写的:
“后路我守,前路你们走。打不过就往回跑,别逞能。老子上回逞能,后悔了五百年。”
秦九真瞪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
“这老王八,”他骂道,“跑都跑得这么讲究。”
楼望和也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的那种。他这个人不太会笑,尤其是在这种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但玉麒麟那句话里藏着的关心,他听出来了。
五百年前它没护住上一任主人。五百年后,它怕再护不住这一任。
所以它跑了——不是因为怂,是因为怕。
怕旧账重演。
“行。”楼望和把目光从地上的字移开,重新盯住夜沧澜,“那咱们也别让人家白等五百年。”
透玉瞳的金光重新亮起来,比刚才还亮。他右眼的瞳孔整个变成了金色,眼底深处有一缕赤芒在跳动——那是刚才在熔洞里吸收的火玉髓,还没完全消化,现在被邪玉阵的压迫感激了出来。
夜沧澜眯起眼睛。
他在滇西和楼望和交过手,知道这小子的透玉瞳厉害。但那会儿的透玉瞳,没现在这么亮。亮得刺眼,亮得像有人在他眼窝里塞了一颗小太阳。
“进化了?”夜沧澜自言自语,手里的伪透玉镜转了个角度,“有意思。那就让我看看,进化到什么程度了。”
黑光骤然变强。
不是一道一道的,是铺天盖地的一大片,像海啸一样拍过来。沈清鸢的玉佛和玉镯同时嗡鸣,撑起的光圈被压得只剩薄薄一层,随时都要碎。
秦九真脸色变了:“挡不住了!”
楼望和没动。
他就站在那里,右眼金光大盛。透玉瞳的力量被他催到了极致,他看见了——在那铺天盖地的黑光里,有十二个点,每一个点对应一块邪玉。黑光从邪玉里喷出来,交织成网,网的中央就是夜沧澜手里的镜子。
镜子里那团黑,不是光。
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女人的轮廓很模糊,像是一团墨在水里化开的影子。但她那双眼睛是清晰的——血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无穷无尽的恨。
“看见了吗?”
夜沧澜的声音从黑光后面飘过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这是我娘。三十年前,被正道玉商联手逼死的那个女人。她的血,她的骨,她的恨——全在这面镜子里。”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楼家,沈家,秦家——当年逼死她的三家人,今天凑齐了。老天爷真会开玩笑。”
楼望和心头一震。
三十年前——他爹楼和应从来没提过这档子事。但他知道楼家在上两代确实参与过一些所谓的“正道联盟”,专门打压那些用邪术炼玉的歪门邪道。
“你娘是谁?”沈清鸢忽然开口。
夜沧澜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
“沈小姐,你脖子上的弥勒玉佛,当年就是从我娘手里抢走的。”
沈清鸢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玉佛。玉佛表面泛起一层温润的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三十年前,我娘是滇西最有名的玉雕师。”夜沧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她的手艺,能在一块废料上雕出满城灯火。但她不满足——她想给玉器注入‘魂’。真正的魂,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灵气,是活的,有感情的,有记忆的。”
“结果呢?”沈清鸢问。
“结果她成功了。”夜沧澜笑了,笑容扭曲,“她把自己的魂注进了这块弥勒玉佛里。你们沈家得到消息,说这是邪术,联合楼家、秦家,带人抄了我家。我娘不甘受辱,抱着那块还没完成的作品跳了崖。那年我七岁。”
他举起手里的镜子,镜面里的女人轮廓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瞬——是一个温婉的中年妇人,眉目间和夜沧澜有五分相似。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我用了二十三年,把她从崖底找回来。”夜沧澜轻轻抚摸着镜面,像是在抚摸母亲的脸,“她的魂散了,只剩一缕执念。我就用邪玉养着,用仇人的血浇着,慢慢把她养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们说,我该不该报仇?”
洞窟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秦九真开口了。
“你说的这事——”他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古怪,“我好像听我爷爷提过。”
夜沧澜的目光刷地扫过来。
“我爷爷说,那年他确实参与了围剿。”秦九真不闪不避,直直看着夜沧澜,“但他还说了一句话——说那个女玉雕师跳崖的时候,怀里抱着的不是玉佛,是一个还没成型的娃娃。玉雕的娃娃,拳头大小,雕的是个男孩。”
夜沧澜的脸僵住了。
“我爷爷说,她跳下去之前喊了一句——”秦九真顿了顿,“‘沧澜,娘给你雕的娃娃还没做完’。”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夜沧澜的胸口。
他整个人晃了晃,手里的镜子差点脱手。镜面里的女人轮廓剧烈颤抖,像是在哭,又没有眼泪。
“你胡说。”夜沧澜的声音哑了。
“我秦九真嘴贱,但不撒谎。”秦九真叹了口气,“你恨了三家人三十年,可你知不知道,你娘跳崖那天,我爷爷回去以后大病了一场。他临终前还念叨这事,说当年做得太绝了,不该把人家母子逼到那个地步。”
他往前迈了一步,摊开双手。
“你要报仇,冲我来。秦家的账,我还。但我得告诉你——你娘当年跳崖,不是为了恨,是为了保你。她怀里抱着给你雕的娃娃,嘴里喊的是你的名字。她到死都在想你,你倒好,用了三十年把她变成这副样子。”
秦九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火气。
“你娘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她跳崖的时候,就该把你也带上!”
这句话砸在地上,整个洞窟都安静了。
邪玉阵的黑光顿了顿,十二块邪玉同时颤了一下。镜面里的女人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尖锐得像是要撕裂所有人的耳膜。
夜沧澜的脸扭曲起来。
“你懂什么!”他嘶吼着,伪透玉镜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黑光,“我娘死了三十年!你们这些正道玉商,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干的全是杀人越货的勾当!今天我就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邪玉!”
黑光炸开。
不是往外炸,是往里炸。所有的黑光忽然收缩,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悬在夜沧澜胸前。然后球体猛地膨胀,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瞬间绽放。
花蕊里伸出一只只手。
女人的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是黑的。一只,两只,十只,百只——数不清的手从黑光里伸出来,朝三人抓去。
沈清鸢的玉佛和玉镯同时亮起,在她周身形成一道翡翠色的光环。那些黑手碰到光环,就像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嗤嗤作响,冒出阵阵白烟。但黑手太多了,灭了一只又来十只,光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秦九真抽出腰间的短刀,一刀劈碎一只抓向面门的黑手。刀刃砍上去的感觉不像砍在手上,像砍在一块冰冷的玉石上,震得虎口发麻。黑手碎裂后化作一滩黑水,落在地上滋滋作响,地面立刻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这他妈是硫酸!”秦九真怪叫一声,忙不迭跳开。
楼望和没躲。
他就站在那儿,右眼金光灼灼。透玉瞳的视野里,这些黑手不是手——是一条条线,无数条黑线从邪玉阵的十二个阵眼里伸出来,每一条线的另一端都连在夜沧澜手里的镜子上。那面镜子是个中枢,所有的邪玉能量都经由它转化、释放。
“破阵先破镜。”楼望和心里有了计较。
但怎么破?他面前是上百只黑手,脚下是被邪玉污染的地面,身后是两个拼死支撑的同伴。夜沧澜站在邪玉阵中央,周身环绕着三重黑光护盾,固若金汤。
一个人,冲不进去。
除非——他不是一个人。
“沈清鸢!”楼望和忽然大喊。
沈清鸢正在抵御黑手的冲击,听到喊声,抬起头来。她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睛还是亮着的。
“借你的玉佛一用!”
沈清鸢没有犹豫,一把扯下颈间的弥勒玉佛,朝楼望和抛去。玉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那些黑手像嗅到了血腥的鲨鱼,齐刷刷转向玉佛,铺天盖地地抓过去。
就在玉佛即将被黑手淹没的瞬间,沈清鸢右手一翻,仙姑玉镯脱手飞出。玉镯化作一道碧光,后发先至,在玉佛周围急速旋转,形成一圈翡翠色的光罩。黑手撞在光罩上,纷纷弹开。
玉佛稳稳落在楼望和掌心。
入手的一刹那,楼望和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能量从玉佛里涌出来,沿着手臂直冲右眼。透玉瞳的金光骤然变亮,亮到连他自己都觉得眼眶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玉佛——佛像的面容忽然变得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一块玉,像是在看一张活人的脸。
不,不是活人。
是一个女人的脸。
温婉的中年妇人,眉目间带着一丝愁苦,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
楼望和听不见她的声音,但他看懂了她的口型。
“对不起。”
她在说对不起。
楼望和愣住了。不是给自己的儿子说——是给这些仇人的后代说。
一个被困在镜子里三十年的魂,拼尽全力借着玉佛显形,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恨,是抱歉。
“你——”楼望和喉咙发紧。
女人的嘴唇又动了动,这回说的是另外三个字。
“救救他。”
说完这句话,她的面容就散了。玉佛恢复了平时的温润光泽,安安静静地躺在楼望和的掌心。
但那股涌入他体内的温热能量没有散,反而越来越烫,烫得他右眼像是要烧起来。透玉瞳的金光从瞳孔深处涌出,化作一道细细的金线,直直射向前方。
金线穿过黑手的层层阻隔,穿过三重黑光护盾,精准地击中了伪透玉镜的镜面中心。
咔嚓。
一声脆响。
镜面上裂开一道细纹,从中心蔓延到边缘。镜子里传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分不清是夜沧澜的声音还是他娘的声音。所有的黑手同时僵在半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现在!”楼望和吼道。
秦九真和沈清鸢同时动了。
秦九真的短刀脱手飞出,直取离他最近的一块邪玉。刀尖钉在邪玉表面,黑血一样的液体从裂缝里喷出来,那块邪玉的光芒瞬间黯淡。
沈清鸢召回仙姑玉镯,玉镯在她手中化作一道翠绿色的鞭影,扫向第二块邪玉。鞭梢掠过,邪玉应声而碎,碎裂的玉石落在地上,每一块碎片里都渗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夜沧澜终于回过神来。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双手死死攥住伪透玉镜,不顾镜面上的裂纹,疯狂催动邪玉阵的剩余能量。剩下的十块邪玉同时黑光大盛,黑手再次活动起来,比之前更快更狠。
但楼望和已经不站着了。
他在动。
透玉瞳的金线始终钉在镜面上,不管夜沧澜怎么躲,金线都像长了眼睛一样追着镜子打。楼望和跟着金线往前冲,黑手抓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他不躲;脚下的地面被邪玉腐蚀得坑坑洼洼,踩上去脚底嗤嗤冒烟,他不看。
他就盯着那面镜子。
镜面上的裂纹越来越多,从一条变成十条,从十条变成蛛网状。镜子里那个女人的轮廓越来越淡,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吞噬。
夜沧澜慌了。
“娘!”他低头冲镜子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娘,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镜子里的女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眼。
然后她就散了,散成无数光点,从镜面的裂纹里飘出来,飘向四面八方。洞窟里的黑光忽然变得柔和了,那些黑手也不再狰狞,像被什么东西安抚了一样,缓缓缩回邪玉阵的阵眼里。
光点飘到楼望和面前,停了一瞬。
他听见一个声音,轻得像风里的呢喃。
“谢——”
后面的字被风带走了。
或者根本就没有后面的字。她太累了,累得连一个完整的“谢谢”都说不完。
光点散去,洞窟恢复了寂静。
夜沧澜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面碎成蛛网的镜子,浑身颤抖。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楼望和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娘最后说了一句话。”楼望和说。
夜沧澜慢慢抬起头。
“她说——‘救救他’。”
夜沧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三十年来第一次哭,哭得像个七岁的孩子。
秦九真收起短刀,走过来,在夜沧澜身边蹲下。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夜沧澜的肩膀。
“哥们儿,”他说,“你娘不恨你。她就是心疼你。心疼你用了三十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夜沧澜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伪透玉镜从他手中滑落,碎片散了一地。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一张脸——不是他娘的脸,是他自己的。
七岁那年,站在崖顶往下望的自己。
三十年了,他从来没从那个崖顶下来过。
沈清鸢走到楼望和身边,看了一眼他满身的伤痕,又看了一眼地上碎成渣的镜片,轻轻叹了口气。
“你刚才借玉佛的时候,”她说,“就不怕我不给?”
楼望和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你没那么小气。”
沈清鸢瞪了他一眼。
但她没忍住,嘴角还是翘了一下。
洞窟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庞大的身影从通道里慢悠悠地踱出来,浑身鳞片在火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玉麒麟。
它嘴里叼着一个破布包,布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走到三人面前,它把布包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什么东西?”秦九真好奇地凑过去。
“药。”玉麒麟蹲坐下来,拿尾巴尖指了指楼望和,“给他用的。上回那个结巴老头偷了我三块火玉髓,我后来自己又炼了几块玉髓膏——治伤的,比你们人间那什么金疮药强一百倍。”
楼望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横七竖八的伤口,又看了看地上那包药。
“你不是跑了吗?”
“跑?”玉麒麟嗤了一声,“老子去拿药了。怎么,你以为我真会丢下你们不管?”
它昂起头,摆出一副“老子怎么可能是那种不讲义气的兽”的表情。但它的尾巴还是不自觉地卷了卷,缠在自己的后腿上。
秦九真看见了,没戳穿。
沈清鸢蹲下身,打开布包。里面果然是一罐罐赤红色的膏状物,散发出一种奇特的清香味,闻着有点像桂花,又有点像刚切开的玉石。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楼望和手臂上最深的那道伤口上。膏药碰到皮肤的瞬间,伤口边缘的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就结了痂。
“好东西。”沈清鸢赞叹。
“废话。”玉麒麟哼了一声,然后它转过脑袋,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夜沧澜,“那个小崽子怎么回事?他身上的邪玉气息——”
“散了。”楼望和说,“他娘用最后的力量,把他体内的邪玉反噬压下去了。”
夜沧澜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楼望和,又看了看秦九真和沈清鸢,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话。
“我娘——真的不恨我吗?”
沈清鸢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她把他掉在地上的伪透玉镜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他手心里。
“你娘从来没有恨过你。”她说,“她恨的是这面镜子。这镜子困了她三十年,也困了你三十年。”
夜沧澜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碎片,碎片里映出他自己的脸。每一片都映着一个不同角度的自己,像是三十年来不同时刻的定格——仇恨的、疯狂的、脆弱的、无助的。
最后一片碎得最厉害,只照出他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没有恨,只有迷茫。
三十年了,除了恨,他什么都没学会。现在恨没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活。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夜沧澜的声音空洞洞的。
秦九真挠了挠头,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先活着。”他说,“活着这件事本身就不容易。你先学会活着,其他的事——慢慢再说。”
夜沧澜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碎片差点又掉了一地。秦九真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手腕。
“小心点!这玩意儿虽然碎了,但好歹也是玉——”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片,“好吧,是邪玉。但邪玉也是玉啊,留着做个纪念吧。”
夜沧澜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碎片,过了好一会儿,慢慢攥紧了。
攥得指节发白。
“走吧。”楼望和开口了。他抹了***臂上已经结痂的伤口,朝玉麒麟扬了扬下巴,“带路。你刚才说,等我们活着出来,就告诉我们玉母真正的秘密。”
玉麒麟眨了眨眼睛:“我说过吗?”
“说了。”三个人异口同声。
“好吧。”玉麒麟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鳞片,“那就走吧。不过有言在先——那个秘密,你们听了以后可能会后悔。”
“为什么?”秦九真问。
玉麒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火光跳了跳。
“因为秘密这种东西,”它说,“从来不是给人安慰的。”
这话说得有点深,秦九真品了好一会儿都没品出味儿来。
但楼望和听懂了。
他看了一眼被邪玉阵污染的洞窟,看了一眼跪在原地攥着镜片碎片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夜沧澜,又看了一眼沈清鸢颈间重新挂好的弥勒玉佛。
秘密从来不是给人安慰的。
秘密是给人还债的。
他迈开步子,跟在玉麒麟身后,走进那条通往玉虚圣殿的通道。身后,沈清鸢和秦九真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秦九真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夜沧澜。
“喂。”他喊了一声。
夜沧澜抬起头。
“你要是不知道去哪儿,”秦九真说,“就在这儿等着。或者——跟上来也行。”
他说完这句话,扭头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沈清鸢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秦九真,”她说,“你这个人,嘴贱心软。”
“胡说。”秦九真头也不回,“我只是觉得那镜子碎片挺值钱的,回头跟他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分我两块。”
沈清鸢笑了笑,没拆穿。
通道深处,玉麒麟的脚步声笃笃地响着。火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映在刻满古老壁画的石壁上。
其中一道影子是新来的。
走得有点踉跄,但确实在往前走。
老话说得好,人这一辈子,最难过的那道坎,不是仇人的刀,是自己心里的结。结解开了,人也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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