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还想说一点:政策的效果,往往不是立竿见影的。今日的政策,可能要到十年、
二十年後才能看出真正影响。所以制定政策时,要有长远眼光,不能只看眼前得失。」
李世民深深看了李逸尘一眼:「你今日所言,朕需时日消化。你先退下吧。」
「臣告退。」
李逸尘退出暖阁时,已是子夜时分。
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今晚的话会在皇帝心中掀起波澜。有些事,他只能点到为止。真正的决策,还要看李世民自己。
暖阁内,李世民没有睡。
他让人取来《史记》《汉书》,翻到《平准书》《食货志》,对照李逸尘的话重新阅读。
读到汉武帝盐铁官营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当时为了增加收入,不仅盐铁官营,还实行「均输平准」官府在物价低时收购物资,物价高时抛售,以平抑价格。
这个政策初衷是好的。但执行中呢?
《史记》记载:「诸官各自市,相与争,物故腾跃。」
各个官府机构都去采购,互相竞争,反而推高了物价。
还有「赋敛不输於上,而官府益空」。该收的赋税收不上来,官府反而越来越穷。
为什麽会这样?
李世民合上书,在烛光下沉思。
李逸尘说的「政策扭曲」四个字,浮现在他脑海中。
再好的政策,如果执行者为了私利而扭曲,也会变成害民之政。
他想起了贞观九年的常平仓案。河北那几个官员,不就是利用常平仓制度中饱私囊吗?
制度本身没错,错在执行的人。
那麽,该如何防止政策扭曲?
李逸尘说了四点:政策简单明了、考核全面、监督到位、让百姓发声。
李世民提笔,在纸上写下这四点。
他想起魏徵生前常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让百姓发声,就是兼听的一种。
可是百姓如何发声?难道让平民直接向皇帝上书?
他想到了科举。科举让寒门子弟有机会进入朝堂,他们来自民间,了解民间疾苦。这就是一种「发声」渠道。
还有巡察御史,定期到各州县巡视,听取百姓申诉。
但这些够吗?
李世民又想到李逸尘说的「边际效用递减」。
同样的监督机制,初期效果很好。
但随着时间推移,官员们会找到规避的方法。这时候,监督的边际效用就递减了。
该怎麽办?加强监督?增加巡察频率?扩大御史队伍?
但这又会增加官僚体系,增加财政负担。
又是一个平衡问题。
李世民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治国,真的如履薄冰。
每一个决策,都要权衡利弊,考虑长远。
他想起李逸尘最後说的「长远眼光」。
贞观十一年,他为了充实关中,曾下诏鼓励百姓迁入关中,给予免税三年的优惠。
结果呢?确实有人迁入,但更多的是本地豪强虚报人口,冒领优惠。
政策的直接效果是户口数字增加,但长远看呢?
破坏了税赋公平,助长了欺诈风气。
这就是缺乏长远眼光。
李世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清醒许多。
夜空中有几颗星在闪烁,时明时暗。
他想,治国就像观星。
不能只看最亮的那几颗,要看到整个星空。
不能只看一时位置,要看到运行轨迹。
李逸尘提供的这套方法,就是教人如何观星一如何看到表象下的规律,如何预见未来的轨迹。
李逸尘今天还提到一点。
政策要有弹性,要允许地方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这让他想起现在的州县考核制度。
所有州县都按同样的标准考核户口增长、垦田数量、赋税完成。
结果呢?有些地方为了增加户口,将流民强编入户,不管他们是否能安定生活。
为了增加垦田,强迫百姓开垦贫瘠山地,不管能否耕种。
这就是「一刀切」的弊端。
或许应该改革考核制度。
对不同地区,设置不同考核重点。
农业县重粮食产量,商业县重贸易税收,边塞县重国防安定————
但这又可能带来新的问题。
如何确保公平?会不会有州县藉口特殊性而懈怠?
李世民苦笑。
每一个调整,都可能引发新问题。
这就是治国的难处。
他将这些问题和思考都记下来。
也许没有完美答案,但至少要让後人知道,前人思考过这些问题。
夜色深沉。
卫国公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他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坐了半个时辰。
案头摊开着今日李逸尘在国子监讲课的详细记录—
这是他的心腹幕僚从现场誊抄回来的,字迹工整,记录详尽。
李靖看得很慢。
每读一段,他都要停下来,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反覆琢磨。
「边际效用递减....
「」
「机会成本...
「」
这些词汇陌生而新奇,但背後的道理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仿佛有人用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注意过的门。
他想起自己的一生。
从隋朝将领到李唐开国元勋,从征战四方到镇守边疆,他经历过太多权力斗争,见过太多朝堂风云。
他深知,治国理政远比打仗复杂战场上敌我分明,胜败清晰。
朝堂上却是人心难测,利益纠缠。
多年来,他选择了一条路。
不参与,不站队,只管军事,不问政争。
这是明哲保身,也是一种无奈。
因为他看得太清楚—天家之事,父子兄弟,往往是最残酷的战场。
玄武门的血迹还未乾透,他不想,也不愿卷入下一场可能的纷争。
可是今天,听完李逸尘的讲课,李靖的心动摇了。
不,不是动摇。
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
李逸尘讲的不是权谋,不是争斗,而是......道。
是一种观察世界、分析问题的方法,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恩怨、党派利益的更高层面的思考。
这种思考,让李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或许,朝堂之争可以不那麽血腥,权力交接可以不那麽残酷。
或许,大唐真的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他想起了房玄龄那日的话。
而今,亲眼看到李逸尘讲课的内容,亲耳听到那些振聋发聩的道理,李靖终於明白房玄龄没有夸张。
此子之才,确确实实,亘古未有。
更难得的是,他没有将这才华用於争权夺利,而是用来启迪学子,用来......为这个国家寻找一条更好的路。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因为天家父子的猜忌和斗争而陨落,那将是整个大唐的损失。
不。
李靖缓缓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李靖,一生戎马,为的是大唐江山稳固,为的是天下百姓安宁。
如果明知道有人能为这个国家带来更好的未来,却因为所谓的「明哲保身」而袖手旁观,那他与那些只顾自身利益的官僚有何区别?
「来人。」李靖开口,声音沉稳。
书房外,老管家推门而入。
「公爷有何吩咐?」
「备一份拜帖,明日一早送到东宫,呈给太子中舍人李逸尘。就说老夫请他过府一叙,请教一些学问上的问题。」
老管家微微一愣公爷这些年极少主动邀请朝臣过府,尤其是东宫的官员。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躬身。
「是。」
李靖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李靖重新拿起那份讲课记录,翻到最後一页,那里记录着李逸尘的总结陈词。」
.读书明理,不只是为了做官。这套观察世界的方法,你用它来治理一方,是为官之道。」
「你用它来观察社会百态,是为学之道。」
「你用它去探究百姓的选择,去理解他们的苦衷,才是真正的为民之道..
」
为民之道。
李靖轻声重复这四个字。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老了。
不是年纪,而是思想。
他还在用过去的眼光看待朝堂,还在用过去的经验判断是非,却忘记了最根本的东西一为官,到底是为了什麽?
为了权力?为了地位?为了家族的荣耀?
还是为了......天下百姓?
李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凉意,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是权力的中心。
陛下希望他制衡朝堂。
陛下召他入宫时透露的意思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
太子势力渐长,需要有人平衡。
翌日,已时,东宫文政房。
李逸尘正在审阅一份关於钱庄开业筹备的进度报告,门外传来属官的声音。
「李中舍人,卫国公府送来拜帖。」
李逸尘抬起头,接过拜帖。
拜帖很简洁,只写了寥寥数语。
「闻君昨日国子监讲学,发人深省。老夫虽老,犹有向学之心。若蒙不弃,请过府一叙,请教学问。李靖手书。」
李逸尘眉头微挑。
卫国公李靖?
这位大唐军神,开国元勋如今突然邀请自己过府「请教学问」?
李逸尘可不相信李靖真的只是对「经济学」感兴趣。
他放下拜帖,沉思片刻。
李靖的立场很微妙—他是陛下的心腹重臣,战功赫赫,威望极高,但从不结党,也不站队,在朝中独树一帜。
这样的人突然向东宫官员示好...
是试探?是拉拢?还是别有深意?
无论哪种,李逸尘都知道,自己必须去。
不仅要去,还要坦诚相待。
因为李靖这样的人,玩弄心机是没有用的。
他一生见过太多阴谋诡计,你的任何掩饰,在他眼中都如同儿戏。
「回复卫国公府,就说下官今日申时下值後,即刻前往拜见。」李逸尘吩咐道。
「是。」
属官退下後,李逸尘重新拿起那份报告,却发现自己有些看不进去了。
李靖的邀请,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这位军神的动向,很可能意味着朝局将出现新的变数。
申时三刻,卫国公府。
李逸尘在管家的引领下,穿过庭院,来到书房。
书房很简朴,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满墙的兵书和地图,以及一副悬挂在正中的《大唐疆域全图》。
案头上堆着一些文书和舆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混合的气息。
李靖坐在案後,正在看一份边境军报。
见李逸尘进来,他放下军报,站起身。
「逸尘见过卫国公。」
李逸尘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坐。」李靖指了指对面的坐榻。
李逸尘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等待李靖开口。
管家奉上茶点後悄然退下,书房内只剩下两人。
沉默了片刻。
李靖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很好,很不错,比我想像的都要好。」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入主题。
李逸尘微微垂目。
「卫国公过奖,逸尘惭愧。」
「不是过奖。」李靖摇头。
「昨日国子监讲学的内容,老夫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有新的收获。那些道理,看似简单,却直指本质。」
「老夫带兵打仗几十年,深知用兵之道在於把握关键。」
「而你讲的这些,其实也是一种把握关键的方法——只不过你把握的是治国理政的关键。」
李逸尘心中微动。
李靖不愧是军神,一眼就看穿了他那些理论的本质。
「卫国公明监。」李逸尘道。
「世间万事万物,皆有规律可循。用兵如此,治国亦如此。」
李靖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你可知道,陛下为何让我回归朝堂?」
李逸尘心中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
「逸尘不知。」
「制衡。」李靖吐出两个字,目光如炬,直视李逸尘。
「朝堂需要平衡,太子势力渐长,陛下需要有人能制衡这个朝堂。」
他说得如此直接,如此坦率,反而让李逸尘有些意外。
李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是不是觉得老夫太直白了?不像是朝堂上该有的说话方式?」
李逸尘也笑了。
「不,逸尘只觉得卫国公爽快。朝堂之上,太多弯弯绕绕,能像卫国公这样直言不讳的,少之又少。」
「因为老夫懒得绕。」李靖道。
「带兵打仗的人,习惯了直来直去。战场上,一个错误的判断,就会导致成千上万的将士丧命。所以必须准确,必须直接。」
他顿了顿,继续说。
「陛下希望老夫制衡朝堂,这是事实。老夫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只是..
,李靖的目光变得深邃:「只是老夫如今觉得,陛下可能错了。
,李逸尘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不是陛下的判断错了,而是......时势变了。」
李靖缓缓道:「以往需要制衡,是因为各方势力争斗不休,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动荡。
但如今,朝堂的风气变了。」
「太子专心推行新政,教化臣工。朝中反对的声音虽然还有,但更多的官员开始认真思考,开始愿意做事。」
「这种变化,是好事。如果此时强行制衡,反而可能破坏这种刚刚形成的良好局面。
「」
李靖说完,看着李逸尘:「老夫说这些,你可明白?」
李逸尘点点头:「逸尘明白。卫国公是在告诉逸尘,朝局复杂,需要谨慎行事。」
「不止如此。」李靖摇头。
「老夫是在告诉你,老夫看到了你的价值,看到了太子的变化,也看到了大唐未来的希望。所以,老夫不打算按照陛下的意思去做。」
这话说得更直白了。
李逸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敬佩,也有警惕。
感动於李靖的坦诚,敬佩於他的担当,警惕於......这可能带来的风险。
「卫国公其实也不用这麽担心朝局。」李逸尘斟酌着词句。
「陛下的行为,逸尘完全能理解。作为帝王,制衡是本能,也是职责。」
李靖挑眉:「哦?你倒是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李逸尘道。
「权力是无法分享的。陛下是天子,是帝王,他必须确保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
「太子作为储君,势力增长是必然的,陛下进行适当的制衡,也是必然的。」
「但这不代表矛盾会激化,更不代表会重蹈历史上那些父子相残的覆辙。」
李靖身体微微前倾:「你有把握?」
李逸尘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逸尘不敢说有十分把握,但至少有七分信心。
,「为何?」
「因为陛下是明君。」李逸尘道。
「不是那种表面英明、内心猜忌的明君」,而是真正有格局、有胸襟的明君。」
「他的一切制衡行动,都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一调动盐道官员,分设内阁,让晋王参与巡察......这些动作,无伤大雅。」
「无伤大雅?」李靖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
「好一个无伤大雅。李逸尘,你看得比老夫通透。」
李逸尘认真道:「逸尘相信陛下的智慧,相信太子的格局,也相信朝中诸位大臣的操守。」
「当下的朝堂,君臣关系融洽,贤臣良将众多。房相稳重,长孙司空顾全大局,岑中书勤勉,褚谏议刚直......这些人,或许对新政有不同看法,或许对太子有保留意见,但他们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大唐好。」
「没有哪个重臣会故意激化天家矛盾来谋取私利—因为那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
「这是基本盘。只要这个基本盘不动摇,朝局就不会失控。」
李靖听得入神。
他忽然发现,李逸尘不仅才华出众,而且对人心、对局势的把握,精准得可怕。
「所以你认为,不会发生汉武帝时期巫蛊之祸那样的事情?」李靖问。
「不会。」李逸尘肯定道。
「因为时代不同,人也不同。武帝晚年多疑,身边有江充那样的宵小。」
「陛下虽然也有猜忌,但身边有房相、长孙司徒这样的直臣。」
他顿了顿:「更有太子这样,愿意学习、愿意改变、愿意以堂堂正正之道行事的储君」」
。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李靖在消化这些话。
良久,他才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是老夫多虑了。陛下还是英明的,朝堂的风气也是清正的。只要君臣一心,大唐的未来,确实可期。」
他看向李逸尘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几分欣慰,还有几分......期待。
「不过,」李靖话锋一转。
「即便不会发生大的动荡,小的摩擦总是难免。你身处漩涡中心,还是要小心谨慎。
天家之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
「逸尘明白。」李逸尘躬身,「谢卫国公提点。」
李靖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他重新坐直身体,问道:「那你对当下朝局的大致方向,有何判断?」
李逸尘沉吟片刻,开始分析:「当下朝局,可以用八个字概括:稳中有进,变中求新。」
「稳,是指大局稳定。陛下龙体康健,太子地位稳固,朝中重臣各司其职,边疆战事顺利。这是难得的太平局面。」
「进,是指新政推进。税制改革已经开始试点,钱庄开业,贞观学堂步入正轨,国子监也在尝试变革。」
「这些都在向前推进,虽然遇到阻力,但方向是正确的。」
「变,是指风气变化。以往朝堂上多空谈,少实干,多推诿,少担当。
「如今,越来越多官员开始认真做事,开始思考如何真正惠民。这种变化,比任何政策都重要。」
「新,是指思路创新。为政三要改变着官员们看问题的方式。」
李逸尘总结道:「所以逸尘对大唐的未来很有信心。
95
「只要我们坚持务本、务教、务民,坚持实事求是,坚持顺势而为,大唐的盛世,将不仅仅是贞观之治,而是一个更长久的、更稳固的繁荣。」
李靖听着,眼中闪烁着光芒。
他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的胸怀竟然如此广阔。
不局限於一时得失,不纠缠於个人恩怨,而是放眼整个国家,整个时代。
这样的格局,这样的视野,很难看出来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好,好,好。」李靖连说三个好字。
「老夫今日请你来,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你的深浅。现在老夫可以告诉你你通过了。不仅通过了,还超出了老夫的预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逸尘,声音低沉而有力:「老夫一生,见过太多天才夭折,太多英才陨落。」
「有的是因为时运不济,有的是因为人心险恶。老夫不愿看到你也走上那样的路。」
「所以,老夫今日给你一个承诺。」
李靖转身,目光如炬。
「只要你不背离今日所说的初心,只要太子继续走这条堂堂正正之路,老夫李靖,将尽我所能,护你们周全。」
这话说得郑重,说得坚定。
李逸尘心中一震。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卫国公李靖,大唐军神,开国元勋,他的承诺,几乎等同於一道护身符。
「逸尘......」李逸尘站起身,深深一揖。
「谢卫国公厚爱。逸尘必不忘初心,不负所托。」
李靖上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必言谢。老夫不是为了你个人,是为了大唐。」
两人相视而笑。
李逸尘对於大唐的前景自然是非常有信心的,此时的大唐的正在蒸蒸日上。
而且只要李承乾不谋反,李世民是不可能采取极端的手段的。
这一点李逸尘对李世民还是非常有信心。
李逸尘真正的忧心之事是无法和任何人都说出口。
如今的大唐还没有奸臣佞臣。
李逸尘也知道自己的努力方向是哪里。
长安西市。
一家新开的茶铺前,排起了长队。
茶铺的招牌很简单,只写了两个字:「清茶」。
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东宫李中舍人所言之茶,能让思考更清晰,让心境更平和。每日限量供应,先到先得。」
排队的人群议论纷纷。
「听说这就是李中舍人在报纸上说的那种茶?」
「是啊,报纸上说,这茶不同於以往的煮茶,是用开水冲泡的,味道清醇,能提神醒脑。」
「东宫那位李中舍人最近可是风云人物啊!」
「那文章如今我还在拜读啊!」
茶铺内,李安忙得不可开交。
他穿着朴素的布衣,亲自接待顾客,脸上带着憨厚而热情的笑容。
「各位客官稍等,茶马上就好!」
茶铺的布置很简单一—几张桌子,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李逸尘闲暇时写的,内容多是关於茶道、关於静心思考的格言。
茶叶的定价不菲一壶茶要一百文文,一包茶叶要一两银子。
这个价格,足以让普通百姓望而却步,但对於长安城的官员、士子、商贾来说,却不算什麽。
尤其是,这是「东宫李中舍人」推荐的茶。
不到一个时辰,李安准备的五十包茶叶全部售罄,茶座也坐满了人。
人们端着白瓷茶盏,细细品味着这种全新的饮品。
茶叶在热水中舒展,茶汤清澈,香气扑鼻。
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确实与以往的煮茶不同—没有那些调料的味道,只有茶叶本身的清香。
「妙啊!」一位士子品了一口,眼睛一亮。
「这茶......确实能让头脑清醒!」
他对面的朋友也点头。
「而且喝完之後,口中留香,心神宁静。难怪李中舍人说这茶有助于思考。」
茶铺角落里,坐着几位衣着普通但气质不凡的中年人。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们正是微服出访的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和岑文本。
四人各自端着一盏茶,慢慢品着,谁也不说话。
良久,房玄龄才缓缓开口:「这茶......确实不错。」
高士廉点头:「清香宜人,回味悠长。而且这种喝法,简单,纯粹,不像煮茶那麽繁琐。」
岑文本细品了几口,若有所思。
「李逸尘在报纸上说,喝茶不是为了解渴,而是为了静心,为了思考。」
「现在想来,确实如此。这一盏茶的时间,足以让人从繁杂的公务中暂时抽离,理清思绪。」
长孙无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李逸尘入东宫以来的种种变化,想起了太子近来的言行举止,想起了陛下那些意味深长的安排...
最後,他想起了李逸尘今天在国子监讲的那些话。
「边际效用递减..
℃
「机会成本...
」
这些陌生的词汇,此刻在他脑海中反覆回响。
李逸尘的才华让人叹为观止。
而且,这种才华,不是那种用来争权夺利的小聪明,而是真正能治国安邦的大智慧。
有这样的人,将是社稷之福。
可是...
长孙无忌端起茶盏,又品了一口。
茶香在口中弥漫,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
可是,这样的才华,这样的影响力,真的不会引起陛下的猜忌吗?
陛下让李靖回朝堂制衡,让晋王参与朝政,让吏部筹建内阁..
这些动作,表面上是为了提高效率,实际上,都是在分散太子的权力。
李逸尘作为太子的首席谋士,难道看不出来?
他看出来了。
不仅看出来了,还在国子监大谈特谈「官府干预的限度」,谈「顺势而为」,谈「政策扭曲」..
这是巧合吗?
还是......有意为之?
长孙无忌放下茶盏,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长安城依旧繁华,百姓们依旧安居乐业。
可是朝堂之上,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他忽然有些怀念魏徵还在的时候。
那个老家伙虽然讨厌,总是怼得陛下下不来台,但至少,他能让陛下保持清醒,能让朝堂保持某种平衡。
如今魏徵不在了,能制衡陛下的人,越来越少。
太子能吗?
李逸尘能吗?
长孙无忌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更加谨慎。
既要维护朝局稳定,又要保全家族利益,还要......尽量不让这个刚刚有起色的大唐,再次陷入动荡。
「辅机在想什麽?」房玄龄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长孙无忌回过神,笑了笑:「没什麽,只是在想,这茶确实能让人静心思考。」
房玄龄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
「是啊,静心思考......现在的朝堂,需要静心思考的人,太多了。」
四人又坐了一会儿,便各自离去。
茶铺内,李安送走最後一批客人,擦着额头的汗,脸上却满是笑容。
茶叶售罄,茶座满员,收入可观。
更重要的是这种新式喝茶的方式,得到了认可。
他想起逸尘那孩子的话。
「大伯,茶叶生意,不仅要赚钱,还要传播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安静、思考、节制的生活方式。」
当时他不太理解,现在明白了。
看着那些品茶後若有所思的客人,看着他们离开时平静而满足的神情,李安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不仅仅是生意。
而是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他收拾好茶具,关上门,站在茶铺前,望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心中充满了干劲。
逸尘那孩子说得对做事,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创造价值。
茶叶生意如此,治国理政也是如此。
李安深吸一口气,夜风中带着初春的暖意。
明天,他会准备更多的茶叶,接待更多的客人。
他要让这种清茶,传遍长安,传遍大唐。
就像逸尘那些道理一样,慢慢渗透,慢慢改变。
不急,不躁。
但坚定,持续。
这才是做事的态度。
李安转身,锁好门,踏着夜色往家走去。
步伐稳健,心中充满希望。
而在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二层,李治临窗而坐,手中端着一盏清茶,目光追随着李安离去的背影。
他今日也悄悄去了茶铺,买了一包茶叶。
此刻,他慢慢品着,思绪万千。
李逸尘...
这个人,就像这茶一样。
初尝微苦,回味甘甜。
越品,越有味道。
李治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自己想要得到这个人,很难。
太子不会放,陛下不会允,李逸尘自己......恐怕也不会愿意。
可是,他不甘心。
这样的才华,这样的见识,如果能为己所用..
「殿下。」身後的侍从小声提醒,「该回府了。」
李治回过神,点点头。
他最後看了一眼茶铺的方向,转身离开。
心中,一个计划开始慢慢成形。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重要的是,要找到那个关键的点那个能打动李逸尘,能让他改变立场的点。
李治相信,只要用心,总能找到。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品着茶,思考着李逸尘所说的那些话。
「王德,李逸尘的那个茶铺今日如何啊?」
王德笑了笑,声音中有一丝羡慕。
「陛下,今日那个茶铺的茶都已经售罄了,而且价格很贵。」
「很多人都没有抢到。」
李世民点点头。
一两银子的茶,若是在平时,他都不敢想像!
只是如今李逸尘的名头在那里摆着。
如今内阁也成立了,来济的能力确实很强。
这一点让李世民很满意!
而且如今的太子似乎在这一点上做的非常好。
文政房现在处理的大部分是一些复杂的事情。
而需要自己掌控的事情都交给了内阁。
此时的李世民内心中很欣慰。
东宫文政房。
窗外天色渐暗,值房内已点起了灯。
烛火跳跃,在他平静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今日与卫国公李靖的谈话,让他心中多了几分底气,却也添了几分警惕。
李靖的承诺固然珍贵,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他李逸尘在朝堂这盘棋局中的分量,已经重到了连军神都不得不下场表态的程度。
福兮祸之所伏啊。
李逸尘揉了揉眉心,正要继续审阅那份关於贞观学堂下季度课程调整的奏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他熟悉—是赵小满。
李逸尘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
赵小满若是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是绝不会在这个时辰来文政房找他的。
这孩子虽然年纪小,却极有分寸,知道东宫规矩森严,若非必要,从不会在不当值时打扰。
「进来。」李逸尘开口道,声音平稳。
门被轻轻推开,赵小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沾着几点黑色的灰渍,像是刚从造纸坊里出来。
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光芒。
「李、李师!」赵小满进门後,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但声音里的激动却几乎要溢出来。
李逸尘打量了他一眼,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
「何事如此急切?」
「李师,我————我做出来了!」赵小满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那个能搭载重物的孔明灯!虽然————虽然还不能载人,但是、但是可以搭载四干斤的重物了!我今日试了三次,都成功了!」
李逸尘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顿。
他看向赵小满,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有一丝波澜悄然荡开。
「详细说说。」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
赵小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但依旧难掩激动。
「李师授课时讲到,热气轻於冷气,若能制造足够大的气囊,加热其中空气,产生的浮力或可托举重物升空。」
「学生回去後,反覆思量李师所画草图与所述原理,不断试验。」
他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
「学生先是尝试用薄绢制作气囊,但绢布太重,且接缝处容易漏气。」
「後来改用极薄的油纸,以鱼胶黏合接缝,并在纸面涂以桐油防水,重量轻了许多,气密性也好了不少。
「7
李逸尘点点头。
油纸防水且相对轻盈,在这个时代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加热之法,学生试过炭盆、火把,皆不稳定,且易引燃气囊。」
赵小满继续道。
「後来想起李师曾说可控之火源」,便琢磨着做了个铜制的小火炉,以精炭为燃料,炉上有可调节风门的气孔,能控制火势大小。」
「再将此炉悬挂於气囊下方开口处,以铁丝固定。」
他边说边比划,眼中闪烁着属於工匠发现新天地时的纯粹光芒:「气囊是六角形的,学生测算过,如此形状最为稳固。」
「直径一丈二尺,高约一丈八尺。今日在西郊荒地上试飞,第一次因火势太猛,气囊烧破了一角。」
「第二次调整火势,气囊顺利升起,但载了三十斤沙袋後,升到三丈高便不再上升。
「」
赵小满说到这里,声音又激动起来:。
「第三次,学生将气囊接缝处全部加固,又将火炉的风门调至最佳,点了火————李师,您猜怎麽着?」
他脸上满是少年人特有的、压抑不住的得意与兴奋:「那气囊缓缓鼓起,慢慢离地,下面吊着的四十斤沙袋也跟着离了地!升了、升了!
一直升到十几丈高,学生用长绳系着,不敢再放。」
「在空中悬停了一刻钟,最後慢慢降下,沙袋完好无损!」
赵小满一口气说完,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逸尘,像极了等待师长夸奖的稚童。
李逸尘静静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他当初给赵小满布置这个「课业」,与其说是真的期待短期内造出载人热气球,不如说是一种思维训练。
让这个对机械、工艺有着天然热忱的少年,去尝试将理论转化为实践,去体验从无到有的创造过程。
他记得自己讲得并不详细,只是简单画了个草图,解释了热空气比冷空气轻的基本原理,提了几句关於气囊材料、加热方式、安全控制的要点。
他以为,赵小满可能需要半年、一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做出一个能离开地面的小模型。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525页 当前第
382页
目录 上一页 ← 382/525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