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呛人的硫磺和焦肉味儿。
可炸归炸,只要炮击一停,那些该死的反坦克炮又会从某个弹坑或者半塌的屋檐下,伸出黑乎乎的炮口。
对着还没回过神来的坦克侧甲“哐”地来上一发。
张灵甫的这两个装甲战斗群,从夜色未褪的凌晨四点一直打到日头高挂。
又从正午顶着太阳持续突进到夕阳西沉,再到夜幕彻底笼罩大地。
期间几乎没怎么停歇过,车组人员换了好几茬。
油料弹药补给车冒着炮火往前线送,可整条兰陵北部的防线就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牛皮。
啃一口弹回去,再啃一口,还是弹回来。
他们确实拿下了一些前哨阵地,几个地势稍高的土包和几段已经被炸得看不出原样的交通壕落到了手里。
每一次攻占,都意味着至少要丢下两辆坦克和三辆装甲车在进攻路上。
那些钢铁残骸歪七扭八地瘫在泥地里,炮管耷拉着,履带散落在一旁。
张灵甫背着手在地图前站了许久,指尖捏着一截红蓝铅笔。
他很清楚,如果没有外围的友军从侧翼和后方形成夹击,单凭他手里这点本钱。
就算把整编七十四师的步兵也全填进去,顶多也就是在这道防线前撞个鼻青脸肿。
更何况,他心里一直悬着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打了一整天,对面那些解放军的装甲单位,连个影子都没露过。
张灵甫忽然一巴掌拍在作战桌上。
桌上的搪瓷缸子震得跳起来,里面的凉茶泼了一滩。
“李天霞的部队呢?!”他的声音因为疲惫和愤怒而变得沙哑。
“他是属乌龟的吗?就算真是乌龟,爬也该爬到兰陵城下了!”
旁边的参谋长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苦笑着摇了摇头。
“军座,我担心的就是这个。李天霞对您当年的事一直耿耿于怀。”
“他这怕不是……故意按兵不动,想看着咱们跟共军耗干净。”
张灵甫咬着后槽牙,背着双手在指挥部那逼仄的防空洞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忽然顿住脚,目光如刀。
“给徐州绥靖公署接电话。”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我要亲自向委座汇报。”
他当然清楚,一旦李天霞铁了心隔岸观火,那兰陵这一仗就成了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任凭他把手里的部队切成几块轮番冲锋,也不过是往无底洞里扔石头。
电话接通后,张灵甫的声音起初还算平稳。
但说着说着,语速就快了起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把前线的伤亡数字、坦克损失数量、以及反坦克火力网的密度都报得清清楚楚。
末了加重语气说:“若再无援军策应,恐全军徒耗于此,于大局无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蒋的呼吸声沉重而缓慢。
他的面容必然是在一点一点地阴沉下去,那双眼睛盯着桌上的南京地图。
半晌才开口,声音隔着话筒都透出一股冰冷的威严:“我知道了。”
“我现在亲自给李天霞打电话,让他务必在一小时之内,对兰陵方向发起攻击。”
而与此同时,在李天霞的指挥部里,气氛却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留声机唱片,桌上摆着两碟花生米和一瓶没开封的洋酒。
当桌上的野战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来时,李天霞正倚在帆布椅上闭目养神。
他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只是朝旁边的参谋长努了努嘴,懒洋洋地挥了一下手指。
参谋长心领神会,快步走到门口,朝外面早已准备好的传令兵打了个手势。
不到三十秒,阵地前沿那排预备好的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和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便齐齐昂起了炮口。
随着发射命令从电话线里简短地传出去,炮群几乎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山崩地裂般的怒吼。
几十发高爆弹拖着刺耳的啸音飞向远处那片被标记过的空地,反正打哪儿都无所谓,只要响就行。
外面很快就传来了轰隆隆的爆炸声,火光在数公里外一闪一闪地亮起。
连指挥部的防雨布顶棚都被震得簌簌落灰,那动静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听到炮声,李天霞才慢悠悠地从椅子里站起来,他整了整领口,甚至还故意急促地喘息了两下。
然后抓起话筒,声音里恰到好处地透着一种前线指挥官特有的那种匆忙和疲惫:
“喂?委座?怎么了?”
老蒋那边显然也听到了话筒里隐隐传来的炮声和爆炸声。
原本蓄积的怒火,顿时像被戳了个洞的气球,泄了几分。
但他毕竟老谋深算,沉吟了片刻,语气虽仍带着质问的尾音,却已经放缓了许多:
“兰陵现在什么情况?你部进展如何?”
李天霞正了正话筒,微微弯下腰,就像老蒋正站在他面前一样。
语调恭敬而急切:“报告委座,我军正在集中炮火对共军阵地实施猛烈打击。”
“但敌军抵抗极为顽强,火力配置出乎意料地狡诈,我部已组织三次冲锋,均被其交叉火网压制。”
“卑职正在调整部署,计划等入夜之后,利用夜色掩护,发动一次突袭,相信届时定能有所斩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墙上那幅标得花里胡哨,但实际没什么改动的作战图。
窗外的炮声还在隆隆地响着,只是那些炮弹落下的地方,没有任何值得被摧毁的目标。
它们只是在荒坡和废田里炸开一朵又一朵巨大的泥花。
把寂静的夜撕碎,再让碎片重新聚拢成一片安全的喧嚣。
而在兰陵北麓那些焦黑的阵地上,戚新和赵龙正蹲在一条刚刚被重炮削掉半截的壕沟里。
一人捧着一搪瓷缸子热水,里头泡着两片干菜叶。
赵龙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一会儿远处的炮声方位。
然后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火熏黄的牙:“隔山打牛呢,这炮打得,连个准头都没有。”
戚新没笑,只是把手里的缸子转了个圈。
望着壕口外面那片被火焰和钢铁反复犁过的土地,那里还有几簇顽强的小草,在夜风里颤巍巍地立着。
“不过,我估摸着李天霞也得做做样子了,南面的防御不能放松。”
戚新做出自己的判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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