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勋殿内,悬挂的地图又换了一幅。
画的是云南山川,群山如墨,大渡河自西北斜斜劈下。
炭笔在山水间勾勒出道路,通向苍山、洱海。
萧弈把「阳苴咩城」这个拗口的名字划掉,写上了「大理城」。
昝居润在旁,低声道:「今陛下欲对大理用兵,与前些年征江南、灭岭表、收吴越、
平巴蜀,恐怕是不同啊。」
「有何不同?」
「先前平定之地,乃汉唐旧疆,板荡分裂,陛下取之,名正言顺,恢复故土也。」
萧弈道:「云南不是故土?」
「算是,却也不算。」昝居润又道:「唐蒙出使夜郎,司马相如建节开西夷,拆关隘,桥孙水以通邛都,武帝在长安凿昆明池,习楼船,欲伐昆明。然而,汉家四百年经营,大渡河外置郡县,甫置即废,夷汉叛服不常。」
陶谷最明萧弈心意,当即反驳。
「神龙三年,唐九征破吐蕃,铸铁柱以勒功,河外亦可称故土。」
「不过四十余年。」昝居润道:「天宝两役,大军先後殁於西洱河。龙尾城下至今有万人冢,唐室不能复有云南,百余年来,世人皆道大渡河外,不属中原。」
「昝居润,你何意?」陶谷道:「欲阻挠陛下用兵不成?」
「臣据实而言。」昝居润道:「南诏自立,段氏继之,大渡河外非唐之旧疆。陛下欲平定云南,不是恢复,乃开拓————」
「那就开拓。」
萧弈不愿与臣下争论这等名义问题,掷地有声吐出四个字。
汉武、唐宗没走完的路,宋祖不敢做的事,他来做。
把界碑立到大渡河之外,把苍山、洱海画进版图。
「陛下心意已决?」
「朕心中,云南故土,不可分割。」
昝居润神色一肃。
就在萧弈以为他要劝阻之际,昝居润却是郑重其事行了一礼。
「陛下勘定乱世,革五季之暴,已是至功盛德。今超汉迈唐,开疆拓土,臣愿为陛下效死力!」
绕了这麽大一个弯,原来是要溜须拍马。
陶谷怔了怔,也反应过来,不甘人後,当即跟着拜倒,极尽奉承之词。
「陛下创业垂统之主,功业卓然,自古帝王,罕有其匹!」
「够了。」
萧弈止住他们。
总之,对於当世人而言,南征大理与此前的几次用兵相比,意义是不同的。
「商议帅将人选吧。」
说到命将,萧弈心里最属意的主帅人选是曹彬。
可大军一旦出大渡河,成都是後路根本,粮台、吏治、降军、新附州县,桩桩件件离不得曹彬。
「遵旨。」
群臣於是起身,开始议事。
次日,大殿宣诏。
萧弈扫视了阶下跃跃欲试的众武臣一眼,略一点头。
陶谷捧着制书出列。
「高怀德听制。」
「臣在!」
高怀德大声领命,甲胄铿锵,气势不凡。
「拜高怀德为云南行营都部署,总领蕃汉马步诸军,得便宜行事,旌节赐之。」
「臣,领旨!」
高怀德掩不住脸上的喜意,瞥了张满屯一眼,双手接过旌节。
张满屯显然大为遗憾,嘟囔道:「俺当不成主帅,当个先锋也行。」
「全师雄。」
「臣在。」
全师雄沉声应了,自班末趋出。
群臣纷纷转头看向他,脸上带着几分惊讶。
「授全师雄为云南行营前军都指挥使,充马军先锋,率蜀军精锐前驱。」
「臣领旨,谢陛下天恩!」
全师雄额头触地,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
萧弈知道,这一句谢,谢的是他给了蜀中将士一个洗刷前耻的机会。
陶谷继续宣制,任命诸多官员。
末了,萧弈起身,亲自申明。
「云南行营既开,诸军皆受主帅节制,再不分禁军、蜀军,皆是一体,有功同赏,犯法同斩!」
「臣等领旨!」
然则,大朝散了,高怀德私下求见。
萧弈知他要说什麽。
果然。
高怀德喉头滚了两下,道:「陛下,臣有事奏。」
「讲。」
「臣想换先锋。」高怀德道:「蜀军四十年不经战阵,逢雨连弓弦都不知卸下收好。
这等兵将,充仪仗都嫌军容缺劣,岂能伐大理?臣斗胆,请陛下撤换了全师雄。」
「你想用谁?」
「只要不是蜀将,谁都使得。」
萧弈淡淡道:「让铁牙给你当先锋,如何?」
高怀德道:「张满屯是从龙元勋,官爵在臣之上,然他是临阵斗将,不善统大军,若肯屈居臣下,臣当然无妨。」
「你无妨?」
萧弈道:「朕看你是压根没想过要打好这一仗。」
「陛下误会。」
「若非如此,你如何宁可要张满屯也不要全师雄?张满屯是北人,渡过几次大江?深入南蛮,他遇了瘴气,水土不服,与你哼哼唧唧,你指挥得了那等老资格吗?」
高怀德道:「臣与他,关系不差。」
「全师雄久镇文州,羌蛮杂处,地势、气候、语言、路径烂熟於心,且大理虚实他了
如指掌。这些,你全然不顾,只看关系差不差。」萧弈道:「看来,朕用错你了。」
「陛下息怒。」
高怀德忙道:「可中原武将,臣知根知底,知谁手下战兵有战力,可蜀兵实在是————
废物。」
「朕说过你太轻慢蜀人了,你可还记得?」
高怀德神色一凛,道:「臣记得,可那是军法军规,眼下是战阵之事。」
「好,那朕问你,你的本事比王昭远如何?」
「王昭远莫说与臣相比。」高怀德显然觉得受到了侮辱,应道:「便是臣家中八岁侄儿,也比他更能统兵!」
「既如此,同样的兵,在王昭远手里,是一触即溃的废物,若到了你高怀德麾下,还是不堪一战,那你与王昭远有何区别?」
「臣————」
高怀德张了张嘴。
他素来高傲,自是不愿承认他调教不了蜀兵。
萧弈道:「朕不过是拿你与王昭远比较,你就觉不服。可蜀中健儿,因一帅无能而三
军受辱,这口气,他们想争回来。你一向自负,能不能替他们争气?」
所谓请将不如激将,以高怀德的性子,逼迫无用,倒不如激他比王昭远做得好。
「能。」
高怀德应了,执礼道:「陛下深意,臣明白了,臣必不负陛下厚望。」
当然,战阵之事,不是几句话能定的。
眼下是初夏,而云南夏秋瘴疠最盛,出师时日定在冬日,高怀德、全师雄等将帅之间还须磨合。
萧弈遂让他们顺势剿了成都周边几处积年山匪、蛮峒。
转眼,入伏。
满城都是蝉鸣声。
这日黄昏,萧弈难得闲下来,想起一桩私事。
他遂换了寻常衣裳,出了北苑行宫。
城南。
成都府学,文翁石室。
萧弈到时,费蕊的马车刚刚到。
车帘掀开,先是显出浅杏色的裙摆,之後,纤尘不染的绣鞋从裙摆中探出,踩着凳下了车辕。
费蕊今日似打扮过,双臂上还罩了一条半臂,显得很是淑女。
她手中提一只竹篮,见了他,眸中似微微一亮,敛衽万福。
「难得郎君还记得学宫之约。」
「答应了的,岂能食言?」
浣花溪畔,她分明只是问他要一道来这里拓石经的手令,他本可以拟封手令,命人送给她,也就是了。
可他没那般做,而是亲自陪她来,此时,她说的也是「学宫之约」,而不是「学宫之事」。
彼此都是成年男女,一点默契还是有的。
或不是故意为之,可男女之事,男与女从来都是无师自通的。
吴修容说费蕊不好男女之事,萧弈不信。
无非是遇到的人不对。
「手令不好请,我带你进去吧。」
「有劳郎君了。」
说着,萧弈顺势接过费蕊手中的竹篮,还随口说了个笑话。
「想起一个成语,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点都不好笑。
费蕊却是唇角微微弯起。
她一贯清冷,今日似乎心情很好。
也许是太久没见了吧。
进了学宫,先过一片古柏,苍干虬枝,遮天蔽日。
讲堂、学舍分列,说不上建筑有什麽特别,却给人肃穆之感。
萧弈道:「我还是第一次来。」
「汉景帝时,蜀守文翁在这里立文学精舍,开天下郡国办学之先,千余年屡经修
葺。」
「原来如此。」
再往里,是石室与经石所在的大院。
费蕊继续介绍道:「至当世,毋公创议刻经,选善书者手写上石,经注并镌,良工凿之————你看。」
目光看去,院中一排排石碑,都刻满了字。
石间留着甬道,走进去,像走进一片无声的树林。
「这是蜀中最好的地方。」费蕊轻声道:「我一直恨不能住在这里。」
「比北苑宫城还好?」
「好太多了。」
萧弈心想,北苑宫城有许多殿宇楼阁都是孟昶为讨好她盖的。
「篮子给我吧。」
「怎麽拓经?」
篮子里是裁好的纸,刷子,巾帕、水盂。
「这是什麽?」
「白芨水,郎君诗才盖世,却没拓过经。」
「我都是抄现成的。」
「哼,上苍待我不公。」
费蕊以清水净手,用巾帕擦乾净碑面,取过一张纸,双手展开,对齐石碑,一寸寸抹平。
「若用清水,纸挂不住,用浆糊则伤石,白芨水黏而不滞,正好。」
「原来如此。」
萧弈心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
太亲近太疏远都不好,所以有个词叫「若即若离」。
「郎君最近很忙?」
费蕊一边拓经,一边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她很认真,睫毛低垂,侧脸美得让人恨不得亲上一口。
萧弈并不垂涎,目光只有欣赏,随口道:「是有许多杂事,不过快忙完了,诸事妥当,我也该回开封了。」
「不是要平大理麽?」费蕊的手微微一顿,问道:「怎这样快便走?」
「待大军出征,陛下便北返了,我也该随驾归京。」萧弈道:「大理一隅之地,此仗不必天子在成都坐等。」
「嗯。」
费蕊伸出手指,去试纸的乾湿,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上回煮茶饯行,只当郎君还要多留些时日。没想到,转眼又到别离时。」
末了,她轻描淡写地又跟了一句。
「都没见几次呢。」
「是啊。」
萧弈其实与她没见过几次。
可隐隐地,能感受到一丝不舍与离愁。
这日,两人之间仿佛有些话想要吐露出来,可到最後,却是谁都没有先吐露。
到最後,分别时,费芯好像有些不太高兴。
她将要登上马车,回过头,道:「饯行的茶既已喝过,郎君临行前,便不必再与我告别了。」
「为何?」
「天南地北,徒添离绪。」费蕊道:「且我是蜀宫旧人,来往多了,与郎君无益。」
这女子,翻脸却是快,性情确实不好伺候。
萧弈只是笑了笑,道:「也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再会。」
费蕊没有应这一句话,敛衽一礼,掀帘登车。
萧弈大抵知她心绪,却不打算惯着她。
他又不是孟昶,且他忙得很。
南征之事尚有许多要筹备。
誓师在九月底。
成都北门外,校场。
天朗气清,朔风猎猎。
将坛高筑,坛上牲牢、酒醴齐备。
萧弈亲临登坛。
放眼看去,大军云集,步骑成阵,甲胄如林。
鼓铎齐鸣,声震四野。
陶谷出列宣读檄文。
檄文写得浩浩荡荡,述说了大理国的旧事,大意是段思平之子段思英嗣位不久,其叔段思良勾连相国董伽罗,将段思英废为僧人,夺位自立,君位传到如今的段思聪手中。
「段氏废侄夺位,君臣之分未定,王师恭行天罚,奉辞伐罪,大军所至,吊其民、不扰百姓!」
末了,萧弈走到了将坛前。
他其实一点都不关心大理国叔侄争位那点狗皮倒灶的小事。
开口,直抒胸臆。
「将士们!」
「昔汉武开边,止於沫水,唐宗勒柱,旋没天宝。今朕命大师南征,为的是让大渡河外千里之地,重回大虞之疆土,苍山、洱海,立大虞之州县!」
「万岁!万岁!」
「此去山高路远,瘴雨蛮烟,朕亲在成都为你等践行,只需记得,你等身後是泱泱大国,必不短了粮草、封赏。今只问你等,可愿立开疆扩土之功?!」
「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必胜!」
「必胜!」
数万将士的声浪轰然炸开。
呼声良久方歇。
接着,却有一部分人犹在举枪高喊。
「愿为陛下,白刃在前!」
萧弈知道这句话背後的意义。
犒军酒肉之後,大军开拔。
全师雄率前军先出,高怀德领中军继进。
铁甲如龙,逶迤而去。
萧弈望着那一线甲光没入群山,才转身下了将台。
此事一了,御驾也要北返了。
临行前,萧弈脑海中终於又想起了一个人影。
不过费蕊既说「天南地北,徒添离绪,无益」,倒也不必道别了。
正想着。
「陛下,曹彬求见。」
「召。」
曹彬此来,禀报的还是御驾北返的流程。
这不过是一桩小事。
可到告退之时,曹彬却似才想起来一般,又奏了一句。
「对了,陛下。」
「嗯?」
「臣听说花蕊夫人病了。」
「是吗?什麽病?」
「臣倒不知,只听闻学宫有人看到她神色憔悴,许是心病吧。」
当夜,熄灯之际,萧弈换了身衣裳,出了北苑行宫。
蜀中之事已了,他穿街过巷,难得有心情欣赏月下景致,观花才知,锦城秋菊花期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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