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夏,成都晴好。
西门外,浣花溪。
萧弈难得清闲,赴邀来此,放眼看去,溪水清澈,两岸竹林雅致。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碎金般落在脚下。风过,簌簌作响,与水面光斑一起晃动。
溪畔,竹轩临水,费蕊正站在廊下。
她今日换了件浅青色襦裙,腰间裙带勾出盈盈身段,轻轻摆动。
许是因为天晴了,她眉眼间终年不化的清冷感也消融了些,有几分熟人间的暖意,优雅敛衽,浅浅一礼。
「郎君来了。」
「想必你对自己的茶艺很有自信,上回没喝成,今日得好好尝尝。」
「且坐。」费蕊抬手虚请,道:「说来,我还不知郎君尊姓大名。」
「我以为你不在意此事。」
「不过是问个名字,说甚在不在意。怎麽?郎君还讳莫如深?」
萧弈随口道:「叫我「小乙」便是。」
费蕊微微一怔。
「不好听?」
「旁人都恨不得把姓名说得雅致伟岸,唯郎君只报小名,未免太————」
「太自来熟了?关系没到,就报小名。」
「才不是。」
费蕊似不喜被他调侃,声音转淡,侧身落座。
萧弈不以为忤,坐下,看她点茶。
她素手轻抬,用茶钤夹了茶饼,就着微火慢慢炙。
茶饼在火上缓缓翻转,渐渐地,一股清苦的茶香透出来,混着雨後竹林里的清气。
先是一缕,继而满室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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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碾茶、煮汤,流程复杂。
这是慢功夫。
喝她一杯茶,花时间得很。
初时,萧弈也没耐心,可不知不觉中,心反而静了下来。
一些费功夫而没实际意义的小事,让他从政事的繁冗枯燥中抽离了出来。
耳畔是鸟鸣与风过竹林的轻响。
眼前,则是美人调茶膏。
费蕊一手端瓶,一手执匙,手腕翻转,银匙由慢而快,盏中涌起一层细沫,积雪般堆起来。
她很认真,鬓边垂几丝头发,袖口滑落半寸,手腕白皙,手指细长,被水汽一蒸,愈显温润。
末了,她手腕微抬,银匙在茶沫间轻轻一划。
汤纹散开又聚,茶沫被勾勒出了一枝菡萏,花苞半吐,叶卷两边,纤毫如画。
「茶百戏。」费蕊搁下匙,道:「献丑了。」
「好技艺。」
萧弈赞许了一句,神态却平静。
他看着像拉花的汤纹,忽有些想念前世了。
费蕊似因这一手没能惊艳到他,显得有些疑惑,问道:「中原也有点茶?」
「如今没有,想必以後会有。」
「何意?」
萧弈并未把费蕊拐到中原去。
他却不作解释,只道:「没什麽。」
「请。」
「多谢。」
「这一盏。」费蕊轻声道:「为郎君践行。」
「谁说我要走了?」
费蕊抬眸看来,道:「大案已结,两百余颗人头落了地,郎君在蜀中的差事想必也已了结,不走吗?」
「你怎知陛下不会任我两川之事?」
萧弈试探了一句。
他心中隐隐觉得,她已猜出了他的身份。
从绵州到成都,她一双眼眸愈显清亮,像是许多事都看在眼里。
费蕊语气寻常,道:「郎君年纪轻轻,文武双全,我若是天子,必舍不得让郎君在蜀地主事。」
话说得委婉,其中却有几层深意。
萧弈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你猜错了,我暂时还不打算离蜀。」
「为何?」
「因为陛下还要再驻跸些时日。」
「嗯?」
费蕊微微一怔,思忖片刻,问道:「莫非,陛下欲顺道南取大理?」
萧弈不答,反问道:「我听闻你不喜国事,如何猜到的?」
「我毕竟是蜀人,两川紧挨着大理,如何猜不到?」
「不愧是才女,聪明。」
「赞得敷衍。」
萧弈问道:「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我不妄议国政。」费蕊道:「总之,郎君暂时是不走了?」
「怎麽?」萧弈直视费蕊的双眼,漫不经心道:「不舍得?」
「休得说笑,我不过是想问问,那些被崔彦进倾倒掉的书籍,可有下落了?」
「要追回的赃物太多,须慢慢清点。」
「好吧。」
费蕊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很快又敛去,道:「我想去碑林拓些石经,只是学宫如今兵卒看守甚严,不知郎君可否予一纸方便?」
「小事,回头得空,给你一份手令。」
「既如此,这盏饯行的茶,便当是谢礼了。」
「未免小气了。」
正说笑间,外面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阁门使一路趋步而来,行礼欲奏。
萧弈抬抬手,走到一旁。
「何事?」
「陛下,大理国遣使来了。」
「知道了。」
萧弈回头看了一眼。
费蕊垂着眼,正收拾案上的茶具。
「不巧,有些公事,先告辞了。」
「再会。」
她声音很轻。
萧弈点点头,出了竹轩。
转回北苑行宫,昝居润匆匆迎上前。
「见过陛下。」
「说吧。」
「是,黎州守将急递,云南有牒文自黎州入关,来使二十余人,沿雅州、邛州北上,已到成都,安置在馆驿。」
「目的呢?」
昝居润道:「牒文上署的是「建昌城演习爽」衔,说是贺我朝平蜀,兼通好之意。」
萧弈近来了解大理国形势,大概知道一些。
大理在北边设建昌、会川两镇,建昌城的主将称演习,其官署称爽。
名称怪异,让人恨不得改过来。
「正使名唤赵琮,是白蛮,副使是邛部川的乌蛮,做向导,另有通译二人。带了毡毯、刀剑、犀皮、麝香、骏马为礼物。」
「谁派他们来的?」萧弈问道:「是段思聪?董迦罗?还是高方?」
他吐出这三个人名,是出於对如今大理国形势的了解。
大理国皇帝段思聪平庸暗弱,全心理佛,朝政不大上心。前些年,相国董伽罗掌权。
但近年来,董氏势衰,高方起势。
高方是大理的开国功臣,封岳侯,掌劝爽,类似中原的吏部尚书,高家子弟由此遍布中枢,决策国事。
果然。
「陛下圣明,正是高方。」昝居润道:「大理如今主事的,只有高方。」
「知道了,宣使者。」
「遵旨。」
崇勋殿。
萧弈升座,目光扫过。
群臣班列两旁。
张满屯、高怀德两人立於武臣之列,交头接耳,眉目间是按捺不住的战意。
直到高怀德踢了张满屯一脚,这厮才反应过来,天子驾到了。
文臣班列,曹彬神色疲惫,张昭敏等计臣脸上则带着几分苦恼之态。
「宣,大理使者。」
很快,赵琮一行人鱼贯入殿。
赵琮看起来是个汉人,只是略黑些,胡须修剪得齐整,头上裹着皂色缯巾,外披毡袍。
副使是个乌蛮汉子,袒着右臂,脖颈上挂一串兽牙,骨碌碌的眼睛好奇地四下打量,末了,盯着脚尖。
「外臣建昌城彦贲赵琮,奉敝邑国君之命,拜见大虞皇帝陛下。」
赵琮撩开毡袍,深深拜下。
他汉话说得不错,只是咬字古拙。
大理国对内是皇帝,对中原则自称国王,算是很给萧弈面子了。
「平身。」
萧弈却只是淡淡应了,毫无热情。
陶谷高声道:「国书何在?」
「在此。」
赵琮双手捧起一卷文书,高举过顶。
陶谷接过,展开念了。
国书措辞谦卑,无非是贺大虞平蜀,再叙两国隔河相邻、多年无争之谊,再附上礼单。
念罢。
赵琮道:「敝国僻处大渡河之外,山川阻隔,听闻陛下混一诸夏,兵威远播,敝国上下,无不敬畏。外臣此来,别无他意,唯求两境安堵,黎州、戎州的商路照旧,茶、盐、
绢、马,各循其旧,百姓往来,不相惊扰。」
说罢,他伏倒,重重一拜。
「俯请陛下恩允。」
殿中静了一瞬,等萧弈的回答。
萧弈当然不会轻易就给一个和平的承诺。
他自从听到「大理段氏」,想起了「宋挥玉斧」的典故,就知赵宋是没能据有云南。
虽不明白原因,可反正他是要一统四海的。
下一刻,昝居润出列。
「使者听好,通好自有通好的礼数,大理既慕上国教化,至少当行藩臣之礼,受朝廷册封。如此,边境自然安稳,商路自然照旧。」
赵琮明显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神色愈发恭谨,还添了几分为难。
「上国天威,外臣岂敢不敬?只是————」
赵琮斟酌着,又道:「只是通好互市,外臣此行尚可作主;称臣纳贡、受册封、奉正朔,这等大事,关乎社稷,外臣人微言轻,实在不敢擅专,须得归国,禀报国君与布燮,再行答覆。」
顿了顿,他似乎觉这话太软,补了一句硬话。
语气却还小心翼翼的。
「大渡河之险,两国所共恃也,百姓所求,不过安生————」
「哈?」
张满屯突然开口了,道:「俺没听明白,你这意思,俺过不了大渡河?!」
「不,不————」
赵琮骇然色变。
萧弈抬手,淡淡道:「赵卿远来辛苦,且歇息,此事不急,容你国君慢慢思量。」
「外臣谢陛下!」
赵琮慌忙再拜,跣足退至殿门,方敢穿鞋,一行人躬身而去。
使者才退,殿中就是一片议论。
「陛下。」
高怀德出列,抱拳道:「大理段氏,恃大渡河为门户,自以为天险难越,不愿称臣,如此逆贼,不如顺道平了。」
「好!」
张满屯拍手叫好,道:「陛下放心,俺带兵平了大理,一文钱都不贪!」
「止住。」
萧弈的目光扫过,看向群臣,道:「你们说。」
咎居润道:「高将军所言非也,大理见王师平蜀之威,怕我朝乘胜南下,因此抢先递国书,此实求和之心。」
「臣以为,称臣纳贡何用?当乘平蜀大军未散,兵锋正锐,直下大理,纳其郡县,归为王化。岂是他递一封牒、说几句软话,便许了通好。」
「不错,他日段氏整饬内政,平定三十七部,再要取它,难矣。」
「陛下既在蜀地,可谓天予。」
李昊出列,道:「高将军,伐大理,不比在中原用兵啊。」
高怀德冷哼,道:「每次不都这般说。」
「成都南下,出黎州,渡大渡河,大小相岭、清溪诸峡,数千里之遥,山道崎岖,粮草一夫肩挑,路上口粮去其大半,能到前线者十不存三。西南夏秋之间,瘴疠横行,北人不耐,触之即病。」
「更有前车之监。」张昭敏道:「唐天宝十年,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兵八万讨南诏,一战败於泸南,死伤殆尽;天宝十三年,侍御史李宓再将兵七万,深入西洱河,全军覆没。」
「两次丧师近二十万。」
李昊摇头叹息,道:「故後世有言,唐亡於黄巢,而祸基於桂林。」
「南诏之役,徵发天下,丁壮一空,桂林戍卒一乱,庞勋、黄巢接踵而起,三百年社稷沦落,前车之监啊。」
听着这些忧虑的话语,萧弈隐约明白了「宋挥玉斧」的缘故。
可他依旧坚定,至少,他没有北方的後顾之忧。
高怀德道:「前朝,南诏有吐蕃为援,如今大理没有。」
「天险如故,瘴气如故。」
」
又是一番群议。
当日,萧弈却没在殿中做决定。
他只在群臣散去之後,召见了一个人。
「陛下,全师雄到了。」
「宣。」
全师雄父子如今已得赐官身,他今夜来却仍是一身布衣。
「拜见陛下。」
「平身,朕听说,你是蜀中少有的能打仗的将领,镇文州多年,羌蛮杂处之地,边事
不乱。」
「陛下谬赞。」
「今日召你,想问问你对大理的形势如何看待?」
全师雄道:「陛下,臣以唐军征南诏之败说起,非败於兵弱,乃败於三不知,不知时,不知地,不知敌。」
「何解?」
「西南瘴气,夏秋最烈,盛暑挥师,悬军深入,是不知时;云南山道悬远,粮运不继,任南诏坚壁清野,师老兵疲,是不知地;当时南诏方兴之势,阁罗凤可谓英主,外结吐蕃,特角相援,是不知敌。」
全师雄并非辩才滔滔的文臣,说得很慢,脸色沉毅。
「天时、地利、人和,今已不同。苍山洱海,南诏守得住,大理却守不住。」
「哦?」
「陛下亲在蜀中,得胜之师未解甲,号令一出,朝发夕至,是天时;大渡河号为天险,可蜀中船工、商旅熟悉路途,臣镇文州,与羌蛮通商,可约其为内应,是地利;至於人和,臣观大理,君非雄主,兵无战心,一盘散沙,而蜀军————」
说到这,全师雄顿了顿。
接着,他提高了音量。
「而今,蜀将、蜀兵,迫切地想打一场胜仗。」
萧弈听懂了,然而,却摇了摇头,道:「蜀地承平四十年,蜀军不知战阵。胜仗,不是想有就能有的。」
「连陛下也如此想?」全师雄激动起来,脸色涨红,道:「值此乱世,岂有真不能战的兵?只是蜀主用了王昭远这般不识兵戈的人为主帅。一帅庸懦,累三军蒙羞!」
「全卿,不要激动。」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人是男儿。」全师雄道:「臣如何能不羞愧?今天下人提起蜀兵,开口便是懦弱二字,蜀中数万健儿听在耳中,压在心里,正憋着一口气,要拿一场大胜,让天下人看看,蜀人是不是只会投降。」
「全卿言重了。」
「陛下!」
全师雄撩袍,重重跪道:「刑场之上,臣曾当着全城百姓说,虽无利可图,愿为陛下白刃在前。今日,臣请践行诺言!」
萧弈起身,上前去扶全师雄。
入手,那铁塔般的身躯却似有千斤重。
「陛下,蜀兵能战、敢战!」
「朕相信,朕也一直知道川军铁血。」
「臣欲遴选蜀中锐士,为陛下之先锋,深入云南,平定大理。」
全师雄语气坚定如铁,道:「不求封赏,不求权柄,纵无利可图,唯请陛下给蜀人一个争口气的机会!」
声落,殿中久久安静。
萧弈也在踌躇该用谁平定大理。
他看着地图上的苍山洱海,耳畔,回荡的却是那日在刑场蜀人的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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