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琉璃宝镜是真的好。」

    赵久又有心情对着那面天水工坊出品的玻璃镜修胡须了。

    「啧啧啧，你说，天水工坊究竟怎麽琢磨出来的，竟然能造出如此神镜，比打磨最精细的青铜镜还要纤毫毕现。」

    一面对自己的侍妾说着，他从胡须中挑出一根白的，很熟练地拔掉了。

    索家占了乐涫，南线震动。

    北线，索醉骨左冲右突，像遛狗似的牵着元崇义所部的兵马兜转。

    可是被南北两线穿插不断的他们赵家，安然无恙。

    掳掠，没有了，因为那些索家的兵、胡骑的兵，全杀进元阀地面去了。

    虽说得暗中给索阀联军输送给养，可比起战争损失，这算什麽？

    而且，元家答应为他的支出弥补一笔巨款呢，嘻嘻————

    乐涫城破的消息，随着驿骑，一站一站地向北传去。

    费神通跑得比驿骑还快。

    费神通只带三五亲兵，十几匹马，一路狂奔。

    其实逃出乐涫城後，他就知道後边没有追兵了。不过，他想先於驿传抵达酒泉。

    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

    酒泉乃河西重镇，哪怕是当初大一统帝国时，它也是控扼河西中段的一座重镇。

    费神通日夜兼程，抵达酒泉，也顾不上先安顿下来，便带着一身乾涸的血污与尘土，匆匆赶去了阀府。

    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

    阀府议事堂上，元阀一干要员正围着沙盘商议军机。

    老太君也在，因为元氏在东面，南北两线都有敌骑燃起的战火，形势焦灼如沸。

    北线，索醉骨率领一支全骑兵队伍，游走袭扰，来去如风。

    索醉骨本是元氏长房长媳，现在的名分，也依旧是，这使得北线元军战意甚是懈怠。

    如今虽派了元崇义前去坐镇，军心士气已大为提升，但想要堵截这支全骑兵编制、弓马娴熟、悍勇无匹且绝不硬碰硬的队伍，难度极大。

    南线，元天罡正在积极部署防御，但迎面之敌是三方联军，战辅总兵力将近五万，形势也很严峻。

    不过，前两天元天罡送来一封军书，说是河头渡大捷，他已趁胜追击，主动歼敌。

    报捷之余，他很乐观地建议，南线改防御为进攻，一举击溃索阀联军。

    元永和认为，元天罡这个建议应该采纳，而且应该联合宇文氏和敌後的赵氏，再次组成联军，主动寻敌决战，争取御敌於————赵境。

    而北线的索醉骨滑不溜手，才该全面采取守势，集中优势兵力於南线，先击败索阀联军。

    因为抓索醉骨，抓不到。但索醉骨是全骑兵阵容，她很难进行攻坚和占领，所以，重大威胁也没有。

    而南线敌军众多，有步有骑，多兵种配合作战，哪怕暂时受挫，仍然对元家的威胁最大。

    但，这个提议被老太君一票否决了。

    老太君顿着拐杖，厉声道：「糊涂！」

    声音不高，但堂上立刻安静下来。

    「索醉骨是心腹之患，是动摇我元家根本的大患，嫡嗣大义在手！」

    老太君声色俱厉地道：「必须集中兵力，先把那个贱人解决掉。至於南线，索军虽然来伐，但其腹背仍是赵阀领地，赵阀之东，又是独孤氏。

    联军，也只是联军，算不得真正的一家人，索家隔着两阀之地，如何占领我元家地盘？哪边患轻，哪边患重，难道还看不清吗？」

    元永和欲言又止，面对老母的坚持，终究没有再说话。

    元有荣则是叹了口气，低头不语。

    南线的战略刚刚拟定，便有人匆匆进来禀报，说是河头渡费神通求见。

    费神通只是河头渡地方上的一个豪强，原本元家一些族老也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不曾见过他，老太君更是完全不知此人。

    但，元天罡前不久刚来了一封大捷军书，曾经提到过他，於是，元永和马上叫人把他带了进来。

    费神通一脚迈进大厅，立即一个滑跪，满面悲怆，痛声大呼：「阀主，末将有罪！河头渡失守，乐涫城失守，天罡将军阵亡，南线震动啊！」

    费神通迎面一个雷祭出来，轰得堂上顿时一片寂静。

    片刻後，老太君才颤巍巍地站起来，惊疑地道：「你————你说什麽？」

    费神通又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老太君「卟嗵」一声，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元永和上下打量费神通，见他衣甲破损，征尘满面，衣袍上还带着斑斑点点褐黑色的血迹，神色不由稍缓。

    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

    他镇定地道：「不要急，慢慢说。来人，给费将军看座。」

    一张圈椅搬来，一盏温茶递到他的手里。

    费神通大概是真渴了，仰面一口乾了茶水。

    元永和注意到，他连杯里几片茶叶都吞了下去。

    费神通一抹嘴巴，开始声泪俱下地述说起来。

    故事的发生，是这样的——————

    索军五万————，咳！费神通也觉得索家自己吹出来的十万有些太夸张，所以主动给他打了个对摺。

    索军五万，兵临河头渡，费某人堡中守军不足五千，且堡墙不高，难以坚守。

    费某人遂分兵八百於左翼，渡河侧击敌军。又分兵一千五百人於右翼，翻山侧击敌

    军。

    费某人自领勇士一千五百人，背水一战，浴血杀敌。

    堡前道路狭隘，敌军优势施展不开，又有左右两翼扰敌，引发敌军炸营崩溃，费神通遂奋起余勇，追杀十里，屍体枕藉，缴获无数。

    是为，河头渡大捷。

    堂上众人纷纷点头，费神通所言，与元天罡的军书基本一致，只是更加详尽了些。

    大捷之後，费神通火速回防，收拾作战器械，加固城防，向乐涫方向急送战报。

    天罡将军在乐涫城得知消息，亲自点了五千兵马，急赴河头渡。

    天罡将军认为索军之败，足见其徒负虚名，战力实逊於元军。

    当时，独孤阀正驻军肃南石城一带，索军主力是独立作战。

    故，天罡将军认为，应该趁胜追击，不予索军喘息之机。

    听到这里，堂上众人有人点头，有人摇头，点头的认为这个战术还是可圈可点的，摇头的认为有些冒进。

    但，点头的也没敢出声附和，因为费神通已经先说了结果：大败，元天罡阵亡了。

    老太君顿了顿拐杖，沉声道：「结果如何？可是索军诈败，设了埋伏？」

    「不是诈败！」

    费神通立即道：「天罡将军率我军一路掩杀，果然找到立足不稳的索家大军，一个冲阵，索军溃败，数万大军，被我八千勇士，杀得丢盔卸甲，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可，当此时也，突然蹄声滚滚，如殷雷贴地而来，足足上万的胡骑，如弱河之水，浩浩汤汤，沧波漭漭，杀进我军阵来。」

    费神通垂泪哽咽道：「天罡将军不畏强敌，果断率军迎上，奈何仓促之间，阵容不整，被上万胡骑一冲即溃。

    天罡将军再如何神通，如何是上万敌骑的对手，当场阵亡，当时我军只两千余骑兵，五千余步卒。

    末将眼见形势不妙，立即领兵突围，最後只带出千余残骑，落荒而走。河头渡此时兵力已抽调一空，末将只得转去乐涫城示警。奈何————」

    说至此时，费神通一声长叹：「原来天罡将军兵出乐涫城的时候，还派了赵洪将军前往肃南夹击独孤军，乐涫城中同样兵力空虚，老弱残卒，尚不过千。所以————」

    接下来的话，他就不用说下去了，多说多错，大家自行脑补，更为安全。

    议事堂里，顿时一片死寂。

    费神通自始至终没说元天罡一句坏话，还极力渲染他的忠勇无双。

    人家姓元，他算老几？

    难不成说元天罡的坏话，欺负他一个死人不会自辩？

    这儿全是元家的人，那是自找没趣。

    我只说「事实」，公道自在人心。

    元家众人听到这个结果，只是扼腕叹息，并不疑费神通这番话有什麽虚假。

    他说的本来也是八分真，二分假。

    何况元天罡素来性子骄躁，众人都清楚的。

    当初议事，就是他力主救赵的，这人一向冲动，喜欢主动御敌，想不到竟因此吃了大亏。

    「费————神勇？你很好！」

    元永和率先清醒过来，温和地看着费神通。

    河头渡大捷是此人指挥取得的，之後的轻敌冒进也与他无关。

    元天罡什麽脾气，元永和也是清楚的。

    他当然知道，元天罡作为南线统帅，必然说一不二，估计这费神通没少劝谏。

    费神通当初及时收兵，没有因为大胜而昏了头脑继续猛追，足见其清醒冷静。

    这冒进身死，葬送一城一堡，八千劲卒，必是元天罡的原因。

    可这费神通却没说他半分不是，元永和对费神通顿时高看了几眼。

    「你先下去，沐浴更衣，就在阀府安置，回头本阀主还会找你问话。」

    费神通立刻站起，恭恭敬敬应了声是。

    待费神通被人引出安置，堂上立刻炸了锅。

    有抱怨元天罡轻敌冒进的，有焦虑於南线局势的，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渐渐的，风向便朝着北线采取守势，集中优势兵力应对南线战局的声音。

    老太君听着听着，脸色便异常难看起来。

    她一顿拐杖，怒声道：「我元家不过丢了一座城，死了一员将，难不成还就此垮了不成？」

    堂下一静，老太君又厉声道：「元天罡轻敌殒命，忽略了胡骑游战迅疾如风的特点，并非我元军无能！

    南面，只失了乐涫一城，还不算门户大开，如果匆匆从北线调兵南下，又安知不会被索醉骨那贱人趁机偷袭？我们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元永和小心翼翼地道：「那母亲的意思是————」

    老太君道：「索醉骨打着正名份、立嫡嗣的名号而来，这才是心腹大患！兵力部署上，以北线为主，力求歼灭索醉骨的战略不变。至於南面————」

    她略一沉吟，道：「元天罡之死，正是前车之监！要采取守势，全面采取守势，坚壁不出。

    同时，重启三阀联军之议，让宇文氏再度出兵，赵家负责敌後袭扰，待联军组成，再奔赴南线，主动迎战强敌！」

    元永和未必全然同意母亲的安排，但要他违逆母亲，却也没有那个勇气。

    他的母亲一向强势，从小到大，元永和已经习惯了顺从。

    何况，母亲这个安排，也未必不是老成持重之见。

    於是，议事已毕，元永和立刻修书一封，一封是给赵阀的，让赵阀更加主动，敌後扰战。

    考虑到之前赵阀向他痛诉配合坚壁清野的损失之巨，便安排将之前答应给赵家的补偿

    也一并送去，以安其心。

    他的另一封信，则是写给敦煌宇文秋，要求宇文氏继续出兵，再组三阀联军，以报蜂腰口之仇。

    敦煌，城南，校场。

    七月流火，暑气消退，天气渐渐有了凉意。

    校场上列满了兵，一排排，一列列，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宇文秋站在点将台上，信心满满地望着台下的各路兵马。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台下的兵马，分作五路。

    正中一路，便是宇文氏本部兵马，足足一万大军，步骑混合。

    步兵持长矛、大盾，列成方阵，枪杆上挂着红缨，被风吹得飘扬如火。

    骑兵三千，皆披轻甲，马上横槊，腰挎环刀。

    这一万兵是宇文家这些年攒下的精锐劲卒，衣甲虽不如索家那般鲜亮，但队列齐整，神色肃然，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

    左翼一路，是从三个柔然大部落借来的四千兵，俱为骑兵。

    这些柔然人不穿甲，只穿皮袍，头上裹着布巾，骑的是矮小粗壮的草原马。

    他们的武器是弯刀和套索，有的人还背着短矛。

    右翼第一路，是从高昌国借的兵，足足三千人，步骑兼备。

    高昌麴氏是汉魏屯田遗民的後代，属於西域的一个汉人政权，他们的兵制也是学的汉家。

    这三千人里有一千步兵、两千骑兵，其中更有披甲之士百余人。

    这一百个铁甲重骑，可是高昌国的宝贝，人马皆披铁甲，长矛粗如儿臂，冲锋起来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别看人少，关键时刻利用得好，这一百重骑就有扭转战局的威力。

    右翼第二路，是从鄯善国借的兵，一千二百人，多为轻骑。

    鄯善国位於罗布泊畔，这时的罗布泊，还是一片汪洋般的大湖呢，不过已经开始萎缩。

    湖的另一面地势较高，萎缩的尤其快，所以那一侧的楼兰已经不复存在。

    鄯善人少国小，但也凑了一千二百轻骑，他们大抵是打着和杨灿那边乞颜部落一样的主意：帮人打仗，赚点钱花。

    最後一路，是且末国派来的兵，六百人，多为骆驼兵。

    这六百人骑着双峰驼，骆驼背上驮着弓箭和水囊，走在沙漠里如履平地，但在戈壁滩上行军，速度比骑兵要慢一截。

    可跑起长途来，战马就完全不是这支驼兵的对手了，驼兵比骑兵快一倍。

    五路兵马合计，一万八千八百人。

    点将台上，宇文建、宇文方中、宇文怀化、宇文骁等人都到了。

    宇文拓就在宇文氏本部大军之中，宇文氏向元家通报的战况里，宇文拓也是战死於蜂腰口的，因此在和元氏正式开战之前，他不会暴露身份。

    此番远征大军统帅，便是宇文啸风，是以宇文啸风已经披上一身甲胄，威风凛凛站在前面。

    宇文秋此时自然不会对全军将士宣布此行出战的真正目的，打的仍是为蜂腰口阵亡儿郎报仇的口号。

    一番动员已毕，他便向宇文啸风授兵符军印，大军开拔，浩荡东去。

    宇文啸风在大军开拔之後，就把他的心腹侍卫破野头伊与敦召进了自己乘坐的军车。

    破野头伊与敦恃一身勇力，使的是一杆槊锋以镔铁加宽加厚、槊杆由粗拓木制成的大槊。

    这种大槊过於沉重，史料中也只有拓跋虔、高敖曹这种猛将使用，普通勇士持之在手，使不了几个回合就得力竭。

    「伊与敦，某率大军於後，你领三千轻骑先行！」

    车中小几案上，摊着一张舆图，宇文啸风一指点在舆图上的一个位置，目光凌厉如刀。

    「待你进入元阀地境，你要————」

    宇文啸风低声安排一番，破野头伊与敦抱拳应道：「卑下明白了，必不负主公所托。」

    「好，你大胆去做！」

    宇文啸风微笑道：「此事若成，某便赐你宇文为姓，与吾同宗！」

    破野头伊与敦虎躯一震，顾不得车中狭窄，立刻跪了下去，一个头重重磕在车上。

    这年头赐主家之姓，可不是简单改个姓氏，而是在宗法秩序里，把你从「外姓仆从」拉进了主家的宗法圈子。

    在魏晋南北朝、隋代以前，这个举动的意义尤其重大。

    宗法上，这是由「外人」变成了「类同族人」，虽然不是真的有了血缘关系，但从礼法和对外名分上，你就是同姓同宗的自己人了。

    而宗族，就是这个时代最稳固、最重要的根本。

    这比赏赐金钱、田产、奴婢都重要，那些财富是会用尽的，这个赐姓的身份却是永远的，还能世袭，郡望、族望，一下子都有了，这就是最大的财富。

    破野头伊与敦热泪盈眶地道：「愿为主公肝脑涂地！」

    元永和的信送达敦煌时，宇文啸风的大军已经出征了。

    宇文秋仰天大笑三声，扣下信使，便派人快马加鞭，把信送去了宇文啸风军中。

    宇文啸风见元家主动邀请他们再度出兵，不禁大喜，这下动机便更加充足了。

    他又把信送去前锋破野头伊与敦处，这一下，伊与敦甚至不用另找理由了，持着元家送来的军书，顺利通过元家边隘，进入了元阀境内。

    而宇文啸风领着主力，押着辎重，速度自然慢上许多。

    这一日，破野头的三千先锋军抵达禄福谷，这儿是禄福河上游，夹在祁连山北麓的两道山梁之间。

    大军在此紮营，就近向元阀境内持元阀阀主军书索要粮草补给。

    见是阀主军书，邀约而来的兵马，地方官员在供给上自然不会短缺。

    帐上记下，回头向阀府报备便是。

    而这些皆非急务，是不必快马立刻传报阀府的。

    但，宇文阀兵马来得如此迅速，而且元阀使者还未返回，如果元永和知道宇文阀已经出兵，且自家信使尚未返回，虽不会就此怀疑宇文氏对他有了异心，起码会了解宇文兵马的动向。

    但，此刻边隘通报元阀先锋兵马已经入关的文书，才刚刚送达酒泉。

    而且由於不是第一等要务军情，因此只是循正常流程，由有司衙门登记、抄录，层层上报，刚刚送到元永和案前。

    第二天一早，元阀主批阅公文时，才会看到这份东西。

    是夜，三千轻骑，像一条无声的长蛇，从谷里游出来，沿着祁连山北麓的戈壁滩，向

    东北方向急进而去。

    一夜急行，天蒙蒙亮的时候，酒泉城西郊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片开阔的滩地，散布着十几个土围子，每个土围子里，都是元家的一处粮屯。

    每个粮屯周围筑了一圈矮土墙，以防野兽侵袭，同时也方便日常管理、阻拦闲杂人员靠近。

    墙头上有哨卫，屯里是成垛的粮食和草料。

    在每个粮屯外围还有马厩和牛圈，再远一点，则是元家的一处堡坞，驻有三百守兵。

    在元阀主城附近，这样的配置足够用了。

    因为不可能有强敌或突如其来的土匪强盗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里，一旦有什麽苗头，元家早已及时做出应变了。

    但，所有防备里，并不包括这种友军的突然袭击。

    伊与敦勒一马当先，大槊一举，已经破开了那道象徵性的屯门。

    其实在他们如飞而至时，屯上哨卫就已吹响了警号。

    但，屯中只有巡夜察火的更夫，和屯墙上巡弋的哨卫。

    不远处那座坞堡中倒是有三百步卒，他们听到警讯，急急整装列队，杀出堡门，一瞧竟有数千骑兵，裹在烟尘中蜂拥而来，忙不迭又退回堡中，死死封住堡门。

    三千骑卒分头杀进几处粮屯，立即开始杀人放火。

    这麽多粮，都烧了，他们也心疼，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们是不可能把这些粮运走的，比起留给敌人，那自然是烧了划算。

    堡上守军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却根本不敢出堡。

    为了防火，他们这处坞堡，距各处粮屯都有一定的距离，箭矢也无法对这些骑卒造成有效杀伤。

    他们只能趴在堡墙上，眼睁睁看着那支突然杀来的兵马四处纵火。

    当西郊十几座粮囤同时燃起大火的时候，不用坞堡里的士兵燃起烽火，主城卫戍兵马也知道出事了。

    两处大营，主将各自点起兵马，心急火燎便向粮囤杀来，待他们赶到时，破野头伊与敦已经领着三千骑远远离去，只留下原地一根根「火炬」，火势熊熊。

    消息传进酒泉阀府的时候，早起的老太君正在方便。

    听到这个噩耗，老太君一股血气直冲脑门，险些瘫在马桶上。

    「谁？是谁的兵马？」

    传话丫鬟战战兢兢地道：「老太君，前边传来的话，说是宇文家的兵，宇文家佯作前往乐涫城迎战索军，突然袭击我西郊粮囤。」

    「宇————宇文氏，为何烧我粮囤？」

    传话丫鬟「卟嗵」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奴婢不知道————」

    「宇文氏，宇文氏，他们好大的胆！」

    老太君一声厉喝，身子一歪，就从马桶上滑了下去。

    伊与敦区区三千轻骑，自然不可能对酒泉主城产生威胁，他也没有妄想能袭取酒泉城。

    一路急行军，烧了元阀这处重要粮储地，伊与敦便四处游击，杀人放火，封劫驿传。

    但也只持续了大半天的功夫，待元阀彻底醒过神儿来，调兵遣将开始围堵前，便跳出元阀中枢要地，向外围杀去。

    而在西边，宇文啸风的主力大军抵达了元阀关隘。

    眼见宇文阀竟出动了这麽多的兵马，叫嚷着要孤注一掷，和索军决死一战，元军将领当然很高兴。

    但高兴归高兴，宇文家————怎麽竟能出动这麽多的兵马？

    之前三千轻骑入关，且持有元阀阀主亲笔军书，邀请宇文氏再次出兵共同讨伐索军，来骑只有三千，少於第一次出动的兵马，此前又持有军书，众人还则罢了。

    这次来的是上万的浩浩荡荡的大军，那守将也不是个没脑子的人，他虽说不曾对友军产生怀疑，却也不敢贸然放行。

    他一面派人，很客气地向宇文军的统帅宇文啸风去讲自己的为难之处，一面派人快马赶去酒泉请示阀主。

    宇文啸风倒是个通情达理的，并没有为难元阀的这位边将，而是於关隘之西三里处安营紮寨，等候消息。

    两家乃是友军，安营之後，宇文军中还有不少将士进城游逛，买些酒水饮食。

    宇文啸风毫不为难他，已经紮营等待，元家守将自然不能连这个方便都不给。

    两家一直是友军，如果连几个未披甲、未荷弓的军士进城买点酒肉解馋，你都要防的话，你置两阀交情於何地？

    所以，关隘易主了。

    第一天，宇文拓挎着口腰刀，领着七八个兵，吊儿郎当地进了关城。

    他们再出城时，一个个酒气熏天，脸上姑娘留下的唇脂印都还不曾拭去。

    第二天，他们又进了城，随後就汇合了其他几路进城享乐的士兵，顺利夺下了城门。

    宇文啸风的大军滚滚而入，这时才张贴檄文，声讨元氏，宣布两阀开战。

    至於罪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一时间，元阀三面受敌，民心大乱。

    议事堂上，元永和脸色铁青，一众族老个个神情凝重。

    老太君现在口歪眼斜，涎水直流，话都说不清楚了，倒是没有再来参与军机。

    「东北，索醉骨部，游骑六千余，四处袭掠，其害虽重，却非大患！」

    元永和沉声道：「东南，索成道、独孤瞻、姬云峥，已夺下乐涫城，占据南线中枢要道。

    但其三路兵马，目的不一，兵力最强的索阀需横跨赵阀、独孤阀两阀之地，才能与索氏联系。

    姬云峥是客兵借将，天气渐冷，其兵马思归之心日浓，亦不足虑。

    至於独孤阀，只出动步卒五千，只要索成道和姬云峥无心继续西进，他孤掌难鸣。」

    说到这里，元永和深深吸了口气：「宇文阀东来，才是我们眼下第一大患。」

    元有荣恨恨地道：「宇文家背信弃义，我们不能放过他们！」

    元永和道：「眼下，三方烽烟起，人心摇动，我们得先稳下来，以时换势。」

    元永和一字一句地道：「东面，南线、北线，全面进入防御态势，坚壁清野，绝不出战。

    他们想强攻我们的大城，他们耗不起！全境收缩防御，调动其他可以调动的一切力量，打宇文氏！」

    元永和狠狠一拳捶在桌上：「背叛，要付出代价！」

    元阀西境，一座小城。

    天空燃着浓浓的火烧云，宇文啸风立於城头，志得意满。

    「徐进，不急！」

    宇文啸风慢条斯理地道：「我们要争取占领一处，稳住一步，步步蚕食，像水蛭一

    样，慢慢吸乾元家的血！」

    宇文啸风微笑：「老夫仔细研究过杨灿对付慕容阀的战术，他当时是自己太弱，不得不采取这个办法，但很有效。

    至於我们，我宇文氏韬光养晦这许多年，实力可不弱，只是，由此到敦煌，中间路途太长，後路很容易被切断，後路一断，元家再来个坚壁清野，补给就是大问题。

    到时候，寒冬来临，我们就会步慕容楼的後尘，惨败於天威之下。到时候，我们就算能走，也要冻毙于归途之中。所以————」

    宇文啸风把手一挥：「步步为营，把元家的西境，变成我宇文家的代来城」，站住了脚跟，再徐徐图之！」

    军情急报传回了敦煌：破野头伊与敦奇袭酒泉城，火烧粮屯场。

    元军主力失去粮草补给，暂时无法进行大的兵力调动。

    对元阀而言，局势本就雪上加霜，此时东面南北两线，又都有大军压境。

    三危山，莫高窟，北崖禅院，宇文秋虔诚地上香、祷告之後，慢慢抬起头来，满面笑容。

    姬云峥的胡骑不会久耽於元阀境内，索阀跨越两阀之地与元阀作战，也不具备直接占领元阀的条件。

    鹬蚌相争，他这个老渔夫，要趁机捡漏了。

    宇文秋走出正殿，立於阶上，眺望远方，胡商的驼队正从崖下走过，铃声摇曳。

    远处，祁连山的雪顶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八阀共存的好日子，结束了。」

    宇文秋深吸一口气：「元家也该让让，轮到我宇文氏上桌了。」

    金塔城，元崇义的行辕。

    帐外刚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凉意袭人。

    元崇义到此已经两个月了。

    两个月来，他执行阀府下达的防中带攻、歼灭索氏的任务，却毫无进展。

    索醉骨的兵，是全骑兵阵容，来去如风，速度太快了。

    她不攻坚城，只是四处袭扰，搅得人心惶惶。

    更可恨的是，她每到一处，都是分大户，济贫民，所以她搅起的这场战乱，居然越来越得民心。

    他也尝试过设伏，奈何那女人奸似鬼，行军根本不循正常规律和途径，而且大军行动，必有斥候探马远出二十里，根本不给他设伏的机会。

    甚至，因为索醉骨吃大户颇得人心的原因，元家一些隐秘的粮储地点、运粮路线，她也都能探知，并且进行劫掠或烧毁，搞得元崇义焦头烂额。

    他并不知道，不仅有百姓给索醉骨通风报信，还有他寄予厚望、配合作战的友军赵家，也在给索醉骨通风报信。

    这麽打，漫说索醉骨是全骑兵阵容，就算全是步兵，他如何围歼？

    主动出战、主动设伏，反而给了索醉骨更多打击他的机会。

    好在，这时他又收到了阀主的命令：全面收缩防御。

    元崇义打法一变，索醉骨就没有多少便宜好占了。

    陇上的天，说凉就凉，连个过渡都没有，前几天戈壁滩上的石头被太阳晒得还能烙饼，一夜秋风过後，早上就覆了薄薄一层白霜。

    索醉骨所领胡骑，这时也开始有些怠战了。

    他们已经捞得盆满钵满，背囊里实在放不下了。

    而且入秋了，草尖已经泛黄，牧人开始思归。

    再不走，一旦大雪下来，那时行路就艰难了。

    就连黑石部落前厢大支的首领老塔木，都委婉地向索醉骨表达了军中将士们的意见。

    索醉骨也知道，她不可能这次便能灭了元阀，但游战四方时，她听到一个消息：宇文阀竟然背叛了元家，在他背後狠狠捅了一刀。

    如果这个消息属实，我们是不是可以更进一步，扩大些影响？

    索醉骨一时间有些取舍不定了。

    外事不决问杨灿，她决定近期减少行动，先派人联络杨灿，听听他的意见，看是退兵还是继续西进。

    断霜、斩月、樱弑、棠刃四女兵一听，要派人去给杨灿送信，顿时脸颊飞红，两眼放光。

    四女齐刷刷上前一步，挺起胸膛道：「主公，卑职愿为主公走这一趟。」

    这些死丫头，你们确定，是为了给我送信？

    索醉骨没好气地道：「你们四个乾脆一起去算了。」

    四女兵齐齐一抱拳：「谨遵将令。」

    索醉骨气极，娇叱道：「滚，我自另派人去，不用你们！」

    四女兵顿时就像霜打的芍药，套拉着脑袋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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