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竹帘半卷。

    窗外蝉声络绎，阵阵漫入窗棂。

    赵久斜倚湘妃榻上，双目微阖，似寐非寐。

    两名俏丽丫鬟侍立一旁，轻摇团扇，鬓边沁出细碎香汗。

    赵立春端坐椅上，手捧帐册，正向赵久禀报这段时日族中出入开销。

    此前赵阀依元阀之令坚壁清野，各处堡坞掘壕筑垒、徙民入堡，徵调民夫，桩桩件件皆是耗钱耗粮的大宗支出。

    再加暗中接济索家联军的大批粮秣军械————

    赵立春语声压得很低：「这半月之内，送往索家的物资已经四批。头一批，米两千石，干肉三百斤，箭镞五千枚————」

    他长长喟叹一声：「家主，亏空，委实不小。」

    赵久缓缓睁开眼：「心疼了？」

    不等赵立春答话，他轻轻摇头：「眼光放长远些，这笔开销，花得值当。」

    他伸出三根手指，逐一屈下：「其一，索家、独孤家连同胡骑，正合力攻伐元氏。

    咱们明面上尚属元阀阵营，若是元家败亡，咱们首当其冲，难逃一劫。

    眼下拿出的钱粮，算不上白白亏空，是买来安稳。你瞧他们几家杀得昏天黑地，咱们赵家，正好安坐壁上观————」

    他抬手示意，一旁打扇的丫鬟连忙收了团扇，捧上一盏茶。

    递来之前，她还贴心地先以掌背轻触盏壁，试了试温度。

    茶温适宜，香气袅袅。

    赵久悠然抿了一口，继续说道：「这些损耗，不该尽数由咱们自家担着。

    坚壁清野是元氏下达的军令，与此相关的一应开销，造一份明细副册送去元家，向他们索偿。

    我做他的附庸，岂能白白出力？这笔银子，该由他们出。」

    赵立春合起帐册：「明白了。我把暗中接济索家的钱粮，一并混在坚壁清野的损耗之中呈报上去。」

    赵久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抹淡笑：「甚好。」

    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没有报名而入，而是「哐」地一声便推开了房门。

    赵久大为不悦，眉头微蹙，看向门口。

    就见一个年轻人，额头带汗，急匆匆道：「家主，立春叔，大事不好啦。」

    赵立春不悦地蹙眉道：「是听风啊，出什麽事啦，如此慌张？」

    赵听风拭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急声道：「河头渡！索家军，在河头渡大败！元军四千破三万，杀得索家军丢盔卸甲，屍骸遍野。」

    「什麽！」

    赵立春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赵久也是一个腾身，一下子压翻了湘竹榻，整个人摔在地上，竹榻扣在了他的身上。

    两个打扇小丫鬟吓得花容失色，赶紧扔了扇子，抬起竹榻，扶起赵老爷。

    赵立春顾不上看阀主的狼狈，急道：「听风，你快说，究竟怎麽回事？」

    赵听风道：「家主，立春叔，听风奉命运粮给索家，走到半途，便遇到了索家的几个逃兵。

    侄儿还以为是哪家的探子，生怕泄露风声，就把人抓了，一番盘问，方知究竟。」

    他把索家军在河头渡被费神通不过四千的兵马，杀得落花流水的事儿说了一遍，赵久和赵立春齐齐变色。

    赵久喃喃道：「索家军，竟————如此不禁打麽？」

    赵立春想了一想，变色道：「那几个索家逃兵呢？」

    赵听风竖掌如刀，狠狠一劈：「叔儿，你放心，我把他们杀了。我连屍体都驮回来了，没留在外面。」

    赵立春又问：「沿途，刚还有哪路兵马，发现你们的踪迹？」

    赵听风摇了摇头：「如此兵荒马乱的，行人本就稀少，侄儿又走的小道，前後左右都派有斥候，那几个逃兵就是斥候抓到的，要不然他们都不会见到我的粮队。」

    赵立春听了嘉许道：「好，办事，稳妥，细心。

    说完，赵立春转向赵久：「家主，你看————」

    赵久突然一个激灵，厉声吩咐道：「立春，你去，立刻把咱们这些日子跟索阀有所来往的信札、粮册等，全都烧了，片纸不留！」

    「好！」赵立春也知道事情严重，立刻答应一声。

    「还有！」赵久又叫住他：「立刻通知给索醉骨那边运粮的，也全部停掉。所有证据，全部销毁！」

    「我明白！」赵立春快步走了出去。

    赵久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踱了半天，又把目光投向赵听风。

    「听风啊，你速去，集合城中现有兵马，立刻出城。」

    赵听风疑惑地道：「家主，侄儿去做什麽？」

    赵久道：「元家要咱们赵家坚壁清野，骚扰敌後。现在，坚壁清野，咱们做了，做得很好。

    骚扰敌後，却还没有战绩可言，你领兵出去，寻找索家行踪。这些日子，一直是你负责南线粮草供给，了解他们行军路线，应该找得到。

    找到了，就打上一场，多抓————，不，为防万一，不要活口，多割几颗人头回来。

    对了，你不是说，杀了几个索家逃兵？」

    「是，我刚叫人埋在後苑藕池里了。」

    「刨出来，如果实在追不到索家的败兵，好歹也有几颗首级可以交差。」

    「啊？哦，好！」

    赵听风急忙答应一声。

    赵久道：「如此一来，就算索家有人诬陷我赵家和他们私通，元家也不会轻易上当

    了。快去！」

    「是，小侄这就抽调城中守军，寻索军一战！」

    赵听风向赵久抱了抱拳，领了兵符，快步便走。

    不一会儿，赵立春带着一身烟火气回来了，对赵久道：「家主放心，该烧的都烧了。」

    他目光一转，又问：「听风呢？」

    赵久就把他安排赵听风去做的事，对赵立春说了一遍，赵立春听了，赞道：「妙啊，家主此计，实在是神来之笔。」

    赵听风匆匆抽调了两千兵，连出兵目的都来不及宣布，便急急出了城。

    骑在马上，赵听风心里便盘算起来。

    索军人多势众，就算是溃不成军，原本也是数万大军呢，虽说是四散奔逃，但随便聚拢一拨也有几千人了。

    我这两千人，真要是撞上一股成建制的索军残兵，那————应该也不太容易占便宜吧？

    索成道是对自己战力之弱没有自知，但赵听风对赵家军的战力，却是从不自信。

    「嗯————，大捷什麽的，我就不指望了。我先找到他们的败兵，绕着外围走，有小股散兵就杀了。

    他们总得找吃的找喝的吧？如此一来，必然会有小股人马离开大队，我有精兵两千，一次杀个几十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赵听风一路想一路走，两千人马急行军，走出约二十里地，已经是满头大汗。

    这时，迎面数骑飞驰而来，赵听风手搭凉棚远远看去，咦？

    他认得，这正是他此前抓了索家逃兵、得知索军大败後急急把粮车运回时，派出去打探索军具体情况的斥候。

    赵听风顿时大喜，正愁找不到索军主————非主力，想必这斥候兵给我打回了好消息呀。

    赵听风立刻一提战马，独自迎了上去。

    「将军，打探到索军消息了。」

    马上骑士气都没有喘匀，便急急禀报起来。

    赵听风急道：「他们如今逃到了哪里，兵力还剩几何？」

    那骑士脸上涌起一抹古怪的神气：「将军，索军————大捷了！」

    「啊？」赵听风茫然半晌，突然怵然一惊：「索家军大捷？」

    「对！」

    「嘶~，我明白了！」

    赵听风眸子一缩，沉声道：「索军之前的大败，竟是————为了诱敌出城？」

    斥候想了一想，有些拿不准：「也许————是吧。」

    赵听风急道：「你在哪里遇到他们的？」

    斥候道：「小人奉将军令，四处寻找索家下落。行至一处道旁，忽听远处人喊马嘶，似乎万马千军涌来。」

    「小人急忙带兄弟隐蔽於道旁树上，就见元家打着费神通的旗号，丢盔卸甲，落荒而逃，骑兵两千余。

    後边咬着他们的尾巴紧追不舍的，不过是百余人的一支胡骑。

    小人正在纳罕，後边又有胡骑三千余，和前哨那支百人队差了足足二里地，滚滚而来。

    待他们过去，小人便想爬下树下，去藏马处取马，却听远处又有人喊马嘶声。

    未几，便见索家大旗迎风飘扬，数万大军滚滚而来，他们士气高昂，行军神速，小人还听见他们高喊————」

    「喊什麽？」

    「他们喊，元天罡已死！」

    「嘶赵听风又是倒吸一口冷气，这下实锤了，索军果然是佯败，目的是诱诈城中守军出城。

    这时，领兵的一员副将策马到了近前：「将军，前路往哪里走？」

    「哦？」赵听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是一拨战马，从容地笑道：「域内不稳，阀主甚是担忧。

    今日出兵，不过是操演拉练。今日烈日炎炎，然本将军一声令下，我军便能疾如风，徐如林，掠如火，很好。」

    赵听风面不改色地道：「如今操演结束了。前队变後队，後队变前队，回城。」

    那副将听了，顿时「不动如山」了，赵听风却是「动若雷霆」，他向那几个刚回来的斥候兵递个眼色，便一马当先，打马如飞地回城去了。

    书房里，赵久和赵立春正盘算着一旦元家有所察觉时，具体如何应对。

    这其中，能否拿到索军的一些人头，很是重要。

    有多少人头，说辞也是不一样的，二人准备了几套方案，反覆推敲，已是天衣无缝。

    这时，就听一阵脚步声传来，「哐」地一声，赵听风又闯进来了。

    「家主，立春叔，出大事了。」

    赵久大惊道：「又出什麽大事了？你不是出城了吗？」

    赵听风赶紧把刚刚收到的军情急报说与二人听了。

    赵久听了一拍几案，振奋地道：「我就说嘛，索家怎会如此不堪一击？竟是为了诱敌出城，阵斩大将！元天罡，竟然死了！」

    书房里静了片刻，窗外蝉鸣忽然骤起，但赵久听在耳中，却是丝毫不觉烦躁。

    赵立春想了一想，急道：「家主，咱们给索家军运的粮呢？是不是该————继续起运了？」

    赵听风道：「叔父，索军追杀元骑，有气吞万里之势，元天罡都被他们斩了，乐涫城必然不保，到时自有大批粮草补给，不需要咱们再运粮啊。」

    「你懂什麽？还是你叔思虑周详。」

    赵久责备地道：「索军不缺粮，那是索家的事。我们依旧供粮，那是我们赵家的心意。」

    赵立春道：「快，粮车重新上路，对了，多备些干肉，米要新米！」

    杨灿追着费神通的兵马一路西去。

    他在荒坡岭一刀斩杀元天罡，元军顿时崩溃。

    五千步卒根本就逃不了了。

    胡骑正在砍砍杀杀，费神通便领着三千元骑果断逃走了。

    杨灿一见，立即拨马追去。

    眼见小王子的大旗走了，那正杀得兴起的胡骑立刻追了上去，已被杀得七零八落的元军步骑，就丢给了索军。

    索军不仅装备好，坦白说，体力也不差，甚至很多作战技巧，也是相当不错。

    他们最欠缺的是实战经验，没见过血，心理素质极差，另外就是这群索阀主城的卫戍军日子过得太安逸了，贪生怕死。

    如今打顺风仗，追着杨灿跑的时候，给那些已经不成建制的元军捅上两刀，不过是顺

    手为之，何足挂齿。

    所以，在他们数万人乱哄哄趟过之後，那些元军步卒也就没活的了。

    他们不要活口，嫌之前太丢人有些恼羞成怒只是其次，最主要原因是，还要追随姬小王子的脚步呢，哪有闲功夫收拢俘虏降卒。

    杨灿因为追得太快，只有就近的百余骑及时跟上了他，其他那些胡骑看到他的大旗移动，再趟过元家步卒乱兵队伍赶上来，就慢了片刻。

    因此才形成了费神通摩下两千多骑兵在前头跑，杨灿率领百余骑兵在後紧追的局面。

    然後隔着快二里地，才是胡骑主力，又拉开三里多地，才是索成道的主力大军。

    费神通伏在马背上，汗透重衣。

    他频频回头，那道骑白马、握长戈的身影如附骨之疽，死死地吊在他们的後面，始终不曾摆脱，费神通心胆俱丧。

    河头渡坞堡内外，依旧一派大捷之後的喧腾场面。

    河谷渡一战中，索军仓促溃败，丢下的辎重漫山遍野，数量极多。

    留守在此的元军将士们，这两天一直在清点缴获，还得原地挖坑，埋葬索军屍体。

    这麽热的天，不赶紧把屍体处理了，可是容易引起瘟疫的，马虎不得。

    郊外，一袋袋的粟米和风乾肉堆成了小山，散落的长矛、环首刀、牛皮盾压得层层叠叠，还有索家来不及带走的毡帐、皮囊、箭矢————

    河头堡人手有限，运送缴获的车马也有限，他们把缴获的物资一车车装好运进坞堡，这项事务直到如今还未结束。

    堡门大开，车马络绎，守门的兵卒倚着门框，笑看着一车车的缴获，想着元天罡、费神通再次大捷归来，还不知又要得到多少缴获，到时犒赏三军，每个人都能拿到一笔丰厚的奖赏，不由笑眯了眼睛。

    这时，费神通领着两千余骑，拖成一字长蛇，裹着一路烟尘，冲到了河头渡。

    「欸？是费将军！费将军回来了！」

    押运缴获物资车辆的元军士兵，远远认出了费神通，立刻从车上站起身，向他招手打起了招呼。

    费神通心无旁骛，笔直一条线地冲向前去，越过那些辎重车，直冲城门。

    城门处混乱的人群慌忙走避让道，费神通一刻不停，便冲进堡去，铁蹄踏得城门洞里轰轰作响。

    杨灿领着百余人，紧咬着元骑的尾巴冲进城去，守城的士兵直到此时，甚至还没发现这最後百余骑竟是敌人。

    杨灿一进城，便立刻勒马，先守城门，以候援军。

    而先入城的费神通甚至没有在城里多做停留。

    他进东门，出西门，穿坞堡而过，直奔乐涫城。

    只不过，冲到坞堡中时，他稍稍勒了勒坐骑，唤住两名心腹亲兵，叫他们立刻赶回家去，通知家人立刻逃出河头堡。

    马国成、苏行夫也是有样学样，只派亲信赶去家中示警，便跟着费神通马不停蹄地逃出去了。

    杨灿等候後面的胡骑赶来，也不过是片刻功夫，眼见胡骑已至，沿途运送辎重的元军这才发现，竟是敌军来了，一个个丢了车子，四散奔逃。

    那些胡骑一见一车车的粮草、甲仗，顿时两眼放光，便有很多胡骑勒住缰绳，想要就地缴获物资了。

    杨灿早就知道这些胡骑是什麽德性，勒马守城门时，便把跟得最紧的百余骑聚拢到了身边。

    这时，杨灿便说一句，让他们喊一句。

    杨灿：河头渡财货，已是我等囊中之物！

    众喇叭：河头渡财货，已是我等囊中之物！

    杨灿：乐涫城府库，十倍於此！

    众喇叭：乐涫城府库，十倍於此！

    杨灿：破乐涫，金银粮谷取之不尽！

    众喇叭：破乐涫，金银粮谷取之不尽！

    杨灿：休贪小利，随我追敌！

    众喇叭：休贪小利，随我追敌！

    随後，杨灿大旗摇动，这些时日来，姬王子的威望已是如日中天，这番喊话更是诱人。

    那些胡骑将领一听，顿时压下了贪图眼前缴获的慾念，只留数骑看守辎重，余下众人发一声喊，便跟着杨灿继续向前杀去。

    费神通马不停蹄逃出城去，渐渐发现追兵没有跟来，不由大喜。

    敌骑定时在河头渡休整了，自己安全了。

    只是，也不知家人来不来得及逃出来。

    接着他便想，待我逃到乐涫城，该如何对元家交代？

    嗯————，此战失败，罪不在我，都是天罡将军轻敌冒进，不听劝阻，致使我军陷入十面埋伏。

    若非我知机得早，恐怕这两千轻骑也救不回来，必然全军覆没。

    不过，这事儿我得先和老马、老苏通通气儿，我们仨众口一辞，才能取信於人。

    想到这里，费神通便勒住坐骑，叫人马不解鞍，原地歇息片刻。

    随後他把马国成、苏行夫招至近前，三人串供。

    供刚串了一半，远处蹄声隆隆，费神通抬眼望去，未见敌骑，先见一面白狮子旗迎风飘扬而来。

    姬王子追上来了！

    「快走！」

    费神通又气又急，河头渡那麽多的缴获，还不能满足这个胡将的胃口吗？你还追！

    费神通扳鞍上马，率领大军，立即上路，继续向西逃去。

    後面，杨灿领着胡骑，紧追不舍。

    索成道上气不接下气地追到河头渡，惊奇地发现，欸？我们的粮草辎重，竟失而复得

    了！

    奈何，胡骑将领留下看守辎重的胡兵穷横穷横的。

    我的，我的，全是我的，根本不许他们的人碰。

    索成道一见，虽然对方才寥寥数骑，却也不敢和他们发生冲突。

    索成道便安排一部分人，接收河头渡坞堡几处要害所在，等着後续步卒陆续进城，再彻底接管全城。

    而他本人，则领着最先进城的骑兵，追着杨灿一行人的路迹去了。

    他觉得，离姬王子越近越有安全感，此时此刻，他可不敢独镇河头渡。

    乐涫城并没有因为前方战事而显得过於紧张，尤其是索军大败，天罡将军领五千兵赶赴河头渡以後。

    河头渡是乐涫城的桥头堡，前方有天罡将军镇压着，後方能出什麽事？

    所以，乐涫城内，一片安详。

    清晨起来，城门依旧大开，居民、商贾，进城出城，往来不息。

    元天罡领兵去了桥头渡，赵洪将军领兵去了肃南石城，乐涫城中留守老卒不过千人。

    当家的不在，大家都放松了很多，直到————他们看到费神通的溃兵。

    费神通夜里是难得地半路歇息了一阵，因为追兵也需要歇息。

    饶是如此，一行人再度上路时，马匹体力尚未恢复，此刻已是拼尽了余力。

    待他们看到乐涫城的城墙轮廓时，马儿已经跑得口吐白沫。

    城头老卒远远看见来骑打着自家旗号，但行军无比狼狈，便觉有些不妙。

    他们立刻驱赶城下出入的百姓，城头转动绞盘，准备落闸闭门。

    「老夫费神通，快让我进城！」

    费神通的人挥舞着旗帜，费神通也是声嘶力竭地大喊。

    城头老卒打眼一瞧，果然是费大人，绞盘的动作顿时一停，吊桥没再拉起。

    若是元天罡或赵洪此刻在城中，谨慎起见，或许他们还敢先把城门关了。

    但，现在能当家的不在，而且元天罡去的就是费神通的河头渡，他岂敢轻率闭城。

    费神通匆匆进城，立刻纵马沿驰道上城，高声叫道：「追兵近了，快快快，待我兵马入城，立刻拉起吊桥。」

    城头老卒惊道：「将军怎生如此狼狈，天罡大人呢？」

    费神通已经抢上去，亲自扶住了绞盘，听到这话，嘴角一抽：「天罡将军，他————已阵亡！」、

    城头老卒们一听，顿时大惊失色。

    杨灿追近城下时，眼见城中没有关闭城门，而是放费神通的兵马进城，不由大喜。

    他也不再爱惜马力了，挥鞭如雨，催马疾进。

    这匹马虽然不是他那匹神骏异常的银马，但他的身份可是出征时一万一千骑胡兵的统帅，他的马又岂能差了。

    这时急急催马，那马陡然发力，一时间竟超越队伍，独自追向前去。

    杨灿一人一马，紧跟着费神通的兵马冲向城门。

    城头上，费神通紧紧握着舵盘，眼见大军滚滚入城，而那匹梦魇般的白马骑士竟脱离敌军大队，独自追向前来，竟是丝毫不敢大意。

    他也顾不得还有数十骑不曾进城了，立刻奋力转动绞盘，大喝道：「快，快拉起吊桥。」

    杨灿一马当先，白马如闪电，竟超越急急想要进城的最後数十敌骑，冲到了最前面。

    眼见吊桥抬起已经三尺有余，杨灿一提马缰，奋力一跃，竟跃上了吊桥。

    「轰」地一声，一匹雄骏的健马，加上马上骑士的份量，压得那吊桥骤然一沉，绞盘长索久不保养了，最近战事临近，这才上了油，完全是临时抱佛脚。

    此时被巨力一震，「绷」地一声断开一根，吊桥「嗵」地一声，又砸回了地面。

    跃过桥面的杨灿只是稍稍一顿，便加速向前冲去。

    在吊桥升起的时候，城下一直按着城门严阵以待的守城士卒便如闻命令，立刻奋力推动两扇厚重的榆木大门。

    沉重的榆木大门沿着石质门槛缓缓地合拢，又有六七名元军老卒合力抬起一根沉重的榆木门杠，准备上前落进门栓槽内，以死死锁闭城门。

    杨灿身後大队胡骑尚未来得及跟上，他身侧的数十骑却是敌骑。

    但他冲在最前，眼见那两扇巨门只剩三尺余缝隙，转瞬就要闭合，杨灿大喝一声，挺起长枪便向前一搠，厉声喝道：「给我开！」

    「咔嚓~~~」

    城门只微微一顿，枪杆应声崩断。

    杨灿一见，没有半分迟疑，纵身一跃，便扑下战马，在城门堪堪闭至只剩尺余缝隙时，肩膀死死抵在了一扇大门之上。

    这扇城门，顿时就像生了根，再推不动分毫。

    城门守军一看，立刻又扑过去五六人，十余人合力，奋力推那城门。

    杨灿双足发力，肩头死死顶在铜门钉中间的缝隙里，竟以一己之力，抵住了十余人奋力推动的劲道。

    後边胡骑追来，先是一怔。

    城门即将关闭，身後追兵如狼似虎，前方一员将，正以一人之力，阻止城门关闭。

    但，要关门的是友军，阻止关门的是敌军————

    我是该阻止关城门，还是帮着开城门？

    这个奇怪的想法，在他们脑海中飞快地一转，但还是本能地挺枪向前，要向杨灿刺去O

    杨灿以肩抵着城门，刷地一声，雪亮的长刀出鞘，嗔目大喝：「谁敢近前，吃我一刀！」

    那些元军骑士心头一颤，被他威势所慑，竟然裹足不前。

    门内，十几个士卒拼尽全力推着城门，可那门就像卡死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城外元骑被杨灿威势所慑，一时不敢近前，这时胡骑已至，那些元骑当即下马，飞奔

    到桥头左右，弃了兵器，双手抱头，蹲了下去。

    杨灿一见他们退开，把长刀往地上一扔，双手也扶上了城门，双足奋力一蹬，沉声大喝：「开！」

    「呼」地一声，门後十几名元军老卒仰面摔了出去，撞在正抬大杠过来的兵卒身上。

    大木杠落地，被砸中脚板的元军脚掌砸个稀烂，痛得放声大呼。

    呼声未了，堪堪将要合拢的城门先是被杨灿「呼」地一下推得大开，随即门扇反侧迎面拍在那大呼者的脸上，他登时鼻梁断裂、门牙磕飞，整个人也摔了出去。

    胡骑呼啸而入，乐涫城破。

    在吊桥长索绷断的时候，费神通仍很淡定。

    虽然那白马小将已至城下，虽然城外胡骑滚滚而来，但————乐涫可是有城墙的大城。

    虽然城中只有老弱兵卒一千余，严重的後方空虚，但守城可无需多麽复杂的训练。

    现在就是城头一矢不发，骑马而来的胡骑也爬不上几丈高的墙来。

    等城外打造出哪怕最简单的云梯，城上早已集中了全城青壮，抱着镭石站在城头。

    更何况，那时其他地方的兵马已经驰援将至，更何况他带进城的还有将近两千的精锐骑兵？

    虽然————，但是，城门开了。

    城下杀声震天的时候，费神通就知道，城门破了。

    城门究竟怎麽破的，他想不通，现在也没时间想了。

    他扳鞍上马，就在乐涫城上老卒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打马扬鞭，沿着城墙上的驰道飞奔而去，直奔东城。

    他要趁着敌人立足未稳，马上从东城逃出去。

    乐涫城内原本守军就不多了，城门一破，数千胡骑蜂拥而入，满城驰骋，一时间家家闭户，户户关门，一个个战战兢兢、不敢出门。

    胡骑纵横间，迅速把看着像官府衙门的宅院全都占领了，出于谨慎和军事需要，看着很富绰的人家，也被占领了。

    索成道领着两千余骑兵，姗姗而来时，乐涫城已经彻底易主。

    索成道觉得自己追得已经够快了，竟还是比不上姬王子破城的速度。

    此时的索成道，对索家军的战斗力，已经从极度自信变成了极度不自信，而对姬王子，却是敬畏到了极点。

    他们索家不是没和胡骑打过交道，胡人一旦遇到黑灾白灾，日子过不下去了，就会南下打秋风。

    索家的边军将士，也是和胡骑时有交锋的。

    虽然，索家主要是防，倚坚城之利，采取坚壁清野的方式应对胡骑，但也并非从来没有过野战的情况。

    哪怕不胜，也从未出现过如此狼狈的局面。

    所以，索成道把这支胡骑如此恐怖的战斗力，完全归结为姬王子的存在。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一将太能呢？

    姬王子，如果能为我索家所用————

    可惜他是白崖国王子，不似寻常将领，可以重金收买。

    如果，我索家使手段离间白崖王和姬王子的关系，让白崖王对姬王子心存忌惮，是不是就有机会把姬王子逼出白崖国？

    虽然这个时候，无法进行这些操作，但，索成道心中已经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我索家欲谋天下，必先得姬王子，得姬王子者，可得天下！

    乐涫城内，城主府的牢房里，在河谷一战中被俘的索冠山，自送到此处，便关押於此

    了。

    元天罡以为奇货可居，在把他关押之後，就立刻修书，派人送去了本家。

    他不仅汇报了河头渡大捷的消息，还建议元家立刻和独孤家取得联系，用索冠山交换元盛奎。

    索冠山是索家的重要人物，而索家是独孤家的重要盟友，此番就是为独孤家出兵而来，与情与义，独孤家都不能不同意换人。

    也因此，索冠山的待遇还不错，身上的伤得到了治疗，牢房环境也很整洁，给他的饮食也并不差。

    但索冠山很郁闷，都快闷出病了。

    他想不通，索家自出兵以後来的第一场硬仗，怎麽就打得这般窝囊。

    索家高层一直坚信索军强大，但现实狠狠地抽了他们一耳光。

    他知道，以他的身份，不会受到苛待，由於元盛奎被独孤家俘虏，他很可能会作为交换条件，被索家换回去。

    所以，他并不担心自己的性命安危，面对元天罡很敷衍的招降时，他一口就回绝了。

    他现在只是很忧郁，我们索家————这是怎麽啦？

    乐涫城已经易主，但厮杀吵闹声，并没有传到这里。

    狱卒们平时也不会在这空气流通不好，光线也不明朗的牢房里待着。

    而杨灿入城的时候，不是狱卒按时巡弋牢房或者送饭的时间，因此，城中大乱，府牢狱卒们闻讯，脱去狱卒的服饰逃之夭天时，根本没人还理会牢里的犯人。

    而且关押索冠山的地方在牢房最深处，单独一间，相邻的几处牢间都是空的。

    他就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反思。

    思着思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传来。

    索冠山慢慢抬起头，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冠，端起了手中沉重的铁镣。

    他是索家族老，他的女儿，是於阀当家主母，他不能丢人。

    索冠山慢慢站起身，攥着沉重的手镣，拖着脚镣，迈着八爷步，一步一步地踱到栏杆旁边。

    「你们还来做什麽？我说过了，索冠山宁死不降！」

    「老六！冠山啊~~

    一个悲怆的声音响起，索冠山浑身一震，瞪大双眼向甬道中看去。

    就见幽暗的廊道尽头，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走来。

    一见来人，索冠山便露出了绝望的脸色：「成道！你————也被他们生擒了？」

    PS：还欠九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