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此番离开上邽近半月之久,刚回了城,未及休整,便赶到了阀府。
他离开这段时间,虽有崔临照这位贤内助帮他处理诸多事务,如今回来了,自然要见见面,通通气儿。
二人在书房中说了说需要杨灿知道的一些事情,杨灿也把九姓商帮已经派人抵达上邽的事告诉了崔临照。
然後杨灿约好了晚上在阀府与她共用晚餐,便怜惜地让她去後宅休息。
杨灿接着把尚未处理完的一些公文批阅处理完毕,刚刚押了个懒腰,便有下人来报,说是索大娘子求见。
崔临照方才倒未来得及告诉他索醉骨已经回了上邽,杨灿听了颇感意外,忙叫人把她请了进来。
片刻後,索醉骨便走进了书房,见她装扮,杨灿眉锋便是微微一挑。
难得,这位索大娘子穿的既不是劲装,更不是红衣,一身淡色衣裳,让她比起平时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娴雅。
「坐,大娘子怎会回来上邽?」
索醉骨向杨灿行了一礼,缓声道:「我二叔索弘已然到了上邽。我本是索家嫡女,如今为於阀效力,家族长辈————这是来诘问我了。」
说话间,丫鬟已经摆好茶具,上新茶。
茶香袅袅散开,丫鬟无声退下,本来对杨灿行礼如仪的索醉骨便擡眸道:「杨灿,我有了。」
「啊?」
杨灿听了,一时茫然。
这就————有了?
杨灿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惊还是该喜。
他想要个子嗣,太难了啊。
阀主府主宅里,辟着四方沃土,阀主府里和六疾馆那边,还各有一块飞地。
结果,却是颗粒无收。
久而久之,他都认为自己子嗣艰难了,因此才没有刻意提防。
可没想到,这随手撒把种子,反而有了无心插柳的效果。
索醉骨瞧他一副错愕茫然的模样,不免会错了意,眸中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她盯着杨灿的眼睛,冷声道:「你不想要?」
杨灿猛然从恍惚中醒来,脱口道:「要!当然要啊!」
他赶紧抢步上前,扶着索醉骨的手臂,让她在椅上坐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阿骨,你————真愿意给我生?」
索醉骨见他神色真挚,眼中满含期待,眸中的冷意方才散去,染上一抹浅淡的温柔。
她轻柔地摩挲着自己的小腹,柔声道:「这孩子既然来了,我当然会留下。」
杨灿望着她尚还平坦的小腹,眉头微蹙,心中生出几分顾虑:「阿骨,如今你还看不出身形,倒是无妨。
可往後月份渐长,肚子日渐显怀,终究是瞒不住人的。不如,我娶你过门儿,如此也可名正言顺地相守。」
「不行!」
索醉骨毫不犹豫地摇头,白了杨灿一眼:「我有了你的孩子,也不能不顾元澈呀,我若改嫁,他该如何自处?」
杨灿道:「澈儿?我自然会待他如己出。」
索醉骨摇头:「我若公然跟了你,澈儿这孩子,就会失去元家宗挑排位第一的继承权。
77
索醉骨眸光一冷,恨声道:「元家欠他的,不能这麽白白便宜了元家,早晚,我要给他都拿回来!」
在如今这个时代,无论是从法律上还是约定俗成的乡规上,只要寡母携子改嫁,前夫嫡子的宗桃继承权就会自动丧失。
前夫个人名下的私产,法理上仍可由其继承,但在实际操作上,也几乎是不可能得到的。
当初索醉骨千里奔逃,元家穷追不舍,不是为了追回一个逃妇。
他们巴不得索醉骨走掉呢,他们只是为了夺回元澈。
元澈在宗桃继承上,拥有元氏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权。
只要索醉骨一天不改嫁,在礼法和律法上,元澈的继承权就不能被剥夺。
在如今这个时代,不存在祖父母凭着一纸遗嘱,便能剥夺他宗挑继承权的情况。
只要人家寡母守志不改嫁,那他的第一宗挑继承权,任何人的遗嘱都无效。
当然,元家可以硬是不给,可问题是元澈大义在身啊。
元澈能发声,能名正言顺地追讨。
如果他借兵去打元阀,或者他自己拥有一支武力,他这一仗就打得理直气壮,谁也说不出他的不是。
这也是索家破例给了索醉骨一块封地的原因,他们觉得元澈在手,便奇货可居。
也正因为元澈有着这样关键的继承权,将来哪怕他自己不想争什麽,只要他活着,便注定会麻烦不断,索醉骨才会对儿子的未来,一直忧心忡忡的。
否则,就凭她经营金泉镇,能够练出三百精骑,且一直要养着的庞大花销,如果攒起来给儿子,还怕他不能一世无忧?她也就不必有那麽强烈的不安全感了。
但她一旦改嫁,儿子又被她带出来了,哪怕是不改儿子的姓氏,儿子也要归入後夫之户。
那时,元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从宗族谱系中把元澈抹去,元澈拥有的元氏谱牒将会失效。
这与鲜卑人不同,鲜卑人允许寡妇再嫁,子女的归属不受影响,但是士族和门阀是严格沿用晋律的,「子随母嫁,即属异户,不得承前父之宗」。
除非————索醉骨在改嫁前把儿子还回元家,由元家把他抚养长大。
但她就算舍得送,她敢送麽?
她只要把儿子交回元家,恐怕没多久元澈就得暴毙而亡。
杨灿知道这是索醉骨的一块心病,无奈地道:「那你打算怎麽办?如果消息败露,元澈还是会被剥夺宗祧继承权啊。」
索醉骨扬起脸儿来,向他甜甜一笑。
「你认这孩子,我就知足了。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索醉骨就把斩月和断霜之前为她谋划的计策说了出来。
索醉骨又道:「你既然要这个孩子,想要他随你姓的话,便从你的侍妾中挑一个,现在就开始佯装有孕。
待我生下孩子,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将孩子送到她名下,顺理成章跟了你的姓。」
杨灿听得嘴角一抽,和索缠枝有了身孕时一样,怎麽————都得偷偷摸摸啊?
我杨某人想正大光明地生个孩子,就这麽难吗?
东顺此时也回了「陇上春」。
後院有一座独门独院的幽静宅邸,平时也不对外接待宾客,是东顺每次返回上邽的专属居所。
——
东顺刚回到房间,「陇上春」客栈掌柜的就跟了进来。
「老爷,於家宗丞於冠南来了。」
东顺淡淡一笑:「他们倒是着急。」
东顺便对孙女东灵儿道:「灵儿,你先回房歇息吧,别让於冠南看见你。」
「好!」东灵儿乖巧地答应一声,又不放心地叮嘱道:「爷爷,於家这些宗亲都不是什麽好东西。
祸事来时,全是钻地的老鼠,见到肉了就成了红眼的狼,咱们东家可不能跟这样一群既贪婪又无能的人搅和在一块儿。」
东顺抚须轻笑,打趣道:「那你说,谁才是东西,尉迟沙伽麽?」
东灵儿急了:「他才不是东西,不是,他是————哎呀,大父你取笑人家。」
东灵儿又羞又气,跺了跺脚。
东顺爽朗笑道:「好好好,不取笑你了。快些回房去吧,大父心中有数。」
东灵儿这才敛了娇羞,屈膝行礼,退出了房间。
待孙女离开,东顺便往软榻上一躺。
侍妾醉桃和锦儿见了,马上近前悉心服侍。
醉桃轻轻为他揉捏着酸胀的肩颈,柔声道:「老爷累了吧?快七十的人了,可得小心身子骨儿。」
「无妨,见见他,说说话,也不费什麽力气。」
东顺闭着眼,惬意地说着,一个下人便引着於冠南走了进来。
做为於阀第一家臣,东顺的地位极高,以前也只在於醒龙、於桓虎两人面前会收敛姿态。
就是面对於骁豹,他也不必低声下气,就更不要说其他那些宗亲族人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於冠南走进来时,挺胸腆肚,神情倨傲,看到东顺没有起身相迎,眸中立刻闪过一抹不悦。
「东翁好啊!」
於冠南倨傲敷衍地拱了拱手:「此番你和杨灿巡视八庄四牧,结果如何?宗里头,七公和一众族老,正等你消息呢。」
东顺倚在软榻之上,由醉桃、锦儿两个美妾揉肩敲腿,大刺刺地也不起身。
东顺淡然道:「於宗丞可以回禀宗长,有老夫谋划,就在杨灿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他也看不出来的,今年秋天,粮食必然大减产。」
於冠南大喜,欣然道:「当真?东翁都安排好了?杨灿不会发现吧?」
东顺嗤笑一声:「你以为,老夫会用什麽明睁眼露的手段?我只需把优质麦种、粟种换成陈年劣种就行了。
出苗慢,而且少,到时再补苗,长出来的谷穗大多也是瘪的,可到时候才发现,晚喽。
还有给庄田准备耕牛铁犁耧车肥料一类物资的调配和发放,老夫只要这儿拖一天,那儿拖一天,加起来就是半个月了。
陇上气候不比江南,雨水也不如江南多,春耕尤其要讲究节气和抢墒,一旦错过了最佳下种时日,就算种下去,呵呵————」
他喝了口茶,又悠然道:「至於在出苗、灌浆的时候堵塞沟渠、破坏水车,又或是摊派摇役、把壮劳力调走,那都落了下乘,还容易被人发现,老夫不需要这麽做,略施小计,便是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於冠南听得心花怒放,终於放下仂段,对东顺大大夸赞恭维了一番,这才匆匆告辞。
阀府客舍,於冠南匆匆回来,马上伍东顺所言,尽数转述给众人知道。
众族老听了,一个个喜笑颜开。
於七公对一众族老们道:「冠南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吧?这回可恼放心了吧?行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就可恼悄悄收粮了。」
於冠南稍作思索,拱手道:「七公,咱们是否告知索二爷一声?」
於七公抚着花白的胡须,老眼中闪过一八算工:「不急,不急,过俩月,再告诉他,让他开始囤粮好了。
这样,最便宜的一批粮,就全是咱们的。」
於七公志得意满地道:「如此一来,咱们不但能扳倒杨灿,还能发一笔大大的横财!
「」
众族老仿佛都已看到了金钱如流丞一般,哗啦啦地淌进自家的院艺,一个个眉开眼笑。
於冠南陪着笑,心中却涌起一阵焦灼和不安。
眼看族老们都要发财了,可他呢?
他虽是宗丢,可毕竟还年轻,攒下的私囊远没有这些族老们丰厚。
难不成眼看着他们攫取暴利,我却要白白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有了!」
於冠南突然心中一动,于氏宗族的宗帑,如今可是由我负责的啊。
我可恼挪用宗帑,低价收粮,待今秋粮人,高价卖出,再伍从宗帑中「借出」的井艺原数归还,神不知,鬼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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