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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服
作者：延陵君
洛阳城的COSPLAY
   在我二十岁那年，哥突然对我说：“澄，咱们换身衣服吧。”
  其时我还在那里上班（那是只要我去了就有工资拿的地方，因此我有义务表现得认真些），在这种哥哥的光环下生活久了，还是多少懂得该怎么做的。
  于是我拿起麈尾，摆出谈话的姿势，然后以非常感兴趣似的口吻问了我该问的话：“怎么突然要这样？”
  “虽然你会反对，但无论如何都想换个新造型啊！”哥在吓了我一跳之后通常都会抿紧嘴唇，顺手理一下鬓边垂下的长发，从小到大都如此。这次他把原本苍白的嘴唇压得犹如胡同口二大妈摊的煎饼，还反复扯了几下头发。
  随着他不本意皱起的眉头，我瞥见了几根断裂的发丝从他白皙细长的手指里冒出头来，看来他也有没料到的事情。
  “可是这样下决定的话不是有点太任性了么？”
  “不是任性啊！我已经考虑了很久的。只有你才能支持我。”
  他说着，目光很优美地在空中划过几条果断的折线，绕过碍物，直投向窗外。那碍眼的无非是我，而他所能看见的，即使已经尽力，也无非是墙。
  我倒，又来了！
  
  一、洛阳城的COSPLAY
  如今我们住在洛阳，这里四面是山，山的背面还有河，这样我们就安全地把自己装在一个坚固的盒子里了，关于这一点，很多人都比较满意，我们不必担心柔然的进攻，而径直在周围的八个雄关设立税官，就可以控制进出这个地区的全部物流，效率算是得天独厚的高，关卡从来都是为了税务而设，否则这世上大抵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要分成许多国家和州郡呢？
  虽然有了外面这一道天然的城墙，设计师们依然意犹未尽，用黄土重新夯了一道四四方方的墙，把几十万人赶进去，至于以前的旧城址，自然是全部扫除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来没有过那样一个洛阳城一样。而今的洛阳虽然刻意模仿平城京，以缓冲那些跟随陛下南来的人们的思乡之情，但规模上要大数倍，可以说预留了百万人的位置，如果你擅长把增值保值和这件事情联系起来的话就很容易理解下面的事情，官员们都高高兴兴搬进去了，那些还留在平城的人有没有不满意我就不得而知了。
  洛阳人也要烧柴，但情况比在平城好些，一天之间来了二十多万人，不仅把砍柴的累得够呛，连带着挑粪的、酿醋的、剃头的、送水的全都不够用，本郡的不够用还要从周边几个郡县调用。这些都由新上任的巡城御史安排，让各地工人超额完成指标，再腾出手来援助洛阳。比如挑粪的一天运十车粪出城，为了应对特别情况，每天多干两个时辰就添百分之五十的产量，一天要运十五车出城，但问题是多数县城里只有一个挑粪的就够了，也就是说一个县城里男男女女卯劲创造，也就十车，剃头的大致情况也是一样，找不到那么多头可剃，所以这个指标也没法超出，洛阳城里还是紧张。最后御史想了每十天轮流进洛阳服役的办法，再加上洛阳居民发动了义务劳动和爱国应对措施，自家的马桶都端到胡同口倒进粪车；剃头的不够，全城有身份的人带头，大家都剃一样的发型，在从头顶到发梢量一尺长，超出的部分剪断，挽起一个髻，发一块布包上，那一阵子洛阳的男男女女都是这个样子；送水的不够就少喝水；酿酒的不够就少喝酒；卖米的不够就少吃饭，虽然过得苦了点，但大家都知道这是为了建设洛阳，这是特殊时期，就算吃苦也还很高兴，都等着日后享福呢。卖柴的既然忙碌如斯，哪里还能顾得上往柴里掺水，因此那时洛阳并没有紫陌红尘的靡靡。
  转眼四年过去了，炊烟里的紫色渐渐回复，城东南区也逐渐恢复了规模。我还是常常去那里盘桓盘桓，哥有时也陪我一起，我们就那样牵着高句丽进贡的果下马驮着布或者米去淘小物件，虽然他是皇帝，但也的确没见过那种“高级”祖母绿宝石和东珠，还有惟妙惟肖的大内通行证，从他惊讶兴奋的表情里，我有了一丝从来没有过的得意感觉。
  “看啊看啊！一大排跪倒着的房子呢！”他叉腰站在那些地窨前，以隆重的声音说道：“爱卿平身！”转过头来对我说，“这种地方我只来过一次，也是刚进了一间房子就被人揪出来了，然后就什么都没记住！”
  他应该是在说南征前夕的那件事，伪政权的店铺离东南区不算远，也不算寒酸，所以这应该是他第一次深入生活得很快乐的群众这里。
  现在好了，经过了上次的教训，伪政权知道抵制我国马匹的行为险些招致军事行为，也重新开出了数量可观的订单，而哥则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们，允许他们以朝贡的名义来贸易，在洛阳重新开辟了专门的区域以为市廛，依然离这里不远。
  “可是这里的人虽然有千百种职业，穿着却都是一样的啊！”有一次哥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都是灰土布的短衣襟和灰土布的幞头，乍一看去，真像是一群灰土色的螽斯啊！”
  他不说我还从来没有意识到，螽斯，也即蚂蚱，学名东亚飞蝗，我所热爱并长期流连忘返的城东南区，竟然是一群蚂蚱的栖息地么？
  “澄，你不觉得他们的精神面貌，实在是太差了一点吗？”哥踌躇满志地说，然而私以为这句话应该是满怀惆怅地说出来才像样，决不是这样轻描淡写的。
  我们俩此时也穿着灰土布衣服，著灰土布幞头，不管乍看还是仔细看都是那飞蝗里的普通两只，但这只是我们忙里偷闲的一个下午的临时装束，是扮演平民，特定地说是城东南人民的cosplay。你可以想象一个作为皇帝，另一个作为王爷，平时的衣着绝对不是灰土布这种粗劣纤维的质地，我们都有齐腰的长发每天要梳理半个时辰，所以一旦遇上这样的场合只好准备大号的布幅；我们平时又都是戴帽子，里面用布包裹头发中间用水牛皮支撑外面用丝绸覆盖，每顶帽子都有一尺来高，这样的帽子不论戴上还是摘下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所以有专门的人来做这件事，就不用我们操心了。
  所以说一切问题都没有尽头，我以为迁都之后他会满足，然而就在我陪他欣赏自己的伟大作品的时候，他又发现了一点小小的瑕疵。
  “不管怎样，还是想要有所改变啊！”离去前他意味深长地一再回望那群爱卿般的房屋，和飞蝗般的爱卿。
  说实话我也希望这里变得色彩斑斓的，如果那些人能穿上质地上乘款式漂亮的衣服，那这个地方将会变成人间天堂，哥那种小孩子式的顽皮令人感到亲切。
  
 
                  
 变装
   伟大人和平凡人的区别大概在此：我脑子里没有那么多想法，哪怕遇到并不如意的事情，也多半是忍耐一下就过去了，而哥则不然，他一直都会盘算如何解决这些问题，从态度来讲他就比我认真；而一旦有什么想法我是不管能不能实现也要立刻去做，而哥又不然，如果条件不成熟他有等待到世界末日的那种耐性，就心智来讲他又比我成熟；万一遇到了什么挫折的话我会及时掉头而去，而哥就大大不然，他想做的事情就算隔上十年八年还是要做，这里刚好有个明证——他说过要让洛阳城的人改变穿着习惯，眼下就是时候了。
  “朕要让洛阳城的面貌焕然一新！”他在御前会议上这样说，然后问我：“如果朕下令洛阳的居民变更服饰，澄，你会赞同吗？”
  我使劲地点头。不顾大臣们异样的眼神，他们大抵没有经历过逛地摊吃小吃躲避巡城御史的刺激，他们也不会明白那个他们看来不过是个异次元和低级的世界，怎么会有什么重要性，而这种重要性竟让皇帝下令让他们焕然一新的地步。
  “那么，朕还想让全国都焕然一新……”“好呀好呀！”
  这简直太好了，意味着我不论走到大魏国的哪个角落，都能够欣赏五彩缤纷的世界。
  大臣们继续以费解的目光盯着我。
  “好的！从即日起宫廷内不许穿鲜卑衣服，不许讲鲜卑语；朝廷上给一个月的时间变更，在此期间内喜欢穿鲜卑服就穿，也可穿汉服操汉语适应一下，但一个月后必须全都改过；京城给一年时间过渡；全国给三年过渡，三年之后，朕要大魏国街上看不见鲜卑服，听不见鲜卑语！尔等听清楚了？”哥指着宫女拿出来的一套衣服，那正是城东南区的标准服饰。
  啊？大臣们拉长了下巴，其中也包括我。然后他们很快就警惕地扫了我一眼，很明显我是支持皇帝的，有什么资格跟他们一起啊？
  “皇上三思啊！皇上这事关重大……”
  “你们还有不服气的地方啊，那就让任城王对你们解释朕的苦心吧！”哥淡定地把问题交给了我。
  他们的目光又齐刷刷地瞄准了我，这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他们把我抬出来为他们代言，现在形势反过来了，哥用我来对付他们……然而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陛下……臣……反对这件事……”我说。
  本来以为哥说的焕然一新，是指让洛阳城最无个性的地区变得有个性，结果却是这样。哥想要把全国都变成东亚飞蝗，不管是贵族还是贩夫走卒，一概。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当然要反对。
  “那么，你的理由！”皇帝和大家一起期待着我的回复。
  “按照您那样的做法，洛阳就会变成一片螽斯的海洋了！那样灰暗、单调，让人难以忍受。”我说，然后有几个大臣直接晕倒过去
  “哈哈，你还真是长不大的孩子啊！”哥开心地放声大笑，而大臣中有人流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难道我真的像他们认为的那样愚笨吗？生活得多彩一些本来就是那么没意思的追求？
  “陛下，我们本是鲜卑人，您这样作为，究竟想把民族置于何处啊？”
  “这样做了，我们岂不是向着奴才在学习了吗？”
  ……
  “你呢？也是这样想的吗？澄？”“我也不想陛下下达那样的命令！”
  “朕只是希望我族能与华夏融为一体，我们用农业来支撑国家，用汉人的方式管理国家，为什么不在这一点上再进一步呢？你们这些顽固的人啊，不要把汉人视为奴才……”他停顿了一下，对我说：“现在开始，你不是任城王了，你是一介庶民，从你的房子里搬出去吧。”
  他用挑衅的口气问其他人：“你们懂得我的苦心了吗？如果没懂的话，朕再讲给你们听。”
  所有的人一霎那都懂了，如果什么东西能让人迅速学乖的话，大约就是我的贵贱转换吧，能做这些人的老师，我很是荣幸。大抵世界上没有什么人是主人，除了权力；没有什么人是奴才，除了受制于权力的人。他们还不合时宜地以为自己是汉人的主人，却忘记了自己也是皇上的奴才，这就是皇上的圣明之处，他时刻牢记这一点，这已经足够圣明。
  “既然大家都懂了，这件事就这么办吧。”皇帝点了点头，大家就开始散去，我这个庶民也准备起身回去搬家，哥却叫住了我。
  “澄，上次迁都的时候，你记得自己的作为吗？”我想不通他为什么在和蔼的微笑中突然提起那些我几乎已经忘记了的事情。
  “草民不过是个下贱之人，哪有资格对陛下回忆往事？”
  哥忽然拉着我的手说，“委屈你了……”他突然向我弯腰，额头触碰在我手背上，我们本来都是跪坐在地上，我像触电似的急切想要弹跳起来，不能让皇帝向我行礼，可又无论如何不能挣脱他的手，那滋味实在是，又让人惶恐，但更令人温暖。
  或许这就叫做兄弟吧，那种血脉之间割不断的情谊。他无缘无故剥夺我的财产和名誉，他先前许诺我的并未兑现，他几次把我运用于股掌之间，但随着这一拜，业已烟消云散。
  我承认他是伟人，我是平凡之辈。我天生适合唱歌跳舞做学问写书，虽然穿上汉服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我常常跟哥一样穿汉服来愉悦身心，那种异域情调总是让人眩晕，汉语方面我也不存在问题，我曾经把孙吴兵法翻译为鲜卑文，实际上大多数官员们也和我差不多，至少鲜卑的贵族们，不会说汉语的已经是少数，而下层日日与汉人朝夕相处的人更是早就混成一片。接下来的赐婚大潮中，哥拉着咸阳王和我，三个人花了十天的时间，一个个仔细研究，废寝忘食地把大臣们家里那些适龄的青年男女都配成对了，全都是异族通婚，这事也的确费人思量，以至于勾完最后一笔时我们三个都倒在书房的地板上。做媒人这件事也是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