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肃,旷野无垠。
南北两阵对峙,百里尘埃沉沉。
北面是洪宗源亲率的朝廷官军。
这支大军辗转南北、剿平数路叛乱,已是当世第一流的劲旅。
老兵满身疮疤,步卒列阵沉稳,弓弩娴熟,马步协同有度,整肃,鼓点沉稳。
洪宗源坐镇中军高台上,须发微霜,目光沉厉,身侧诸将皆是久历战阵之辈。
洪宗源布阵稳重,步军结厚阵,长枪叠列,拒马层层,弓弩分三排轮射,两翼马队皆是精选老兵,专待敌阵先乱,再行碾杀。
「总督,敌阵列装完毕。」
亲兵低声禀报。
洪宗源颔首,默默观察对面白石军列阵之状,暗道:这阵势倒是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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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面白石军,军阵平整乎刻板。
十里战阵平铺旷野,千人成一队,队队整一,分毫不乱。阵中长枪如林,枪刃映着寒光,甲胄制式统一,护颈护肩、铁裙垂腰,周身要害全覆盖。
阵前一排排连环劲弩就位,弩机坚固,箭簇锋利,弩手分班伫立,人人蓄势待发,只待号令。
最令人心惊的是两翼静默伫立的重骑。
白石重骑,人马皆披重甲,骑士面覆铁面,只露双目,宛若一座座静置的铁铸战像。
反观朝廷马军,虽然是百战精锐,但甲薄器旧,参差不…高下立判。
一员朝廷宿将吐口水:
「妈的,真不知道谁是官兵!」
他这样的感叹已然不是第一次了!!
朝廷积弊多年,在军械打造方面,贪腐克扣更是常态。
这些年洪宗源竭力整顿,官军装备虽有起色,可跟白石军的精工器械比起来,依旧天差地别。
就连这名老将身上的精良铁甲,都是往年剿灭白莲叛军时缴获的白石制式军械。
数年交战下来,白石军械,就是精良耐用的代名词。洪宗源深吐一口气,压下心头杂念,眼神重归冷厉:
「阵型看着规整,不过少有实战,怕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他并非轻敌。
过往与白莲叛军交战,他早已摸清白石军械的特性,更是耗费数年心血,专门打磨出一套克制白石连弩、重骑的战法。
军中精锐人人配有缴获的白石旧甲旧弩,日日操练,早已熟练应对弩雨、抵御重骑的打法:
叠盾挡射、分段避火、两翼牵骑、中路绞杀……
这套从实战里磨出来的战术,数次围杀白莲精锐,从未失手。
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的统兵能力极具信心。
「当世能统领数十万级大兵团野战的,谁能及我?」
半生戎马,他打过的大阵仗不下十次,多路兵马协同、阵型拉扯、虚实变换、残阵补防,早已烂熟於心。
他太清楚,十万大军调度不当,便是臃肿累赘,不如一万精锐死战。
在他看来,白石军装备再好、阵型再整,陈胜也只是一个『新兵统帅』。他选择弃城野外决战,终究是太过自负。
洪宗源手臂猛地一挥,沉声喝令:
「擂鼓,全军迎敌!」
轰隆一声!
南北两军战鼓同时响起,鼓声相撞,震野大地微微发颤。
传令骑兵挟着令在大军阵中疾驰穿梭,一道道军令快速传遍全军。
「前军叠厚盾结阵!老兵列前死守,新兵在後补位,顶住首轮弩射,敢退半步者,立斩!」
「两翼骑兵即刻游走!避敌重骑正面,专袭敌阵衔接缝隙,全程牵制扰敌!」
「弓弩手轮次射击!前排仰射压制敌弩手上弦,後排覆盖阵前空隙,不许敌军从容输出!」
「游弈十队全域巡防!阵松即补、阵溃即拢,擅自後撤、阵型散乱者,当场枭首!」
军令乾脆利落,层层落地。
数十万官军闻声而动,马步分合、巨盾堆叠、弓弩列阵、游骑出袭。人数虽多,却丝毫不乱,完美避开了大军臃肿拖沓的弊病。
进退有序,补防及时,牵制刁钻,这便是洪宗源半生沙场的底气,越是大兵团混战,越能凸显他的调度本事。
咚咚咚——!
正面战场,大战正式打响。
唰唰唰——!
白石军阵前,数万连环劲弩同时击发。
密集的破风声刺耳至极,密密麻麻的精铁弩矢平直飞出,如同黑云压境,死死罩向官军前阵。
一轮射罢,後排弩手上弦、前排撤位、三排补射,三叠轮射循环往复,衔接毫无间隙,箭雨连绵不绝。
官军耗费重金打造、专门克制白莲弩箭的加厚巨盾,在这批弩矢面前,脆弱同朽木。
噗!噗!噗!
贯甲透肉的闷响接连响起!!
官军的重甲、缴获的白石旧甲,根本挡不住这等穿透力。前排持盾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弩矢贯穿身躯,成片栽倒在地。
换做寻常兵马,这般骤然惨重的伤亡,早已军心大乱、节节溃退。但洪宗源麾下的老兵,个个身经百战,悍不畏死。
前排屍身倒地,後排士卒立刻踏前补位,长枪稳稳前挺,死死守住阵线。弓弩手强忍伤亡的惊骇,奋力仰射还击。
可所有还击都是徒劳。官军零星的箭雨落到白石阵前,尽数被精良重甲格挡弹开,叮当脆响不断,根本伤不到对方分毫。
短短数息,官军引以为傲的前置厚防大阵,就被硬生生轰出一片屍坑。
前阵大将的臂甲被流矢擦过,数层铁叶瞬间被撕裂,皮肉外翻渗出血迹。
他盯着对面永不停歇的弩阵,头皮发麻,咬牙低吼:
「这帮白石贼子,还藏了一手!」
「这弩速、这破甲力,比白莲的货色狠太多了!」
「白莲用的都是残次品!」
後方负责调度的洪宗源也洞察了一切,他双目骤缩,心底猛地一沉。
他迅速意识到白石和白莲不是一回事,过往所有的战场经验,不能当真!!洪宗源毕竟是当世帅才,心神巨震之下,方寸未乱,临场极速变招,扬吼:
「前军放弃固守!分层後撤、交替掩护,梯次退出直射范围,保存战力!」
「两翼游骑全速冲锋!不计伤亡,逼敌变阵,打乱他们的轮射节奏!」
「弓弩部停止对射!压低箭角扬尘,遮蔽敌弩手上弦视野!」
「後军预备队分三队顶前!填补所有阵线空隙,不许一处溃散!」
一道道急令落地,数十万官军临危变阵,进退有序、换防从容,尽显精锐底蕴。
与此同时,对面中军的陈胜神色平静,淡淡传出指令:
「各区域固守结阵,分段轮射不停,无令不退。」
「两翼重骑小幅压阵,驱离敌方游骑,稳固阵脚,不准冒进追袭。」
白石军的执行力,恐怖谱。
十万将士动作整一,分阵、轮射、驱敌、固守,全程有条不紊,每一处战场都稳若金汤。
官军拼死突进的游骑,还没靠近敌阵脚,就被白石军精准锁定。新一轮密集弩雨轰然落下,战马悲鸣、士卒惨叫、兵刃碎裂的声音瞬间炸开。
冲锋的骑兵人仰马翻、屍横遍野,洪宗源的牵制战术,彻底落空。
眼见战局颓势尽显,洪宗源面色铁青,接连再下严令。
「後军两部全线压上!多路错位推进,以乱破整,搅乱敌方规整阵型!」
「敌阵一松,即刻全军合围,近身绞杀!」
「预备军全数出动,补满阵线,拖入混战,以乱制整!」
这是他的杀手鐧。
以数十万大军的人数优势,制造无序混战,稀释敌军的阵型、器械优势。
数十万官军应和,层层叠叠向前推进,旷野烟尘漫天,杀声震野,大战彻底陷入拉扯缠斗。
自古大阵对决,规整精锐最惧无序乱战,强军的阵型优势,往往会在混乱中被彻底抹平。
可这一次,洪宗源彻底低估了陈胜的调度能力,更低估了白石军刻入骨髓的军纪。
面对漫天杂乱推进的官军,陈胜的应对精准到可怕。洪宗源调轻骑绕袭侧後,陈胜立刻令侧翼小队收缩结圆阵,重步挡锋、弩手输出,死死封死所有空隙,滴水不漏。
官军骑兵拼死冲锋,终究破不了阵,被弩矢成片扫落,只能狼狈後撤。
洪宗源再施诱敌之计,令前军佯装溃败,引诱白石军追击,再以伏兵合围。
可陈胜一眼看穿破绽,令推进的方阵即刻止步、原地固守,同时调重骑小幅突进,精准咬住官军伏兵侧翼。
伏兵尚未合围成型,就被重甲铁骑凿穿阵脚,精妙的诱杀局,转瞬变成官军的局部溃败。
一轮、两轮、三轮……
洪宗源穷尽毕生兵法,攻守变幻、相生,每一次调度都是兵家经典。
可他的每一步布局,都被陈胜轻松拆解!
洪宗源心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自己一身统帅本事,是数十年浴血厮杀一点点磨出来的,可对方明明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简直是超脱常理,难道当真有天生的帅才!!」
战场之上,一幕诡异的画面接连上演。全局看去,数十万官军声势浩大、进退有度,调度堪称完美。
可落到每一处局部战场,全是白石军的单方面碾压。
正面盾阵,官军死扛弩雨,寸步难进,最终伤亡惨重、阵型松动後撤。
侧翼伏兵,拼死缠斗,却被重骑凿阵屠戮,老兵悍不畏死,依旧成片倒下。
游击队伍,四处袭扰,却被精准分割、尽数围杀;後备兵马,轮番补阵死守,终究耗竭战力,无力支撑。
整场大战,白石军一次次平稳的局部取胜,层层堆叠,彻底锁死战局。
陈胜坐镇中军,从容调度,不疾不徐,只令全军稳步推进、精准压制、从容收割。
洪宗源每一处细微的调度失误、每一次阵型衔接空隙,都会被他瞬间捕捉、无限放大,转化为官军的惨重伤亡。
时间缓缓流逝,战场平衡彻底崩塌。
最先崩碎的是边路步兵大阵。
长期被压制、伤亡无从补给、士气持续低迷,纵使是百战悍卒,也彻底没了战心。
一处阵型松动,瞬间蔓延全域。数十万官军的浩瀚阵列,在持续的消耗拉扯中,彻底失控、摇摇欲坠。
洪宗源不甘败局,策马穿梭中军,嘶吼着收拢残部、死守核心阵线,可军心已散、战力已竭、大势已去,人力终究难逆天局。
陈胜望着全线溃败的官军,缓缓吐气,声线清冷肃然:
「大兵团作战,军纪为根,令行禁止,方胜。」
「全军压上,总攻!」
终战令然落下!
咚咚咚——!
白石军战鼓节奏骤变,急促雄浑,震天动地。
原本分区作战的各部兵马,瞬间统一步调,全线合围。
两翼重甲骑兵如奔腾铁流,结成楔阵稳步突进。
马蹄轰鸣,震地颤抖,骇人威势压地肃穆。
铁骑所过之处,官军兵马瞬间翻飞碎裂、惨叫连天。仅凭重甲冲势与马力,便将官军骑兵撞飞践踏,倒地残兵来不及起身,就被後续铁流尽数碾杀,无声无息。
官军原本散乱的阵型,被铁骑硬生生凿穿、撕裂,彻底崩盘!
咚咚咚!!
整一的踏步声汇聚成惊雷,黄土簌簌震颤。
白石步军方阵轰然压上,千矛、万刃生辉,长枪如林攒击。
千人方阵步步前移,步伐分毫不差,甲叶铿锵之声连绵成片、肃杀彻骨。
流矢掠阵、血溅周身,将士们目不斜视、不慌不乱,心中唯有。
这便是白石军最恐怖的地方——军纪入骨,生死关头不改阵列,能将每一道战术指令,不折不扣、极致落地。
残存的官军前排士卒,瞬间被密集长矛尽数刺穿,屍身层层堆叠,鲜血浸透黄沙。
鏖战至此,官军溃兵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哀嚎遍野,这场战事已然彻底沦为单方面的收割。
溃败之势已成,中军高台彻底暴露在兵锋之下。
身旁一众宿将脸色煞白,死死咬牙嘶吼:「总督,快走!!」
话音未落,几名亲卫统领当即翻身护主。
所有残存宿将尽数聚拢过来,贴身亲卫层层叠叠护住中军,死死挡在洪宗源身前。
众人弃了外围阵线,不顾身後溃兵哀嚎,强行簇拥着洪宗源调转马头,拼死欲突围撤离。
可马蹄刚动,侧方旷野骤然蹄声炸响!
轰隆一阵疾雷般的马蹄声杀出!
陈胜早有预谋。
一队蓄势已久的白石轻骑自侧翼尘烟中骤然杀出,绕後截杀。
紧随其後的数队重骑稳步压上,铁阵横截,硬生生封死了官军最後的退路。
轻骑缠杀、重骑堵阵,一快一稳,配合衣无缝。
刚刚还在拼死护主的官军亲卫,瞬间被骑阵切割包围。
短促的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接连响起,寥寥亲卫根本抵挡不住,转瞬便死伤殆尽。旷野之上,官军死的死、逃的逃!
唯有中军这片小小区域,被白石铁骑死死围锁。
远处阵心,陈胜依旧安坐中军马台,自始至终未曾动过一步。
论个人勇武,他自然是无人能敌。
但他如今是全军统帅,冲锋陷阵、逞匹夫之勇,不是他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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