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内院。
周老爷端坐凉榻之上,手中捏着一卷周远送来的密报,看过之後,轻轻摇头:
「果真是泥腿子!」
「目光短浅!」
身前族中子弟一愣,连忙开口追问:
「族长,何以见那飞天虎如今坐拥铁矿、精兵数千,周遭县域无人敢捋其锋芒。」
「家族既然要多方落子,也不失为一个选择?周远族兄对其也颇为看好。」
周老爷抬眼:
「你可知白石县本地士绅如今是何处境?」
他摇摇头说:
「往日大族乡绅被他强行抄没钱粮、收缴私田……转手分给那些无地无业的流民。」
子弟迟疑道:「可这般做法,确实收拢了民心,白石地界如今安稳,无人作乱。」
周老爷冷哼一声:
「安稳?民心?那些泥腿子也算民?」
「乱世争天下,这些流民不过是耗材。士族根基、世家底蕴这些才是真正的依靠。」
「他今日肆意屠戮乡绅、剥夺大族基业,层人心,尽失天下士族之心。如今他蜗居白石一隅,尚可靠着铁矿、流民苟活。」
「他日一旦向外扩张,各地士族必然人人自危、誓死抵抗,坚壁清野、处处作对!」
「这般流寇行径,不恤世族,长久不了。」
……
府城一处宅院,偏殿书房之内。
苏衡端坐案前,听着周远复述拜见陈胜的全程细节,一一耐心听完。
周远:「先生,陈胜坐拥地利精兵,甘愿屈居一隅,不肯归附我教,当真可惜。」
待周远说完,苏衡脸上无意外,反而淡淡一笑。苏衡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轻视:
「不足为惜。」
「我本就未曾指望一次招揽便令其归降,如今能交易,为我等供应军械,便足矣。」
周远有忧虑:「可此人势力日渐壮大,假以时日,恐成隐患。」
苏衡端起茶水,全然未将陈胜放在心上:
「隐患?谈不上。」
「他士族、倚重流民,依旧是草寇流窜的老路子。」
「终究是井底之蛙,成不了气候。」
正说话间,一名内侍快步入内,垂首躬身,恭敬禀报:
「苏先生,教主有请,殿中议事,主要商议称王大典一应筹备诸事。」
苏衡闻言微微颔首,抬手轻轻整理了一番衣袍褶皱,缓步朝外走去。
这场称王大典,也是他一手主推。在一些人看来不过数座府城、些许州县,便急着称王建制、属实贻笑大方。
在他看来,好处多多!
天下百姓苦朝廷苛政、苦官吏贪腐……早已日久生怨。
教主若是建制称王、打破朝廷正统,可谓是天下第一人。
所有走投无路之人,第一时间就能想到他们。
除此之外,称王建制也能进一步绑定地方大族。
待大典落成、王号既定,他便会劝谏王上,大肆徵召城中乃至周边州县的世家子弟入朝授官。
一旦这些大族子弟身居官位,便是实打实的从贼附逆,再无回头之路。
对内,这场称王大典也可化解内部矛盾。
他此前力主安抚士族、严明军纪、严禁劫掠……让军中众将颇有怨气。
而此番称王、正好建制立阶、论功行赏。
苏衡边走边在心中细细盘算:「一旦王号确立,便可名正言顺论功封官。」
「一众元老悍将,人人有爵位、个个有官职……用爵位安人心,消解怨气不满。」
到时候,内部稳固、士族绑定、天下声望打开,便可毫无掣肘地大举出兵、四面扩张。
……
时光悠悠,优势数月转瞬而过。
白石矿区与府城白莲教的粮械交易,稳步推进、从未间断。
陈胜恪守约定,以精良铁料源源不断换取白莲教手中的存粮。
有了充足粮草兜底,他进一步借着地方团练的名分,打着剿匪的正当名义,一步步将势力触角,悄悄伸向周变县域。
依旧是『农村包围城池的打法』!
只从最底层紮根,收纳流民、整治荒田、修建水利、肃清乡野匪患、掌控地方基层。
并不攻城掠地,默默发育!
……与此同时。
白莲教却是风光无限、声势滔天。
方天自称「明王」,分封文武,麾下诸将各位……赫然成了天下公认的第一反王!
然後白莲教开始出兵征伐,兵锋所向,天下震动,流民争相归附。
在数月之内,接连攻破数座军镇,在中原大地极速扩张,已然有气吞数州的声势。
……
中原剿匪总帅营帐,气氛压抑。
帅帐之内文武林立、将官,人人垂首肃立,一身红色官袍的洪宗源大步踏入帐中。
一众将领、幕僚起身,躬身行礼:
「见过总督大人!」
「坐。」
洪宗源声音冰冷,迳自走到舆图之前,目光死死盯着白莲割据的疆域,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待众人落座,他终於压不住心中戾气:
「本督定下十面张网、四正六隅之策,层层布防、步步合围,本是天罗地网!」
「何以短短数月,贼匪非但未灭,反而硬生生撕开我军防线,连夺重镇?!」
帐内众人无人敢答,都埋下了头。
洪宗源眼底满是悲哀,心中暗叹:
「朝廷啊!」
他心中自然知晓原因,朝廷调拨的剿匪钱粮、军备粮草,层层经手、层层盘剥!
十成粮饷,能送到军中不足四成!
这四成之中,三成被将门勋贵、军中高官私吞克扣!真正落到底层士卒手中的,更是寥寥。
同时,各地徵调的兵卒,不是强行抓捕的流民壮丁,就是老弱残兵、凑数冗兵,形同难民。
「如此情形,凭什麽剿匪?凭什麽取胜?」
反观对面的白莲乱贼,安抚大族、收拢人心,地方安稳、军心可用、军械。两相比较,堂堂官军,反倒不如草寇规整。
皇帝已然数次下旨催促,龙颜大怒。
洪宗源心中焦灼万分。
他看楚,再任由白莲教这般攻城略地,显露正统之相,天下观望的大族,便会纷纷下注,到时候就更难清剿了!!
「罢了!」
洪宗源猛地握拳,眼神陡然变厉决绝:
「传我将令!即刻从周边三州抽调精锐主力、集结所有可用之兵!」
「本督亲往前线,全力围剿白莲主力,镇压贼势,破其根基、毁其王业!」
帐内众将起身,轰然领命:「遵总督将令!」
……
天河城,中原咽喉、兵家重镇、墙高城固、壕深垒坚。
二十万朝廷大军连营百里、密密麻麻的营帐铺遍山野,将整座天河城围泄不通。城头之上。
方天刚刚册封的谷恙侯赵无极披甲而立,手扶垛口,俯视城外连绵无尽的官军大阵。
他面露不屑:
「号称二十万官军,实则大半都是强征流民、老弱凑数的辅兵、民夫!」
「真正披甲执刃的精锐,绝不超过两万!」
「一群拿锄头扁担充数的乌合之众,也敢来围我坚城?可笑至极!」
他仿佛看到了以前的白莲教,心中越发感叹:
「苏军事果真王佐之才!」
这些日子顺风顺水,也让他们这些白莲老人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
呜呜呜~~
城外号角轰鸣,官军新一轮攻城再度开启。密密麻麻的辅兵民夫被驱赶上前,扛着云梯、抬着撞木,嘶吼着冲向城墙。
城头白莲士卒沉着应对,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箭矢如雨、火油焚城,冲上城头的官军士卒纷纷坠亡,屍横城下。
一连数次攻势,尽数被赵无极轻松击退,官军死伤惨重,城头贼军士气愈发高昂。
城外高岗之上,洪宗源静立远眺,默然看着惨烈战局。
城头叛军甲胄、军械精良、阵列严谨、进退有度。
城下官军衣衫褴褛、器械残破、军心涣散、死伤无数。
他一时恍惚,竟分不清谁是官军、谁是反贼。
洪宗源轻轻摇头,看向身後亲卫,沉声下令:
「督战队!列阵後方督战!」
「凡攻城士卒,敢退後半步、畏缩不前、临阵脱逃者,拔队斩!全队连坐,无一赦免!」
军令下达,冰冷无情。
前方攻城,尚有一线生机;後退逃窜,必死无疑!严苛军令之下,原本涣散的官军哪怕畏惧死伤,也只能红着眼悍不畏死冲锋。
十余日血战,日夜不休。
城下屍积如山、血流成河,数万官兵,永远倒在了天河城下。
期间,城中白莲军也损失惨重。
赵无极数次派出精锐小队夜袭劫营、偷袭粮道、骚扰侧翼,想要乱官军阵脚。
可洪宗源久经战阵、沉稳老辣,步步设防,一次次尽数化解敌军偷袭,稳稳锁住战局。
这一日。
正午,校场列阵。
一箱箱雪亮白银当众抬出,阳光之下熠熠生辉,晃军士卒双目发红。
洪宗源立於高台:
「诸位将士!连日血战,尔等劳苦!」
「今日破城!所有精锐士卒,当场现发重饷!人人有赏!」「破城之後,三日不封刀!劫掠所城中财货,尽归将士所有!」
重赏之下,必有死士!
濒临溃散的军心瞬间暴涨,所有士卒眼中只剩贪婪与疯狂。
哪些观战许久的军中的精锐更是磨刀霍霍!
轰隆隆——!
震天战鼓轰然响起,全军将士疯魔一般,扛云梯、举刀枪、踏屍山、冲坚城。
前仆後继、死战不退!
夕阳残血之际,坚固无比的天河城门,终於轰然崩塌!
潮水般的官军涌入城中,厮杀、劫掠、火光、哭喊,瞬间席卷整座重镇。
……
天河城破、血洗全城的消息,飞快传回京城,瞬间引爆朝堂。
无数奏摺如雪片一般送入皇宫,痛斥洪宗源暴虐嗜杀、纵兵劫掠、残害百姓、屠戮士绅。他们倒不是心疼战死的数万官兵,而是城中被官军洗劫、灭门的世家大族。
这些世族,大多在朝中有人、根系深厚,一夜之间家业尽毁,引堂震怒。
可堆积如山的奏摺送入宫中,皇帝尽数留中不发.
只因洪宗源早前早已递上绝密秘折,将种种弊端,尽数陈明。
皇帝心中感叹: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洪宗源虽手段酷烈,却实打实攻破了叛军重镇、重创白莲实力。」
……
白莲行宫大殿。
方天猛地一拍御案,砚台笔墨轰然震落,碎裂一地。
他胸中怒火滔天:
「赵无极!寡人亲封的谷恙侯!寡人视他为心腹肱骨、托付重镇重兵!」「城破之後,不自杀殉国,反倒是屈膝降贼!!」
他咬牙怒吼,杀意沸腾:
「传寡人旨意!」
「速速捉拿赵无极满门家眷、族人老小!尽数斩杀、株连清算!寡人要让他悔不当初!」
内侍惶恐领命,正要退下,殿外脚步声响起,苏衡快步入殿。
他一进门便看出方天盛怒至极,心中早有预案,不急不躁上前:
「王上息怒,切勿动怒伤体。」
方天怒目圆睁:
「先生!朕心腹大将降敌、重镇失守,此等大辱,你还要朕息怒?」
苏衡从容开口:
「王上,臣敢问。洪宗源破城之後,如何行事?」
方天咬牙:「纵兵劫掠、血洗全城,残暴至极,比其我等又有甚之!」
苏衡朗声接话:
「正是!」
「洪宗源手段暴虐,破城之後三日不封刀,大肆洗劫城中世家大族、商贾富户!」
「那些原本左右摇摆、心存朝廷念想的士族豪强,经此一役,彻底断了归顺朝廷的念想!」
「朝廷残暴,王上却海纳百川,可谓是人心。」
方天怒火一滞,瞬间愣住,细细思索,眼底怒气缓缓褪去。
这些日子顺风顺水、割据扩张,他早已深刻体会到世家大族的能力、人脉、根基有多恐怖。
一座天河城丢了,不过是一城之失,若换来天下无数摇摆士族的死心归附,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苏衡见状,趁热打铁:
「赵无极投降,失的是一城一地。」
「洪宗源血洗士族,是天下人心!」「些许小败,无伤大业,王上无需介怀。」
方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重归霸主气度,缓缓颔首:
「先生所言极是。」
「一座城池而已,丢了便丢了。能下士族归心,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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