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数日,山寨风气焕然一新。
百余流民彻底告别了朝不保夕的饥寒日子,每日三餐饱腹,米面杂粮管够。
众人身体肉眼可见地壮实起来,脸上的菜色褪去大半,眉眼间终於有了几分活人精气神。
天色微亮,晨雾尚未散尽,寨前空场已然全员集结,百余人自觉列队肃立,静候操练。
全队肃然静立,鸦雀无声。
青石高台上,陈胜负手而立,居高临下俯瞰全场,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每一列队伍。
「先列横队,左右看」
众人闻声立刻调整身姿,肩靠肩、线对线,原本参差不队伍迅速抻直,横竖规整。
「踏步!前进!」
「立定!稳住!不许动!」
一声声军令乾脆利落。
场中百人踏步,鞋底碾过黄泥地面,踏出整一的沉闷震响,起落同步、动静如一。短短五六日的打磨,这群昔日一遇风吹草动便四散奔逃的流民,已然脱胎换骨,颇有几分令行禁止的味道。
陈胜立於高台,静静看着下方规整的阵列,心底暗自评估:
「仓促练成的底子,没经血战淬链,只算花架子。」
「但有架子,就有打磨成精锐的底子,无非是血火淬链一番罢了。」
场边树荫下。
刚核对完厨房粮数的老黄放下手中帐本,抬手眯眼望向校场,心头颇为震撼。
他一辈子颠沛流离,去过许多地方,也算见过些许市面,也曾观望过县城驻守的官军操练。
那些兵卒平日里松松散散、站姿歪斜,操练敷衍应付,半点无军容气象。
可再看自家山寨这些人,不过数日严苛操练,便规整肃穆、进退有度,精气神远超那些混吃等死的城防官兵。
老黄眼底崇敬愈发浓烈,心中由衷叹服:
「东家当真是神人也!本身就是万人敌,竟还深谙治军门道!」
「按照话本里的故事,这般人物,他日定然乘风而起,闯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日头缓缓爬升,晨雾散尽。
高台之上的陈胜骤然扬声,洪亮军令响彻全场:
「晨练结束!各队就地解散休整!」
「伙房饭食已备,尽数去吃饭!」
话音落下,压抑许久的众人瞬间面露喜色,躬身抱拳,呼声整亮:
「谢大当家!」
「谢大当家!」
人群散去,喧闹渐歇,校场转瞬空旷。
老黄快步拾阶走上高台,躬身凑近陈胜身侧,压低声音:
「大当家,属下刚清点完库房存粮,咱们连日全员饱食操练,耗粮极快,如今寨中储粮已然见底了。」
陈胜微微颔首:「粮尽不必慌,我已经敲定了目标,全军休整待命,随我下山——吃大户!」
……
陈胜的目标,乃是白石县西乡赵举人的坞堡。
此坞堡依托山麓高地修筑,堡内开凿两口深井,水源安稳无忧。
外墙以黄土层层夯实筑基,下半段垒砌厚重毛石,整墙高达四丈。
墙顶砌筑低矮女墙,四角矗立两层木制哨楼,平日里两名护院一组轮班值守眺望,专为抵御山贼流寇。
陈胜的寨子里,便有来自西乡的流民,他逐一问清楚情况,也去实地踩点了,已然胸有成竹。
「堡中有看家护院的家丁三四十人,更有三四百佃户!」
「佃户平日里种地,遇袭也能拿起武器守城,真要是土匪来攻打,上千人也不一定能攻下。」
「只能出!」
……
黄昏垂暮,山野暮色沉沉,天地间蒙着一层朦胧灰雾。陈胜领着一众下属,悄无声息潜至赵家坞堡外数百丈的密林深处。
林中枝叶交错,浓黑蔽空,将所有人影死死遮掩。
陈胜一身贴身纯黑夜行劲装,腰间斜挎轻弓,箭囊插着数支淬铁箭矢,寒芒隐隐透出。
一直到天彻底黑了!
陈胜抬眼望向远处四丈高墙的坞堡,堡内灯火次第亮起。
他压低声线,对着身侧老黄沉声吩咐:
「你带所有人在此潜伏藏形,不许出声。」
「只管紧盯堡门,待我号角信号一响,即刻全军冲杀入堡!」
老黄重重点头,眼神肃然:
「属下明白!」
陈胜不再多言,身形一矮,如一道无声黑影,贴着荒草坡地,悄无声息绕向坞堡西侧外墙。
墙外密布的荆棘篱笆、地面暗藏的浅陷坑与细索绊网,在他面前形同虚设。他足尖轻点墙缝凸起,身形如夜枭掠空,转瞬腾跃四丈高墙,稳稳落於北侧哨楼下方的女墙阴影之内。
两层木构哨楼之中,炭火盆燃着暗红余温,暖意融融。
两名值守护院缩在楼内避寒,一人揉着僵硬脖颈,低声抱怨:
「这荒山野岭的,哪有山贼敢闯四丈高的坞堡?纯属瞎折腾!」
另一人瘫靠箭垛,眼皮耷拉,连连打哈欠:
「谁说不是?」
阴影中。
陈胜双指扣弦,两道箭矢撕裂夜风,精准穿透木楼缝隙,毫无偏差钉入两名护院咽喉。
「呃……」
两人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直直栽倒在炭火盆边。
陈胜冷眼扫过楼内两具屍身,心底微定:
「哨楼警戒尽除,这一仗,已然成了大半。」他目光快速扫过堡内布局,瞬间锁定西侧连片柴房。
那里乾柴堆叠如山,最是易燃,一旦起火,必定牵动全堡绝大部分防守人手。
他身形顺着墙面轻若无物飘落院内地坪,精准避开零星巡夜佃丁的脚步,悄然摸至柴房墙角。
「走水了!西侧柴房大火!快救火!!」
值守佃丁望见冲天烈焰,惊呼响彻整座坞堡,彻底打破了深夜的静谧。
主宅之内。
赵举人披衣疾步冲出厅堂,望见西侧漫天火光,面色骤沉,厉声呵斥:
「慌什麽!些许火情便乱了阵脚?」
他当即厉声传令:
「即刻抽调城头大半护院、堡内青壮年佃丁,全数赶赴西侧火场救火!」
「压住火势,万万不可让火势蔓延,烧到粮仓!粮仓一毁,咱们全堡上下都活不成!」
很快堡内成群结队的护院、佃丁扛着水桶、扯着湿麻布、拎着铁锹,一窝蜂涌向西侧火场拼命扑火。四面哨楼值守人员被抽调大半,正门防线瞬间空虚到极致,仅余四名留守家丁瑟瑟驻守。
四名家丁缩在门洞避风处,缩肩搓手。
陈胜隐在墙根暗影之中,抬手搭弓,两道破空锐响接连炸起。
两名距离稍远的家丁应声倒地,咽喉中箭,当场气绝。
不等剩余两人反应,陈胜身形如鬼魅暴冲而出,瞬息欺至近前,双掌同时扣压两人头颅两侧。
砰!
砰!
两声沉闷至极的颅内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两名家丁身躯猛地一颤,七窍瞬间渗出暗红血丝,软软瘫倒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转瞬之间,正门四名留守之人尽数伏诛。
陈胜大步踏入正门内侧,抬手攥住粗壮实木门闩,千斤雄浑劲力轰然灌注双臂。
「咔嚓——轰隆!!」一声震彻门洞的巨响炸开,坚硬实木门闩当场崩裂炸碎,木屑纷飞。
他双臂奋力猛扯,重达千斤的铁皮巨门轰然向内敞开,夜风裹挟火光瞬间灌入堡内。
下一瞬。
他吹响了清亮悠长的号角,穿透密林!
……
密林埋伏之地,众人屏息凝神,全程死死盯着坞堡方向。
火光冲天的那一刻,阿敏心头骤然一紧,攥紧手中长矛,低声急道:
「大当家动手了!咱们冲吗?」
老黄按住躁动的众人,沉声道:
「急什麽!静待信号!」
不多时,悠长号角破空传来,清晰入耳!
老黄骤然仰头,放声大笑,声振林间:「信号到!大当家已经破开堡门!点火,全军冲锋!!」
顷刻间,密林之内星火连片亮起,上百支火把熊熊点燃。
山寨众人早已在连日军训中练熟结阵冲锋之法。
此刻各小队头领各司其职,带队列阵,踏着整伐,如潮水奔涌,轰然涌入坞堡大门,进退有序,全然不似寻常散乱匪寇。
阿敏提着长枪、背着满满一袋箭矢,脚步最快,率先冲到陈胜身侧,仰头拱手:
「大当家,长枪、箭矢尽数带到!」
陈胜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目光扫过涌入的整伍,沉声高喝,声震全场:
「各小队列阵推进!严守阵型,不许散乱!」
「随我清堡!!」
「是!!」
整和轰然炸响,士气冲天。
堡内巡场家丁终於察觉正门异动,望见密密麻麻持火把冲锋的人影,吓飞魄散,一边狂奔一边嘶吼示警:「不好!有土匪入堡了!大批土匪杀进来了!!」
西院火场之内,正厉声指挥救火的赵举人听吼声,浑身一震,心底瞬间沉入谷底。
他瞬间反应过来,脸色惨白:
「糟了!中计了!!」
「一定有内贼!」
他一把揪住狂奔而来的家丁,声色俱厉:
「多少贼人入堡?!」
家丁惊魂未定,语无伦次地说:
「火光漫天……黑压压一片……最少三四百贼人!!」
听闻三四百之数,周遭救火的佃户、护院瞬间人心惶惶,恐慌情绪快速蔓延。
赵举人心中巨沉,眼底满是不甘。
这座坞堡是赵家数代基业,田产、家眷、根基尽数在此,他绝不可能拱手让人。他咬牙沉声,对着身旁管家低声吩咐几句,管家神色凝重,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奔向後院,提前安排家眷从密道撤离。
安顿完毕,赵举人猛地转头,望向一众手持农具、刀枪的护院与佃户,臂高呼:
「诸位!如今大灾之年,颗粒难收!」
「土匪破堡而入,便是要抢我们粮草、夺我们生计,断我们所有人的活路!」
「与其饿死、冻死、被杀,不如拼死一战!」
「凡斩杀一名土匪,赏银一两!绝不拖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两银子,抵寻常佃户半年劳作所
一众原本惶恐怯懦的佃户瞬间双眼发红,贪念瞬间压下恐惧。
护院头领持刀振臂,接连三声嘶吼,气势汹汹:
「杀土匪,拿赏钱!!」
「杀土匪,拿赏钱!!」「杀土匪,拿赏钱!!」
人声鼎沸,士气短暂暴涨。
赵举人望着乌泱泱集结的人手,心中稍定,厉声喝出:
「全员上前,拼死御敌!!」
一众护院佃户乌泱泱朝前冲杀,可刚冲至中院开阔地带,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
对面山寨士卒早已列成整阵,横竖笔直、进退有度。
一排排长枪平举而出,枪尖映着火光,寒芒森然,密密麻麻,壁垒森严,杀气凛然。
方才被赏银激起的悍勇之气,瞬间消散大半,众人脚步迟疑,进退两难。
护院头领咬牙强撑,厉声嘶吼鼓舞:
「怕什麽!咱们人数多!」
「为了银子、为了妻儿家业,拼死杀上去!!」
咻——!破空锐响骤然炸起!
黑夜火光之中,陈胜抬手搭弓,一箭精准锁喉!
那名气焰嚣张的护院头领话音未落,身躯一僵,直直倒地,当场毙命。
领头人瞬间陨落,冲前的佃户人群彻底乱作一团,更是迟疑退缩,无人敢再贸然上前。
陈胜眼神冷冽,沉声爆喝:
「列阵!推进!刺!」
整一的喝令落下,前排士卒同步踏步前冲,长枪突刺。
密密麻麻的枪阵瞬间碾压上前,冲在最前的数名佃户来不及躲闪,当场被数杆长枪贯穿躯体,惨叫着倒地,鲜血染红地坪。
但凡有人壮着胆子想要起身嘶吼鼓舞士气,不等话音落地,陈胜箭矢必至,接连射杀数名躁动领头之人。
连番压制之下,敌方军心彻底崩碎。
「再刺!!」
「推进!!」两轮枪阵碾压过後,敌方进退无路,死伤数人,剩余之人彻底胆寒,纷纷向後退缩,阵型彻底溃散。
陈胜持枪前踏一步,朗声大笑,声震四野:
「各小队分散清场!」
「随我喊话!跪地投降者,一概不杀!持刀顽抗者,杀无赦!」
一众士卒呐喊,层层叠叠的声响震慑全堡:
「跪地投降者,一概不杀!持刀顽抗者,杀无赦!!」
「跪地投降者,一概不杀!持刀顽抗者,杀无赦!!」
陈胜立於阵前中央,持枪四顾,进退从容,指挥若定。
各小队分工明确,有的封锁要道,有的清剿残敌,有条不紊。
後院之中。
几名殿後护院面色惨白,气喘吁吁,跌跌撞撞冲到赵举人身前,声音颤抖:
「老爷!打不过!根本打不过!」「这群人看着是山野匪寇,可列阵厮杀比县城官兵还要凶悍!」
赵举人听头越来越凉,又听护院补了一句:
「只是……对方人数并不多,约莫只有百余人!」
「百人?!」
赵举人骤然怔住,先前报上来的三四百贼寇,竟是虚数!
他眼底瞬间燃起狠厉之色,咬牙怒喝:
「区区百余名草寇,也敢犯我坞堡!随我杀回去!!」
说罢,他领着几名亲信护院转入卧房,挪开床榻,露出地底隐秘暗格。
暗格开启,五口厚重木箱赫然显露。
几名护院目光死死盯住木箱,忍不住喉头滚动,暗道:
「老爷,是要发赏钱了吗?」
赵举人面色狠厉,直接掀开箱盖。箱中无金银,只有五副打磨精良的精制铁甲,铁甲厚重紮实,护住胸腹肩背。
「尔等,即刻披甲!」
「给我冲杀迎敌!此战若胜,每人赏银百两!!」
五名护院闻言,再度士气高涨。
几人迅速穿戴铁甲,带人再度反扑而来,气势汹汹。
铁甲护身,寻常长矛刀刃根本破不开防御。
山寨一支小队上前结阵刺杀,枪尖尽数扎在铁甲之上,只传出沉闷笃笃声响,无法破防。
反扑的甲士顺势挥刀劈砍,瞬间划伤数名山寨士卒。
「铁甲!」
「扎不动!」
小队阵型险些溃散,己方士气瞬间回落。
陈胜目光一凝,眼底掠过一抹亮色:「铁甲。」
长枪易甲胄难正哥山寨连一副完整皮甲都凑不
陈胜也清楚披甲与无甲的区别巨大,眼见手下士卒士气受挫,阵型松动。
他当即单手提枪大步踏出,千斤雄浑巨力尽数灌注枪身,铁枪微微震颤,嗡鸣不止。
「死!」
一声沉喝落地,长枪骤然横扫而出!
哐当——!!
为首披甲护院手中的坚盾当场炸裂纷飞,碎木四溅!
巨力穿透甲胄,狠狠砸在对方胸腹之上。
那名甲士整个人如同被巨锤砸中,凌空倒飞数尺,落地之後大口狂喷鲜血,再无起身之力。
「大当家威武!!」
「威武!!」见此一幕,己方士卒瞬间士气暴涨,欢呼声震彻坞堡,双方士气彻底逆转!
陈胜持枪傲立,朗声长笑:
「区区披甲残寇,不足为惧!随我冲杀!!」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度突进,长枪如猛虎出闸,势不可挡。
剩余四名铁甲护院心惊胆寒,慌乱举盾挥刀格挡,却根本挡不住。
陈胜挡开刀枪,手腕翻转,枪尖连点,精准刺穿铁甲缝隙、咽喉、腋下等薄弱要害。
四朵刺眼血花接连绽放!
瞬息之间,五名坞堡甲士尽数毙命当场!
陈胜持枪拄地,目光冷冽扫过全场,威严沉声:
「放下兵器,跪地伏降,饶尔等不死!」
残存众人纷纷抛掉刀枪农具,蜷缩在地,瑟瑟发抖,战局彻底平定。
……不多时,老黄带人巡查全堡,折返归来,躬身禀报:
「大当家,前後院尽数肃清,只是搜寻一圈,未曾找到赵举人和其家眷,想来是提前从後山密道逃走了。」
陈胜神色淡然,并无半分意外,淡淡挥手:
「无妨,这类世代基业的坞堡,必有逃生密道,不足为」
「先清点库房,统计粮草物资。」
「是!」
众人迅速清扫战场,规整物资。
三座巨型粮仓尽数开封,粟米、杂粮、干肉、腌菜、布匹、棉絮堆积如山,满满当当,物资充盈至极。
老黄望着堆积如山的物资,满脸振奋,高声禀报:
「大当家!此番收获极丰,按咱们往日吃法,足够山寨全员安稳吃用整整三年!」
陈胜取了一副完整铁甲,穿戴合身,眼底带着笑意:
「撑不了三年。」老黄面露疑惑:「属下已是按全员饱食的奢侈口粮核算。」
陈胜哈哈一笑,目光望向堡内一众佃户:
「有粮在手,便该招人了。」
「传我命令,尽数吸纳堡内佃户入寨,此後跟着咱们,有饭同吃,有衣同穿!」
老黄瞬间恍然:
「属下明白!」
……
时光倏忽,半月转瞬而过。
陈胜手握海量粮草物资,麾下人马如同滚雪球一般极速暴涨。
从最初百余,一路扩至三千余众,牢牢紮根白石县周边山林,声势滔天。
这半月之间,陈胜接连踏平周边三座乡绅坞堡,连战连捷。
他夜入高墙、飞檐破堡、来去如风,传开赫赫匪号——飞天虎。俨然是雄霸一方、令周边乡绅豪强、县衙官府皆为之忌惮的绿林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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