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片刻之间,那支鲜卑骑兵的前锋就已经从商队的一侧疾驰而过,带起的尘土扬得魏小花满头满脸,呛到了鼻子里,忍不住连打几个喷嚏,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才发现,刚刚疾驰而过的骑兵前锋已经绕到了商队的正前方,又打过转,从商队另一侧绕过来,与后队首尾围成一个圈,将整个商队都包围了。
气氛非常紧张,魏小花甚至能感觉到,魏什长的掌心里,已经渗出了汗。
嗒嗒嗒嗒……七八匹战马从唯一的缺口处缓慢走了过来,走在最前方的是匹披甲黑马,上面坐着一个同样全身盔甲的男人,头顶上戴的却不是头盔,而是一顶民族特色非常浓烈的尖顶圆帽,圆帽下露出的却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孔,隆鼻深目,五官线条硬朗如雕刻,即使是以魏小花挑剔的眼光来看,也得承认这个年轻的将军相当英俊,一点也看不出刚刚血战了一场的样子。
“谁是商队首领?”
年轻的将军开了口,声音洪亮,像晴天里的一声雷,轰得魏小花耳朵嗡嗡作响。就在这样紧张的当口,她居然走神了,满脑子就在想,这胡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不用扩音器声音也这么响,这要是跟人打架打到关键时候,猛的这么一喝,还不得有少林狮子吼的效果。
“小人崔有实,拜见将军。”
商队首领硬着头皮走上前,虽说面上还算镇定,可有眼尖的,已经瞧见他的小腿肚子在颤抖了。
“你姓崔?”年轻将军若有所思。
商队首领连忙打着揖,道:“小人乃平城崔家之人,这些货物,都是家主命小人送往洛阳,还望将军行个方便,他日家主必有重谢。”
“平城崔家……”年轻将军抬着马鞭,用尾柄轻轻挠了一下下巴,才道:“留下一半货物,你可以走了。”
商队首领脸色一变,犹豫了一下,试图再努力一把,又道:“将军,还请看在崔家的面上……”
“留下一半货物,或者是脑袋。”年轻将军却没耐性听他罗嗦,马鞭一挥,在商队首领的身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好凶残,魏小花躲在人群中,吓了一跳,马上就把对年轻将军英俊的评价转变成冷酷。
商队首领不敢再辩,赶紧指挥手下分出一半货物,堆在一边。说起来,这商队首领也是有点小心思的,留下的货物里,尽捡体积大价值小的,体积小又贵重的货物,他都没动,因而分好货物以后,只从体积来看,两边竟是差不多大小。
那年轻将军也不知是没察觉出他的小手段,还是根本不予计较,只看那一半的货物已经留下了,便一挥马鞭,震动空气发出一声脆响,骑兵们迅速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整个商队迅速脱离了包围圈,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但是像魏什长这些半路搭伙的人,却被骑兵们拦下了,数一数,被拦下的人,也有近百个,一个个都非常惊恐地看着那年轻将军,有一个胆子大点的男人,走上前道:“我等都是普通百姓,不知将军为何要拦下?”
“不必惊慌,只是需要人力来搬运这些货物。”年轻将军大手一挥,“尔等替某运货,某管尔等饱食,不愿者,自可离去。”
留下的人面面相觑,虽说都听清楚了“自可离去”几个字,但是谁也不敢相信真的能就这么离去,正在不知所措间,那先前发话的男人已搬起一袋货物,有了人带头,剩下的人似乎有了主心骨,纷纷搬起货物。
“爹……”
见魏什长也弯腰扛货物,魏小花忍不住叫了一声。
魏什长看了她一眼,道:“别怕,我看这将军不是嗜杀之人,等将货物送到,便会还我等自由。你且小心些,不要让人发觉女孩儿的身份。”
魏小花一撇嘴,想起之前见到的那一场不依不饶的屠杀,暗道:这还不叫嗜杀?心中虽这样想着,到底不想节外生枝惹麻烦,只得捡重量轻一点体积大一点的货物也扛了一袋,跟在魏什长身后,一步挪一步地往前走。
年轻将军见他们都很合作,极是满意,手里马鞭扬空一挥,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些骑兵们如得命令,迅速结成两队,一队在前面开道,一队在后面压队。
刘野柳是个严肃的人,这位先生大概是当老师当出瘾来了,一回到家,不是跟妻子叙离别相思之情,而是第一时间检查刘小鹿和魏小花的课业。
魏小花才不怕他查,反正她目前还在学练字,而且她这大半年宅在家里,没事干的时候,就是练字了,刘野柳一检查,发现她进步很大,免不了就夸奖了几句。而刘小鹿却倒了楣,她本来已经在学班昭的《女诫》,刘野柳走的时候,她已经学了一半,所以刘野柳就让她背这一半的内容。
可是刘小鹿开始几天,还认真的在背,等到后来魏小花弄出个东坡肉,她的心思早转到去学厨艺上去了,把《女诫》忘得一干二净,勉强背了几句“妇有四德”云云,后面的就再也背不下去了,看着刘野柳那张严肃得过份的脸,小女孩儿吓得哇了一声大哭起来。
就是这样,刘小鹿也没逃过被打手心的命运,看得魏小花背心寒毛倒竖,发誓只跟刘野柳学练字,打死也不念书,她宁可自己认了字以后,借了书慢慢看,背诵这种填鸭式的教育方式早已经被证明是落后的。
刘小鹿这一挨打,张氏心疼了,找了借口把刘野柳叫进里屋,说了些什么魏小花不知道,反正刘野柳进了里屋后就大半天没出来,里屋的门还被叉上了。
李三牛出去见识了一回世面以后,拳脚功夫大进,魏什长开始把魏家传下来的刀法教给他,可是这时候铁器不但贵重,而且还是管制物品,哪里能有刀给他练习,魏什长就削了把木刀给他。李三牛喜欢得不得了,天天在魏家的院子里把那把木刀舞得虎虎生风。
正所谓艺高人胆大,这李三牛舞了一年的木刀,自觉已有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便怂恿魏小花和刘小鹿,要带她们进山打猎。自从他听说麻衣少年一行的事情之后,就在动这心思,好在这小子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没说要进山打虎,只说也要打只野猪来改善伙食。
魏小花宅性深重,懒得去,却奈不住李三牛连拖带拉,再加刘小鹿在边上添油加火,想来只在山外围转转,不会有什么猛兽,只好瞒着魏什长等人,三个少年少女往山里去了。
想想三个没长大的少年男女进山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打着野猪了?遇上老虎了?还是摔下山崖了得到奇遇了?
都不是,进了山还没走出一二里地呢,刘小鹿就一**坐地上了。
“不走了不走了,我脚疼。”
魏小花虽然没叫疼,但明显也没比刘小鹿好到哪儿去,宅女嘛,缺乏锻炼,能跑得远才怪。
“起来起来,再往里走一点,我都闻着野猪的味儿了。”
李三牛明显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可是少年的心思不好琢磨,其实他倒是不在乎能不能打着野猪,只不过是雄性赫尔蒙作怪,成心要在玩伴面前呈一把威风,当一回英雄,至少,不能被那麻衣少年给比下去。
刘小鹿被催促着,勉强又走了百余米,实在走不动了,当即便哭着要回家。
于是李三牛的一腔英雄气,被十岁女孩儿的眼泪给浇得连丝烟气儿都没剩下,垂头丧气地当牛做马,背着刘小鹿回家了。回了家也没好果子吃,被李老拐拿着拐子狠狠打了几下。
“臭小子,毛还没长齐,就想飞了,告诉你,只要你老子我还没死,你就别想飞出去。”
李三牛气呼呼地,被打也不躲,只跟他老子大眼瞪小眼,瞪到眼睛酸了也不眨一下,隔天,这小子就带着那把木刀跑了,还在房间的墙上,用酱汁歪歪扭扭留下一行字,刘野柳盯着墙壁认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有认出来,只认出了那个落款是“三牛”两个字。
最后还是魏小花抱着弟弟魏平安过来,俩姐弟齐心合力,一起给认出来。魏平安今年已经三岁了,很聪明,魏小花早在几个月就开始教他认字,小家伙字写得歪歪扭扭,跟李三牛很有一拼,所以这时候就分外心有灵犀。
我去当英雄了,等我骑着大马回来。三牛。
这就是李三牛的留言。
又一个想当英雄想疯魔了的,魏小花十分鄙视这种个人英雄主义,可是李家却炸了窝了,一个才十一岁的半大孩子跑了出去想当英雄,家里人能不着急嘛,魏什长当天就追了出去,李老拐也想去,被魏什长推了回来。
“你腿脚不便,就在家呆着,我带大牛去追。”
就这样,李大牛也跟着去了。
十天后,魏什长带着李大牛回来了,他们没有追到李三牛,这小子跟着魏什长见一回世面,野外生存能力大增,而且还懂得怎么躲开追踪。秦氏知道以后,当场哭晕了过去,李老拐坐在门槛上,哀声叹气。
魏什长也没有办法,只得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孩子大了,有了志向,这是好事,虽然现在就出去闯年纪还小了些,但是三牛这娃儿并不笨,只是脾气倔了点,他已经将我一身功夫都学了去,又跟我见识过世面,等闲人欺负他不得,你也莫要太过担忧了。”
李老拐恨恨道:“我是怕他死在外头没人收尸。”
魏什长忽地一笑,道:“论长相,大牛最像你,可论脾气,三牛跟你小时候真是一模一样,你那时不也是非要逞英雄,拎跟棍子就想进山打虎,结果摔了下来,把脚给摔断了。”
李老拐被揭了短,讷讷地说不出话来,魏什长又拍了拍他,转身回了家,晚些时候提了一壶自酿的米酒,让魏小花下厨弄了些下酒菜,便去了李家,哥俩儿坐在院里慢慢吃着喝着,直到天亮方各自散去。
转眼又是一个冬天过去。
魏小花开始每天在院子里跑步,做体操。这是吸取了上回跟李三牛进山的教训,虽然她没像刘小鹿那样哭出来,但是回家以后,在床上躺了天才缓过来,后来发现脚底居然长了水泡。
这可不行,身子太弱了,将来逃命的时候岂不是跑不了多远,敌人还没杀上来,她自己就先倒下了。因此,锻炼身体的事情就被她提上了日程,也不求能跑个万米马拉松,至少,别才走了几里山路人就垮了。
下半年,魏小花突然蹭蹭蹭地长起了个子,原来的衣服都穿不下了,刘氏咬牙,拿了攒了一个冬天的鸡蛋,换了几尺麻布,给她做了几套新衣。
魏家有一个压箱底的铜镜,非常老旧了,那还是魏小花她曾祖爷爷那会儿传下来的,算是魏家最贵重的物品之一,另一样贵重物品是一把铜刀,早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但因是祖传之物,魏什长还是珍之重之地收藏着当做传家宝,只传儿子不传女儿。而那铜镜,自然就变成了传媳不传女的另一样传家宝。
魏小花知道这一点的时候,生了老半天的气,感情这女儿真不值钱,什么好东西都轮不上。不过虽然轮不上她,但这并不妨碍她使用这面铜镜。十一岁的女孩儿,已经算得上是少女了,开始知道要漂亮了。魏小花当然并不是为了看自己漂亮不漂亮才去求刘氏让她照镜子的,其实她就是想知道自己是啥样子。
想来不会太丑吧。
这是魏小花根据刘氏的容貌来判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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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走,便一直走到傍晚时分,那些鲜卑骑兵才停下来安营扎寨。临时被抓包的苦力们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了,一路急赶,都累得不轻,坐下来也没人有力气说话,只等鲜卑人送来了食物,便狼吞虎咽起来。
“猪食。”
魏小花啃着**的面饼,对食物的质量十分不满。她现在正在发育中,对营养有着很高的需求,这种面饼没味道没营养,看上去还黑乎乎的,也不知道卫生不卫生,要不是肚子实在饿,她都啃不下去。
“这已经很不错了,看得出,这些鲜卑骑兵都是精锐。”魏什长十分感叹,“我当兵那会儿,连这样的猪食也经常吃不上呀。”
魏小花一听,可心疼这个爹了,三口两口把面饼啃完,很是乖巧地站到魏什长身后,道:“爹,你肩膀酸不酸,我给你揉揉。”
魏什长顿时那个窝心呀,笑得见牙不见眼。旁边有人看见了,纷纷给他道喜,道是他生了个孝顺儿子,魏什长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一路的疲累那是一扫而光。
却在这时,突然有个鲜卑骑兵过来,问这群临时苦力中,有谁懂厨艺。
魏小花一缩脑袋,躲到魏什长身后,假装没听见,奈何却被旁边的人给推出来。
把她推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头一个扛起货物的那个男人。随着商队行走的这几天,魏小花的厨艺早已经被人知道,魏什长还豪爽地请那个男人共同享用美食过,早知道会被出卖,那些食物喂猪也不请这个男人吃。
魏小花恨恨地站了出来,却不敢开口,怕一出声就泄漏了女儿身的秘密。
魏什长紧张地护住她,对那鲜卑骑兵道:“我儿子年幼,哪会做什么吃食,不知要煮什么,我愿意效劳……”
“将军要吃热食……”
鲜卑骑兵看看魏小花,又看看魏什长,正要伸手指向魏什长,魏小花却突然挡到了前面,压着嗓音道:“我去,我的手艺比我爹好多了。”
却是她听是给那年轻将军煮食物,这才赶紧站了出来。别人不知道,她还不清楚吗,魏什长会煮个屁热食,最多也就会烤个肉而已。那年轻将军看着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若是做得不好吃,一刀把魏什长砍了也不是不可能的。
最终,魏小花被带走了,魏什长再是担心,却也没有半点法子。
魏小花跟在那鲜卑骑兵后面,说心里不害怕那是骗人的,她可是听说过,胡人饿了是要吃人肉的,还美其名曰两脚羊,可见汉人在他们心中,就处于食物的地位,哎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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