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震醒的。

    不是炮声把我叫醒的，是地面。水泥灰从天花板的裂缝里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我脸上、脖子上，我睁开眼的瞬间，头顶的碎屑还在往下掉，落在我的眼睑上，我眨了一下眼，把灰眨掉。

    煤油灯还亮着，但火焰被震得弯了，又直起来，又弯下去。桌上的地图被风掀了一角，搪瓷缸子在水壶旁边轻轻地颤。

    我连忙穿戴好衣服冲出了卧室的门，布伦纳已经站起来了，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几点了？”我问，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干涩得像砂纸。

    “七点半”他说“天刚亮”

    又一发炮弹落下来，这一次更近了，我能听到它在空中飞行的声音。

    我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左肩的肌肉在抽。不知道是睡姿压的还是被震到了，我按住肩头揉了一下，然后跑到了街道上。

    天亮了，但是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昨天那些燃烧的坦克残骸还在冒烟。

    我拿出了腰包里的哨子直接吹响了它。

    尖利的哨声在街道上炸开“所有人！进入阵地！准备战斗！”

    我把哨子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

    几个士兵从旁边的楼里跑出来，有人一边跑一边往头上扣钢盔，有人抱着弹药箱，步伐又快又急。

    弗莱塔格的声音从主街方向传过来，沉沉的，在压着喊什么。

    我往主街阵地方向跑，脚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炮击的间隔正在缩短。

    主街前面的沙袋工事还在。昨天被炮击过的缺口已经用新的沙袋和碎砖补上了，表面还没来得及压平，棱角支棱着。

    弗莱塔格站在工事后面，手里端着一支步枪，没有看我，眼睛盯着前方。他的嘴唇在动，在对旁边的士兵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情况？”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比昨天多。”他说，没有转头“至少两个连的步兵，六辆坦克，迫击炮阵地在西环阵地那排厂房后面，位置没变，还是昨天那几门。”

    “我们的人准备好了吗？”

    “一排全到了，佐默尔那边也到位了，三排在北侧楼里，说能挡住。”

    “克莱因呢？”

    “在南侧第二栋公寓楼，二排待命，还没有接敌。”

    我点了点头。炮击还在继续，但落点正在往后退，他们在往前推火力，准备掩护步兵推进了。

    这是标准的进攻节奏，炮火延伸之后，步兵就会开始冲击。时间很短，不会超过几分钟。

    他说完转过身去，对着左右喊了一句什么，声音不高，但沿着一排的工事传了过去，我蹲在他旁边，把耳朵贴在沙袋的缝隙里听了一会儿。

    远处坦克的引擎声正在变响，从街口那边传过来。

    我站起来，往回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弗莱塔格已经趴在了沙袋工事后面，枪口架在沙袋的边缘，正对着前方。

    我转身跑向指挥部。

    远处，传来一声炮响。这一次不是迫击炮，是坦克炮。应该是到了坦克的射程，炮弹直接打在北侧第一栋楼的三层，炸起一蓬黑色的灰土，碎石从半空中落下来，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

    很快，街口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枪响，我安排在那几辆报废坦克和废墟上的那些人开枪了，看来苏军步兵已经靠近了。

    街口阵地

    一挺轻机枪架在了当时我打掉的最后一辆坦克的炮塔上，那个位置视野好，能把整条街的入口都罩住。射手半蹲在炮塔后面，枪托抵着肩窝，正在扫射前方。

    他的肩膀随着后坐力一颤一颤的，弹壳从抛壳口飞出来，落在坦克的车体上叮叮当当地跳。

    副射手蹲在车体侧面，正在往一条新弹链上压子弹，动作很快，拇指在弹壳上推过去，咔嗒一下压进链槽里，又一枚，又一枚。

    每压好一段，他就抬头看一眼射手的方向，等着他把枪管打红了换下来。

    几个冲在前面的苏军很快就成了他的枪下亡魂，剩下的人直接趴倒了一大片。

    就在这时，跟在后面的坦克直接开炮了，一颗炮弹旋转着打向那个已经被摧毁的坦克，炮弹直接钻入了炮塔内部产生了二次爆炸。

    爆炸产生的气浪直接把射手的整个上半身掀了起来，他的手直接被炮弹炸飞了，手指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弧度。

    机枪也被炸成了碎片，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车体上，滚了一下，停在铸铁面的凹槽里。

    几个站在废墟上的士兵见火力点被端掉了急忙往回撤，他们刚一出掩体，一串子弹直接打了过来，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停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倾，他脚下还在往前迈，但那条腿迈出去的时候已经不太对劲了，膝盖弯得太早，脚掌没有踩实，整个人歪了一下，然后栽下去了，三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倒下去的。

    那三个士兵躺在废墟上，一横一竖一斜，都没有再动。

    那边的坦克炮管没有移动，依然对着那辆T-34残骸的方向，但街道上没有坦克开进来的声音。

    从坦克后面出来的步兵已经分成了几股，贴着废墟和断墙的边缘往前摸。每一股大约五六个人，彼此之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没有人在街道中央走。

    他们靠着坦克和迫击炮的火力，成功绕过了被二次打爆的坦克。

    最前面那个人的手扶在墙壁的边缘，侧过头朝楼的一楼窗口看了一眼。窗口是空的，没有枪口伸出来。他朝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然后跨过了门槛，钻进了那扇已经只剩下半扇的窗框里。

    不过佐默尔早就在这里设好了埋伏，走廊那头，左侧第二个房间的门口，两把***的枪管从门框边缘伸了出来，射手没有探头，没有瞄准，只是把枪管伸出去，然后扣动了扳机。

    几个刚进来的士兵直接被子弹击倒，整个人歪到了一边。

    但很快这个突击小队就反应了过来，作为战场老兵很快就进行反击。

    门后的***手打光了弹匣里的子弹，枪机发出空仓挂机的咔嗒声。

    一个人正在换新的弹匣，另一个人刚把弹匣卸下来，两颗手榴弹从走廊的地面上滚了进来，贴着碎砖和灰尘，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碰了几下转了个圈。

    正在换弹的士兵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滚动的声音停止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脚后跟旁边停住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Sche…”

    砰！

    手榴弹爆炸的声音在室内比在外面更沉闷，碎砖和水泥块从门洞往走廊里喷出来，灰尘灌满了走廊的整段截面，

    走廊里那几个苏军士兵已经趴下了，另外几个士兵把自己压进墙角那截凹进去的地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