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坦诚，完全超出了祁明远的预料。

    他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些……都是你的真心话？”他有些发愣，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你没有上过班，所以真的无法体会那种疲惫。”李余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淡淡的无奈，“你想想，如果能够轻松自在地挣钱，谁又愿意起早贪黑、熬夜加班呢？就说我自己吧，现在几乎快要‘贷款上班’了。”

    她刚才所说的每一句，的确都发自真心。

    她是真的羡慕祁明远，能拥有自己的梦想，做着自己热爱的事，甚至还能借此谋生。

    她从不觉得自由职业低人一等，事实上，那正是她向往的状态。

    她甚至悄悄想过，如果能有一个像祁明远这样的男朋友，该有多好。

    下班回到家，家里有个人能陪她说说话，彼此照顾，互相温暖。

    可她比谁都清楚，祁明远的心根本不在这里。

    她或许真有办法将他留下，但那样，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她自己的人生已经困在了这里，又何必再去折断另一个人的翅膀、摧毁他奔赴理想的可能。

    “不，我上过班。”祁明远轻声打断，眼神却格外认真，“但我选择写作，并不是因为厌倦职场。现在网络文学正在蓬勃发展，网文作家已经成为一个被正式认可的职业。虽然被归类为‘自由职业’，但这同样是一份需要投入心血、需要专业能力的工作。既然都是要工作、要赚钱，为什么不能选择自己真正热爱的那一条路呢？”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坚定：“倒不是说上班不好，只是每个人的想法不同，追求的价值也不一样。有人选择回归家庭，有人选择远走他乡，本质上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舞台，在不同的轨道上发光发热罢了。”

    祁明远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陷入了沉默。他微微低头，目光垂落，仿佛在与自己的内心进行一场短暂的对话。

    李余航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望着他，眼神温和而包容，给予他充分沉淀情绪的空间。

    一分钟后，祁明远缓缓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语气诚挚而清晰：“谢谢你……谢谢你能这样理解我。”

    “嗐，这有啥好谢的！”李余航噗嗤一笑，嘴角扬得高高的，“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方才将积压心底许久的话尽数倾吐之后，她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那些无人可诉的纠结和羡慕，终于在祁明远这里得到了释放。

    “对，”望着她干净坦荡的笑容，祁明远也不自觉地扬起嘴角，“我们是朋友。”

    她这番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他心头最后一丝顾虑。

    在这一刻，他终于也真正地放松了下来。

    “吓死我啦！我还以为不做你女朋友，你连饭都不让我吃了呢！”李余航故意瞪大眼睛，做出一个夸张的后怕表情，随即赶紧夹了一大口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是不知道，我都有大半年没好好下过馆子了，这要是没吃上，得多亏呀！”

    “怎么可能！放心吃，管够！”祁明远被她那又急又馋的模样逗笑了。

    两人把心底的话说开之后，之间的气氛反而轻松了起来，距离也不知不觉拉近了许多。

    吃了几口菜后，李余航放下了筷子，饶有兴趣地望着祁明远，问道：“那么，现在可以给我讲讲你的故事了吗？我的心事都告诉你了，现在轮到你了！”

    祁明远闻言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他看着李余航脸上那抹狡黠又灵动的笑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完全小看了这个姑娘。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他不由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放松下来，说道：“我回来之前，其实刚去了博尔塔拉采风。在那里……”

    他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从襄阳出租屋里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讲起，讲到如何因一句“赛里木湖都没去过，白活了”就毅然动身，远赴新疆。

    他讲述赛里木湖澄澈如镜的湖面，查干陶勒盖草原上触手可及的璀璨星空，以及星空之下，那个同样执着追梦的姑娘。

    他语气渐渐加快，眼中仿佛重新映出那些景象：无意间冒犯祭祀的仓促、被驱离时的无措、荒野遇狼时的惊心，再到后来遇见古丽亚、援疆工作队的林玘和黄璇……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闪烁着一种近乎纯粹的光。

    说到最后，祁明远自己都不曾察觉，他的眼中漾着光，嘴角早已不自觉扬起。

    李余航静静望着他，一时有些出神。

    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刚才的选择，这个男人的心，的确从不在这里。

    它留在几千公里外，那片叫做赛里木湖的草原之上，从未归来。

    “你有没有发现，”在祁明远话音落下之后，李余航轻声开口，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每当你说起那里的时候，嘴角扬起的，都是一种特别放松、特别满足的笑。”

    祁明远闻言不由得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他还真的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甚至有些茫然地反问：“我刚刚……笑了吗？”

    “笑了，”李余航肯定地点头，眼神清澈而真诚，“我看得出来，那片土地真的治愈了你。”

    她稍作停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钦佩和淡淡的怅惘：“尤其是那个叫其其格的姑娘……她真的好了不起。明明和我差不多大，却活得那么勇敢、那么自由。”

    “她啊……确实是个很特别的姑娘。”一提起其其格，祁明远的语气不自觉地就软了下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清晰可见的笑意。

    他的目光微微抬起，仿佛穿透了餐馆的屋顶，又一次望见了那片草原风中站立的身影。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具体的事，嘴角越扬越高，眼神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明亮和温度，轻声补了一句：“是真的……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