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可以开车，而玛莉亚身无分文，每天靠乞讨、流浪和打一点黑工过活，所以马修到得反倒比玛莉亚更早一点。

    他开着租来的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这个案子交给卡洛斯真是白瞎，马修跟了玛莉亚几天，确定没有任何一位分局的警探负责跟踪监控玛莉亚的行踪，完全是放任自流的状态。

    这也正常。

    很反常识的一件事是反黑缉D科是警探组中规模最大但地位最低的一个部门。

    听起来这个管理着辖区所有帮派的部门权力极大，走在街上，帮派分子见了无不点头哈腰，风光极了。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反黑缉D科的警长、探长们，想要坐稳这个位置，像马修那麽硬桥硬马、从不妥协是不行的，正常人可没有他那种一力降十会的武力。

    大多数警长探长破案靠的都是线人、卧底，与帮派头目们保持一种混沌暖昧的关系。

    他们的目标通常是控制辖区内的D品影响、避免出现失控的恶性事件、维持辖区黑与白秩序间的脆弱平衡，而非除恶务尽、赶尽杀绝。

    或者说，马修才是另类的那一个。

    另一方面；长年累月生活在这种混沌的状态下，反黑缉D科的警长探长们看起来都不像好人，像帮派头目多过像执法人员，对於他们未来的晋升影响很大。

    大多数人的天花板就是部门警长，绝无可能接手整个警探组，警探组中的第一部门永远是凶案科，警探组老大十之七八出身於此。

    所以，虽然按照惯例，反黑缉D科因为人手紧张，会抽调大量三级警员协助工作，分局也询问过马修的意向，马修还是坚定地拒绝了。

    他确实痛恨D品，但是和反黑缉D科尿不到一个壶里。

    反黑缉D科这种敷衍的态度正常，但反过来说，事关埃米利奥，卡洛斯如此消极又不太正常。

    也存在卡洛斯故意不理会的可能。

    线索太少，无法判断。

    街角出现一个衣衫单薄的身影，挺着已经足够显怀的肚子的孕妇，走进酒店。

    马修倚着车窗，佯装听着电台的播报，实际耳机中传来的是玛莉亚实时的对话。

    玛莉亚走到前台，有些忐忑地说道：「嗯————你好，我曾经在你们这里住过一晚————」

    「丢东西了？退房以後，概不负责。你可以报警，找我们没用。」前台的大妈眼皮都没抬，敷衍地回应。

    「不，不是————」玛莉亚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想找埃米利奥，或者之前有个脸上纹着蜘蛛网图案的男人，或者他们的同伴也行。」

    前台大妈抄写帐本的笔顿了顿，仍旧没有抬头，不咸不淡地说道：「是他们搞大了你的肚子？我表示同情，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女孩。」

    玛莉亚深吸一口气，不知该如何含蓄地表述，索性直说：「货在我手里，我相信他们需要它，我知道，你能听明白我在说什麽。

    「这是一大笔钱，错过了，你能负责吗？」

    「吓唬我？」前台大妈终於抬起头，脸上的横肉里挤满了不屑，「女孩，我是为你好，可怜你大着肚子，现在，一切都晚了一「6

    她指指头顶隐蔽的监控，话音未落，身後的房门已经被打开，走出两个满脸阴郁的拉美裔男子。

    一名男子伸手要去拉玛莉亚，没想到这个时候玛莉亚却爆发出一股狠劲，一把甩脱了男人抓过来的手掌，低吼道：「你们想在这里谈吗？你们还想要货吗？你们以为我会把货带在身上，然後任你们宰割吗？！」

    另一名留着小胡子的男子抱着胳膊站在柜台里，冷眼打量着玛莉亚，听到玛莉亚激烈的言辞，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一开口竟然还显得文绉绉的：「女孩，你是电影看多了吗？是啊，哥伦比亚的乡下可没有这种好东西，而这里—

    「加州，洛杉矶，好莱坞，你可以尽情看个够。所以，你对那些东西是不是深信不疑？认为你把货藏在哪个只有你知道的角落，我们就会任你拿捏？」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由嘲讽趋於残忍：「可是女孩，那些电影难道没告诉你，你落到我们手里，我们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吗？而现实中，绝无可能出现一位从天而降的男主角，杀光我们这群反派，带你脱离苦海。

    「不错，那是一大笔钱，我们也不希望承受如此巨大的损失，但————这是你和我们赌命的依仗吗？」

    他的目光在玛莉亚的肚子上停留几秒，笑容中胜券在握：「何况，我们有两次机会，你确定自己能赢？」

    巨大的恐惧如同一只大手扼住了玛莉亚的喉咙。

    她承认，她眼下的法子是借监了一些这段日子看过的电视电影，那里面的主角都是这样的，只要把把柄一藏，然後就可以孤身面见反派，而反派总是会乖乖就范。

    可她又有什麽办法呢？

    她刚刚成年，之前的她只是一个乡下女孩，人生中最大的渴望不过是一枚价值9600比索的发卡。

    就算到了波哥大，她答应当骡子的时候，她也不过是想遭点罪，赚一笔钱，回去买一栋属於自己的房子，从那个令人室息的家中搬出来。

    她怎麽可能想到有一天，她需要和这个世界上最凶残、最狠毒的犯罪者打交道？

    「我————我只想拿回我的酬劳————」玛莉亚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强硬和气势，唯唯诺诺地说道。

    「报酬，很好，这样才是有诚意的谈判，」小胡子笑着点点头，「说实话，我们是生意人，也不喜欢每天搞得血淋淋的，清洗费很贵的————」

    「赫克托，你踏马能不能让这个小碧池先把货交出来，再罗嗦？」前台大妈听得不耐烦，打断了小胡子，「听着，女孩，你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交出货，我们会给你报酬，然後，滚！」

    「不不不，」小胡子似乎和前台大妈互不统属，既不客气，也不买帐，「我和你说实话吧，就像我刚才说的，既然你自己站到了这里，主动把筹码交到了我们手里，你藏起来的货，就不再是你索取报酬的依仗。」

    「可是那是我应得的！是我从波哥大出发时，你们就答应给我的！我冒着危险把货送到了，你们不能不给钱！」说到钱，玛莉亚又恢复了几分勇气，据理力争。

    「事实上，我们能，」小胡子慢条斯理地讲着似是而非的道理，「因为你没有按照正常流程和我们交接，你跑了，卷着货跑了，你应该受到惩罚，不是吗？仅仅罚没你的酬劳————噢！万福玛莉亚！我真的觉得我太过仁慈！」

    玛莉亚一颗心直坠向谷底，小胡子却突然话锋一转：「但如果你真的想拿回你的报酬，也不是不可能。不过，这是另一桩交易了————

    「我欣赏你的镇静、勇敢，最主要是你的肚子和好运气，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在完成我们的交易之後，回到哥伦比亚，再帮我们运一次，哦不，两次货，除了每趟正常的报酬，你还可以拿回你这次应得的那一份。」

    玛莉亚抓着肩上的挎包背带，做着最後的挣扎：「不仅是我的那份，还有那个和我一起的姑娘！我要给她办一个葬礼，把她的骨灰带回故乡，还要把剩下的钱交给她的姐姐————」

    「没问题，没问题，我的姑娘，」小胡子的笑容忽然和善起来，「这一切都不是问题，前提是，带我们拿回属於我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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