蓂夜一进屋,又把所有的窗户都关上,只留一点儿小缝透气。
洪断对她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却也没怎么理会。
紧闭的屋门,窗户让人无法窥视里头半分。屋内是安静的,安静到几乎让人以为那里头没了人。
一切变得静悄悄的,风声清晰了起来,诡异非常。
几个时辰过了,洪断开始不时看向木屋,心情也越来越焦躁不安。
这焦躁的气氛似乎也传染给了守门的另外一些士兵们。
其中一个不安道:“洪将军,小姐在里头,该不会真的出什么事吧?”
“胡说!哪会出什么事!她那两个护卫也跟着她在屋里头,要说会出什么事,除非她自残!”说完他自己先是一愣,然后摇摇头道,“王爷不是一早就说过,她这个人最爱的就是自己那条命,别听她刚才乱唬人。”
“可是……”小兵不安地看了一眼木屋,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洪断嘴里咕哝了几句,继续稳稳妥妥地站着以防她有丝毫逃走的机会。
他每天负责的就是监视这个小姐的一切行动,在木屋外守得越是久了,心里就越是觉得她是个大麻烦。他们需要的是她身上的鲜血,所以既不能伤害她,也不能让她走。以前关止游还天真地以为她会顾及自己正朝皇族的身份,与他们一道夺江山。没想到现在看来,一切尽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女人,就是麻烦!跟他家里的那个女人一样麻烦。不能吼,不能骂,还得时刻宠着哄着。
诡异的风声依旧,今天的万重山披了一层薄雾,阳光变得很淡,山中的绿意也被掩盖了。透过云雾,山中一间小小的木屋变得更加单薄。
每天这个时候,木屋里总会传来如同天籁般的清越琴声,让风醉,让山醉,让人醉。
该是琴声响起时,木屋依旧,寂静非常。
岳无忧感到了这一份不寻常,过来想要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却见木屋外士兵们不安地站着,焦虑写在脸上。
“洪将军,你们这是怎么了?”
洪断见他来了,便粗声粗气地把清早的事粗略说了一遍。
岳无忧听后面色一沉,走近敲了敲木门,道:“小姐,我是无忧,可否开一开门?”
没有动静。
他再敲了敲:“小姐?琴音姑娘?”
他问洪断:“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是这样吗?”
洪断点了点头,有些犹疑地说道:“你说她会不会真的想不开?我们把她关这么久了,况且她回这里来的时候看起来是受过了些苦的,万一她要是真的……”
“洪断!”岳无忧出声喝住了他,然后一转身,道,“你们继续在这儿守着,我去叫王爷过来。”
他们毕竟还要敬她几分,不敢撞她的门。
“小姐,你为什么要让师父过来?”木屋内,竹吟压低了声音说话。
“好做个抉择。如果全部人都过来了,那样更好。”她答。
竹吟心中幌过一阵不安,他道:“小姐,你可千万别乱来!”
蓂夜回头一笑,“谁说我要乱来了?”
“小姐,你在磨刀子。”主子,你现在的模样很恐怖!
蓂夜手中正拿着在释山山脚时请刀匠打造的匕首,刀面刚被磨亮,闪着几分危光。
“姑娘想从这儿出去,有方法自是最好,但姑娘也先给我们说说是什么方法可好?免得我们在这儿瞎操心。”
蓂夜见是琴音开口了,声音放柔了些,道:“不是什么好方法,告诉你们你们肯定要反对的。”
“那姑娘……”
蓂夜看她担心的样子,微微一笑,却又有些倔强地道:“今天我是一定要出去的。”
“抹雪。”她轻唤。
“抹雪在。”
“竹吟你也听着。”
竹吟眉头微皱,应道:“是。”
“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都别插手。”
“小姐!”竹吟心中的不安更甚。
抹雪没有作声,但一双清亮若雪的眼直看着她,那里头有几分不赞同之意。
“是命令。”她淡然。
可就这样淡淡的语气,却让两人无法反驳半分。他们知道,小姐决心已定,这样的语气,是对他们的信任。
脚步声渐至,不用说便已知道,是师父来了。
她缓缓站起,推开了门。
她嘴角含笑,走出木屋。仅仅三步,便是停下了,眼睛直视前方,静候着丰星魁向她走来。
黑色的发,落下几缕,被风轻柔地吹动着。
绛红色的衣,不知为何,竟是如血一般动人心魄。
这女人根本就毫发无损地在屋里头呆着!洪断怒气冲冲,差点要吼出一句来,却被岳无忧拉住了。
谁都看得见,此时蓂夜的眼里,有着令人心惊的决然。
丰星魁停住,看着这迎风而立的人儿,她的笑容很淡,却让人看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那个总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女孩,也长大成人了?
“师父,今天没有下雪呢。”
所有人不解地看着她,十月的天气,这儿又不是北国,没有下雪不是很正常么?
然而丰星魁只是点了点头,道:“雪也不是年年都有。”
“我还以为,菥日在天上看着,今天怎么也要给我下场雪来瞧瞧。”
丰星魁皱眉,又走近了几步。
“师父,今天是菥日的忌日。我们不为她干上一杯吗?”
“好。”
他从蓂夜手中接过酒杯,一干而尽。
两人此时相隔不过三步之遥,这三步的距离,十几年来却从未缩短过。
“师父,蓂儿要走了。”
她说得淡定,仿佛只要话一出口,人就真的走得远远的了。
风声凛然,在山谷中响得似是离人的恸哭。
她站着,单薄的身子禁不住风吹,却仍然站得笔直。
她一笑,笑容中竟带着几分狠意。在袖中藏好的匕首滑下,所有人都还未反应过来,她的右手手腕上便已多了一道血色的口子。
红色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入地上,变成了惨淡的赤黑。而那雪白的玉肤上,就是一道触目惊心的红。
所有人看着她,却不敢动。
那把闪亮锋利的匕首还搁在她的手腕上,仿佛只要一不小心惊动了她,又一刀就要下去了。
地上的赤黑色正扩大,站着的人,风姿依旧,笑颜依旧。
竹吟拼了命握着拳,心里愤愤地想:主子不是说不会乱来的吗?
而抹雪站着,一丝鲜血从牙缝中流落,薄唇也是微抖着。
蓂夜任由那血流失,却毫不在意,双眼仍看着她师父。
她在赌。
赌他们之间淡薄的师徒情份。
也赌他们不敢让她死。
无人出声,也无人敢动。
皇蓂夜的决然竟让他们措手不及!
苍白的脸孔,血色的衣。
那么鲜明的对比,仿佛连那灵魂就要逝去了。
丰星魁看着她,脸上的神情依旧那么漠然,眼底却似乎多了道不舍。
他终究对这个徒儿心软了吗?
他闭了闭眼,道:“走吧。”
“王爷!”洪断,关止游同时叫喊出声。
丰星魁转身,似要离去了,他道:“一个死人,留下也无用。”
蓂夜的脸色白了白,这才脚步不稳,正要软下去。
抹雪动作极快的扶住了她。
“快离开,久了免得师父改变主意。”她强撑着站直,又道,“抹雪,你背我。”
她将伤口用撕下的布块缠住止血,正要离开之际,昭正军三大将都看着她。周围的目光是复杂的,有洪断的怒气,有关止游的不甘,也有岳无忧的敬佩。
她抛下一笑,乖乖地伏在抹雪背上,让他背着离开了。
回头,是自己住了十几年的万重山。
薄雾下,那山越来越远,越来越不清晰。
她将头靠在抹雪冰凉的背上,这一次,再不回头。
[正文:48 请求]
一行四人才下了山腰,便听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小姐!”
这样饱含欢喜的声音,分明出自听松之口。
蓂夜、竹吟他们面面相觑,一敲手,猛然才想起那日被遗忘的到底是何人。
听松见了他们,几乎要喜极而泣。想他独自一人游离失所,千里寻主,今日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主子,却毫不自知存在感极低的自己早被人遗忘得一干二净。
蓂夜见是他,笑道:“哎呀,听松啊。几日不见,你倒是变壮了。”当日她要抛下听松,本是想与天倾作个了断,但久而久之,她倒真的把听松给忘了。
“小姐这一定是眼神儿不好,听松为找到小姐,几乎是茶也不思,饭也不思,都瘦了好几圈了。”听松笑得几分机灵,心里想,主子那话一定是在讽刺,要小心答,小心答啊。
蓂夜听见了听松熟悉的聒噪声,竟不由自主地想笑。
“对了,小姐你怎会要抹雪背着呢?瞧小姐那苍白的脸色,小姐是哪里不舒服?是又犯风寒了?”他的话珠子一连串打下来,几乎要人招架不住,可就是这人这话,关心之意却溢于言表。似乎是这才让人发现,其实听松的存在是任何人都替代不来的。
“听松啊,你可是错过了小姐我难得英勇无惧的时候啊。管他几万昭正遗军,管他师父武功高强,还不是让我出来了。”蓂夜对听松洋洋得意地道。
竹吟听了此话,倒是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主子刚才不是失血过多都快要晕过去了吗,怎么这会儿还话这么多?
“小姐,我们还是快找个地方帮你好好包扎一下伤口吧,还要好好上药。”竹吟道。
听见与自家身体有关的事,蓂夜便一下子乖巧起来,她点了点头,让抹雪快速背着她去找个落脚处了。
“小姐,把布条拆下,我先看看你的伤口。”
“好。”她顺从地拆下草率包扎的布条,露出那一道赤红色的伤口。
那布条才一拿下,琴音就嗅出了不妥。她略微沉思,走了过来,问道:“姑娘,这不是……”
竹吟抓着她的手,那力道紧得让她都发疼了。
他露出满脸挣扎的神色,最终还是开口道:“小姐,你这伤口,怎么这么浅?!”
“竹吟,你这话怎么好象是希望我手上的伤口要更深一点才好?”她笑得自在,将头靠在椅背上,一片悠然闲适。方才那惨白的脸色又恢复了过来,有了些动人的红晕。
“竹吟哪敢!”这么浅的伤口,那一大滩吓死人的血是从哪流出来的?这个可恶的主子,害他们为她担心得要命!他早该知道,以主子贪生怕死的习性,哪可能真的拿自己的命去赌!
“姑娘,你是用了红苓粉?这种淡淡的气味,要不是我终日研究医药,还真闻不出来呢。红苓粉只要掺了水,便可暂时造出流血的效果。”
“还是琴音聪明。”她夸道,“我将红苓粉掺在匕首刀刃上,袖里还另外藏了一小包水袋,只要适时把水袋挤破,那像是鲜血的红色液体便流出来了,还好以前贪玩有采过这东西玩儿,而且木屋里还留了一点,我便把它全用上了。”
“姑娘真是的,这种事该早通知我们一声。”
“我若说了,你们脸上那表情,师父一眼便能看出不妥。要骗得过师父,我可是真的割了自己一刀的,竹吟,你就快点上药吧。”她看着竹吟半会儿,又道,“力道轻一点,很痛。”
“小姐,如今我们出来了,是要去皇宫见凌公子吗?”竹吟一边不甘不愿地为她上药,一边问。
“嗯。”
竹吟低头,谨慎地帮她将伤口包扎上,而后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主子,看她脸上飞扬的神色,那分明写满了幸福。
他犹豫,终于还是问:“小姐,兵力不足,却被敌将将王宫重重围住的情况,有多险?”
蓂夜很快敛去了脸上的笑意,收回手,看着自己这护卫线条坚毅的脸。
竹吟又道:“她性子极烈,决不会与夷谡相妥协,夷谡岂会容她?”
“皇城那边,天倾绝对不会对此事放任不管,说不定已有援军前去。憐香她的武功不弱,亦有带兵之才,不会这么快便败下阵来。”蓂夜分析道。
“小姐,你真是如此想?”竹吟神色凝重,剑眉已是揪在了一起。“她树敌太多,有多少人想趁乱除去她?她出身王宫,边南国是危机四伏之地,就是亲族之间,相残事件也不在少数。边南王妻妾成群,正室却只出她一人,其余子嗣,均不满她一人享有王权,三番四次蓄谋暗算她。这几年来若不是她处事凶残,让那些人畏她三分,恐怕她就命丧边南王宫。我从不赞同她的残暴,却常常为她的处境而感到悲哀……如今外敌入侵,那些人恐怕还会联合外敌,狠狠地摆她一道!边南王是个窝囊之辈,没什么能耐,却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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