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来三碗茶。”
跑堂的伙计应了一声,引着三人往里走。
可眼下正是辰巳之交,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在这儿歇脚打尖,二十多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连条板凳都难寻。
扛包的汉子把油亮的脊背往椅背上一靠,脚边摞着半人高的货担;赶骡子的伙计把鞭子往桌上一横,一碗茶能吹出半天牛皮。
伙计领着人转了一圈,一脸苦相,围着油围裙直搓手。
就剩秦明德这桌,还空着几个座儿。
那胖老者倒也不客气,冲着秦明德一拱手:
“这位兄台,可否行个方便,拼个桌?”
秦明德捧着粗瓷碗,差点没把茶泼自己脸上。
拼桌?
他一个青州知府,跟人拼桌?
这辈子,他给上官拼过宴席的次序,拼过轿道,拼过递帖子的先后,可跟人拼桌,还是头一遭。
搁平日里,这仨人别说是坐了。
就是往府衙门口一站,门房都得先掂量掂量,够不够格递帖子进去。
可转念一想,眼下他斗笠布袍,是个连伙计都懒得搭理的老头儿,人家凭什么知道他该坐单间?
总不能把茶碗一放,冷哼一声“本府……”吧?
真要哼出那两个字,今儿这场面可就热闹了。
明儿一早,满青州都得传遍了——知府大人在城外茶摊,跟三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拼了桌,还得从盘古开天讲起。
“抱歉几位……”
一旁的主簿察言观色,见老大人迟迟没应声,便要开口拒绝。
“坐,坐!”
秦明德胳膊肘拐了他一下,把主簿后半截话拐回了肚子里。
“出门在外,讲究啥啊。”
年轻人道了谢,在对面坐下。
两个老者一左一右坐在两旁,把他护在当中。
那架势,活像老母鸡护崽。
秦明德心里撇了撇嘴。
好家伙,这护法,比他这个知府出巡的仪仗还严实。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护着哪座金山赶路呢。
他端着碗,眼皮耷拉着,装作瞅茶汤里的碎叶子,眼角的余光却把对面三个客人都扫了一遍。
先扫那年轻人。
青布直裰,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连个毛边都没有,可通身上下,愣是找不出一件值钱的物件。
玉佩没有,扳指没有,连把像样的折扇都没拎。
但这人气势摆在那儿。
坐下来的功夫,腰背是直的,肩是松的,那股子松弛劲儿,寻常人家的子弟学不来。
那是打小就没人敢冲他呛声,才养出来的做派。
天下间能让一个人从骨子里松泛成这样的,无非两样东西。
一样是钱,堆出来的底气;
一样是权,喂出来的威仪。
这位小爷两样占全了,偏偏又都收着掖着,这份火候,寻常的富家子弟可练不出来。
绝对是四品往上的官宦人家子弟,没跑了!
还是京里来的那种。
秦明德心里头笃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拿碗沿挡住嘴角。
再扫那两个老的。
却是拘谨之极,又紧张至极,跟年轻人刚好相反。
那瘦老头坐下之前,拿袖子拂了好几下条凳,拂完了还皱着眉头,用手指头在凳面上蹭了蹭,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而那胖老头虽说没大在意脏兮兮的座位,可那目光自打进了茶棚,就一直在扫视着棚里的每张桌子,盯着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秦明德捧着茶碗,心里鄙夷出声。
果然是城里出来的阔少爷,没见过世面,两个老家伙看来也是之乎者也了几十年,估摸着是头一回进这等茶摊吧?
瞧那瘦老头,两文钱的粗茶递到跟前,捧着碗端详了半天,愣是没敢往嘴边送,先拿眼睛去瞟那位少爷,看少爷喝了没有,这才敢抿那么一小口。
嚯,规矩比宫里还大。
不接地气!
秦明德摇了摇头,又想起方才主簿那句“阔少爷出门,排场比老大人还大”,忍不住想笑。
历练?
这号人下来历练,走一遭青州,怕是连麦子长在地里是个啥样都认不全,回去还能跟家里吹嘘半年的“民间疾苦”。
得,本府今日就发发善心,陪这三位“贵人”好好体察体察民情。
老大人心里头正编排着对面的主仆三人,那年轻人却是冲他拱了拱手,开口了。
“老丈请了。”
“在下姓张,单名一个珩字。”
“这两位,是家里请的老先生,一位徐先生,一位李先生。”
秦明德面上堆起笑,扭头就给主簿使眼色。
主簿是个人精,当即凑过来,借着添茶的功夫,嘴皮子几乎没动:
“老大人,就说是……退下来的账房先生。”
秦明德点点头,清了清嗓子:
“老朽姓贾!”
“贾老实。”
“城南贾记粮行的账房先生。”
“噗——”
那张珩刚端起茶碗,一口粗茶差点喷出来,慌忙偏头咳了半天。
两个老者齐齐侧目。
秦明德老脸一绷:“怎么,这名字不吉利?”
“吉利,吉利。”
张珩摆着手,咳得眼眶都红了,
“贾……贾老丈的名字,实在。”
实在得让人想笑。
主簿默默地把脸转向了官道。
今天这风,确实不小。
茶重新续上。
张珩捧着那碗两文钱的粗茶,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茶是粗茶,碎叶子煮出来的,汤色浑浊,入口发涩,跟江南的雨前龙井比,差着十万八千里。
可他不知怎么的,竟觉得这一口,格外暖和。
“贾老丈——”
他开口问道,“这茶摊,看着不起眼,生意倒好得很。青州的百姓,都这么有闲钱喝茶?”
“闲钱?”秦明德把眼一瞪,“小公子,这话说的,你当这里是外地,老百姓连口粗茶淡饭都趁不上?”
“两文钱的东西而已,不过是苦力扛几趟包,谁喝不起?”
“别说这个,你瞧那几桌,那加了羊乳和盐的奶茶,人家不也在喝?!”
“奶茶?”
张珩握着粗瓷碗的手,微微一顿。
奶茶?
茶里头,加奶?还加盐?
天下好茶,他喝了个遍,什么雨前龙井、君山银针、武夷岩茶,可茶里加奶加盐这种喝法,闻所未闻。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两位老者。
两位也是一脸茫然。
倒是瘦老者捻着胡子,眼里透出思索的光。
他早年读过前朝的杂记,依稀记得西边胡地有酥酪之属,游牧之人以畜乳为食,掺茶去膻,也不是没有记载。
可那是毡帐里的吃食,腥膻粗陋,如何会出现在眼前这市井茶摊,还摆在明面上,卖与脚夫苦力?
这里头的账,他一时竟算不明白。
“怎么,没见过?”
秦明德斜了小公子一眼,越发自得,
“听口音,小公子是江南来的吧?江南富庶之地,竟然没有奶茶?”
张珩讪笑一声,拱手道:
“在下见识浅薄,的确没听过。”
“要不说年轻人还是得多出来走走,长长见识。”
见张珩礼数周全,秦明德心情大好。
这小子,别看出身金贵,倒不摆谱,比京里那些眼皮朝天的官二代强多了。
老头儿一高兴,话匣子便关不上了。
“这奶茶啊,说起来还是护国公带回来的。”
“哦?”
一听到护国公三个字,张珩的目光亮了起来。
他坐直了些:“如何带回来的?”
“嘿嘿,这话说起来可远了,刚好老朽今日闲着无事,就给你说道说道……”
秦明德清了清嗓子,端起碗灌了口茶。
那架势,倒真有几分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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