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真正怕的,还不止于此……”
老人抬起浑浊的老眼,望着满天星斗,
“老臣怕的是,格物之道一旦传开,天下的读书人,读了两千年的书,竟没有一卷,教人怎么把盐卖到十二文,怎么让流民吃饱饭……”
“届时圣贤何用?经史何用?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又何用?”
“若是哪一日,护国公振臂一呼——”
“住口。”
赵珩打断了他。
夜风穿过院子,吹得檐下灯笼乱晃。
李若谷浑身一僵,缓缓垂下了头:
“臣失言,罪该万死。”
“的确失言。”
赵珩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并没有怒意。
“谁都可以腹诽护国公,唯独两位……还有朕,不可以。”
李若谷和徐文彦同时背上一寒,站起身来,长揖到底。
“臣知错了。”
“二位老师,起来说话。”
赵珩抬手虚扶,“你们也是朕的老师。”
两位老臣迟疑着,重新坐回了竹椅。
赵珩望着两位老人花白的胡须,声音缓了下来,
“朕自幼得徐老师教经史,习圣贤文章;后来又跟着李老师学权谋机变,朕能有今天,二位老师功不可没。”
“陛下言重了……”
“朕说的是实情。”
赵珩摆摆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仰头望着满天星斗,“朕知道,底下的臣子私底下都说朕过于仁厚,宽纵、心软、耳根子轻,这话,林师也曾当面说过。”
“可朕不觉得,仁厚是什么坏事。”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天子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两位老臣听,又像是说给多年前的自己听。
“朕从前没有做过天子。”
“朕只做过儿子。”
“朕小时候,看着父皇在前朝震怒,一封奏本摔下来,能当廷杖毙一个侍郎;回到后宫,却又独对孤灯,一杯接一杯地灌闷酒,对着母后的牌位枯坐到天明。”
“有一回,朕半夜溜进殿里给父皇请安,看见他对着满案奏本,一封都不敢翻。”
“朕问他,父皇,满朝都怕您,您在怕什么?”
“父皇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指着那些奏本问朕——你说,这一本本写天下太平的,哪一本是真的?”
“那时的朕答不上来。”
“那时的朕就想,朕将来若做了皇帝,不做这样的皇帝。”
“前朝的火气留给前朝,后宫的账,也不该让死人替活人还。朕要做,就做一个把天下当账本算清楚、把百姓当人看明白的,经世之君。”
赵珩说到这里,忽然苦笑了笑。
“可直到朕真正坐上龙椅,朕才知道,皇帝有多难。”
“满朝党争,六部扯皮,两江报灾的折子和弹劾林师的折子堆在同一张御案上,朕一个字都批不下去。”
“朕、朕……”
天子的声音哽了一下。
他眼眶热了。
“是林师替朕平定的天下。”
“平叛是他打的,流民是他安的,路是他修的,粮是他一石一石从烂泥滩里抠出来的。朕这个天子,不过是坐在他铺好的青云路上,替他盖了枚玉玺罢了。”
“这一点,毋庸置疑。”
徐文彦和李若谷齐齐变色,刚要开口。
赵珩却抬手,止住了他们。
“别说林师他没有这个念头。”
“便是他动了心思,”
天子一字一句,说得平静,却字字如雷——
“朕,也愿意把这把龙椅,让给他。”
嗡!
两位老臣如遭雷击,霍然从竹椅上弹了起来!
“陛下……”
这话若是传出这方小院半步,便是动摇国本、离间君臣的滔天大罪!
“好啦,别动不动磕头作揖,朕脑袋痛。”
赵珩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朕这几夜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件事。”
“朕想明白了,民心这东西,不是怕出来的,也不是抢出来的。”
天子仰着头,目光越过檐角,仿佛落在了那片黑沉沉的万顷麦浪之上,
“民心啊……是换出来的。”
“百姓为什么不尊天子?不是百姓负了朝廷,是朝廷两百年来,从没给过他们一个尊的理由。”
“饿着肚子给朕磕头,磕完头转头就易子而食,这样的万岁,”赵珩自嘲地笑了笑,“不当也罢。”
徐文彦与李若谷,齐齐色变。
“陛下!这话万万——”
“《泰誓》里怎么说的?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赵珩霍然站起身,长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徐老师,您治《尚书》四十载,这两句话,是您亲手教朕念的!”
徐文彦浑身剧震。
是啊。
这两句话,是他教的。
四十年来,他在经筵之上讲过不知多少遍,讲得花团锦簇,讲得头头是道。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天子指着满天星斗,把这两句话原样砸回他的脸上,砸得他半生所学,体无完肤。
“圣贤书摆了两千年,是读书人自己不敢念出声!”
赵珩的声音在夜色里激荡,
“百姓心里谁是万岁,谁便是万岁!”
“这有错吗?”
“就算林师坐了龙椅,难道是他夺了朕的天下吗?”
他低下头,看了两位老臣,摇了摇头。
“不,是朕的朝廷,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这片天下!”
两位老臣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星光下的年轻天子。
良久,赵珩声音平静了下来。
“格物会崛起,林师的新政,朕一定会支持到底的。”
这句话说得不疾不徐,可它落在李若谷和徐文彦的耳朵里,却重逾千钧。
支持到底。
这四个字,从九五之尊的口中说出来,便不再是臣子之间的相互取暖,而是——
国策!
是玉玺落下之前,天子亲口许下的金石之诺!
从此以后,谁再弹劾护国公专擅跋扈,便是与天子作对;谁再阻挠格物新政,便是与整个大乾的国运作对!
徐文彦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眼眶。
他侍奉了三朝天子,见惯了金銮殿上翻云覆雨的制衡手段,帝王心术,讲究的是让臣子互相咬,绝不会把江山押在任何一权臣身上。
可眼前这位年轻的君王,竟把话说得这般干脆,这般不留半分退路!
“陛下……”
“二位老师不必再劝。”
赵珩摆了摆手,
“这几日,朕在泥滩上走了这几遭,看明白了。”
“有人替朕看着万里江山,有人替朕养着百万生民,朕若还在朝堂上玩那点帝王制衡的把戏,那朕,才真是枉为天子,枉为林师的学生!”
远处,军垦区的方向,隐隐还有零星的灯火未熄,那是夜巡的护垦军卒,是通宵赶工的铁轨工棚。
“明日,接着走。”
“朕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
赵珩望着那几点灯火,又望向远处黄河方向那一缕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道:
“总有一日,朕也要做一个……”
“配得上那声万岁的天子。”
夜风掠过万顷麦浪,涛声如潮。
檐下灯笼,轻轻晃了一下,又稳稳地亮着。
两位老臣怔怔地看着天子,老泪纵横,重重地揖了下去。
这一揖,揖的是君臣之义。
更是大乾百年沉疴旧梦之后,一缕正照进泥滩里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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