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就存在，不看，就没有！”

    帝仙之声，低沉，严肃，震得人神魂发颤。

    “国师，本帝说了，让你别看，别看的，你当本帝之话是那耳旁风？”

    此刻。

    望着观天镜化作一粒粒青铜碎片，四散奔去。

    李十五反倒直视眼前人那一双眸子，语气更是不起丝毫波澜：“陛下，你突然送我观天镜，还特意提醒我别乱看，不就是引导我去看？”

    风掠过枫林。

    簌簌落叶陡然悬停在半空。

    帝仙忽地沉默，而后嘴角勾出一抹笑意：“所以国师，好看吗？”

    李十五点头：“尚可！”

    而后。

    他眉眼间前所未有纠结，错愕，更是难以置信。

    “陛下，你方才所言，究竟什么意思？那突然出现的斩猫人一族，又是怎么回事？”

    他低着头，心中一片乱如麻，口中喃喃自语：“我这段日子日夜读那佛经，其中有‘斩猫’这一段典故，大意是一群僧人争一只猫，禅师出来，一刀斩了那猫，说：‘得道的，出来说话。’”

    李十五抬眼，眼瞳里翻涌着无数拧成一团的念头，困惑更像荒草一样疯长：“可那只是一则公案，一桩用来点化僧人的譬喻，不是真有一族叫斩猫人，可那个种族，他们的琥珀色竖瞳……”

    “我……我仅是一眼，觉得，他们似能将……这天给掀翻！”

    天地间，风雨飘摇，连绵不断。

    雨滴打落叶片上，震得枫叶簌簌发颤。

    司南，无脸男，双膝跪伏在雨中，低头大气不敢喘上一下。

    青天老爷则立在不远处，眼神凝重。

    只听帝仙道：“国师，这便是世间本质之一，并非我思固我在，而是……我观固自在！”

    “我观固自在？”，李十五眼神茫茫，口里反复嚼着这几个字。

    帝仙微笑点头：“对！”

    “世间是无穷无尽的，只是这‘无穷无尽’四个字，有着一些歧义，并非是主观的无穷无尽，而是被动的无穷无尽。”

    “将世界比喻成一片不着笔墨的无尽漆黑，你的视线能看到哪里，那么这个世界就有多大。”

    “这便是，我观固自在。”

    “不是万物本自存在，等着生灵去发现，而是先有一片绝对的虚无、一片没有任何预设、没有任何固有事物的原始漆黑，可以叫它世界之外的留白，它本身没有山川，没有种族，没有星辰，没有因果，连方位，远近都不存在。”

    “这片空白有一个唯一的本能：响应观测。”

    “只要你看到了这片地方，那么它，就存在了。”

    “不过对于你口中的斩猫人一族而言，他们，原本就是存在的，只是，你发现了他们而已。”

    帝仙之声，一遍又一遍回荡在枫林之中。

    不敢想，不敢信，只因太过不可思议。

    他补充上一句：“而无量祟海，之所以是如今这般大，不过是，只看到这么远距离罢了。”

    “若是在没有任何束缚，任何变数前提之下，你只要看得够远，且一直看下去，那么……‘无量’二字就成了名副其实。”

    此刻。

    李十五眼神猛晃着，帝仙之言犹如一记记重锤，锤得他神魂剧震：“不可能，不可能啊，怎么会是这样？世间怎么会有这般离谱之事？”

    “陛下，你不会也是假修吧？”

    一瞬之间。

    他目光杀气翻涌，手指帝仙怒道：“孽障，你可是那白皮子白晞假扮而成的？是在故意哄骗于我？”

    帝仙：“李十五，你这国师之位，可还想当不想当？”

    “当，当，当的！”，李十五连忙俯身作揖，“这好不容易熬出头，得如此一官身，成了那堂上之官，可不能没了。”

    “只是陛下……”

    他话声一顿，眸底似有风雪翻涌：“你应当知道的，我是那天外无名祟！”

    “那一片天外，以‘宇宙’二字为名，宇为四方上下，宙为古往今来，其之广阔无法比拟，甚至为之设定了‘光年’一词，衡量其距！”

    “宇宙本身，便是广博无穷，更有前赴后继的外卖学家，整日整夜观星……”

    帝仙问：“何为外卖学家？”

    李十五恭敬答道：“所谓‘外卖’二字，便是指得外献所学，布施大道，以毕生研学上报苍生、回馈天地，若浅显解释就是……往外售卖自己学问。”

    “是以名为……外卖学家。”

    他抬头盯着眼前大周天帝：“陛下，那无垠宇宙，其中星河轮转，光年亘隔，世事浩繁，它们亿万年里，就摆在那里，你如何解释？”

    帝仙眸中不起波澜，平静而回：“自然是因为，很久很久之前，便是有生灵将自己目光望了出去，且越看越远，越看越远。”

    “你所见的星河宇宙，从不是天生长存。”

    “可能是许多很久以前的生灵，他们岁岁观天，代代拓界，将自己视线落于那一片片虚无漆黑之中，将之给照亮，于是星辰诞生，于是光年成尺，于是星河万古轮转，于是岁月奔流不息。”

    “只是啊……”，他嘴角勾出一抹轻笑。

    “只是后来你所在的天外，其中的生灵，他们没那个本事看得那么远，只能顺着前人的目光，一点点看出去。”

    “当然，也有可能他们，同样是被看出来的。”

    风雨绵绵，寒意袭人。

    李十五身子忍不住抖了抖，他打心眼里觉得帝仙讲述的这一切太玄乎了，可是那斩猫人一族出现，更是让他固有认知仿佛被打碎。

    “我观，固自在！”

    “若真是如此，是先有人山，然后人山人族将自己目光望了出去，接着开始出现观音山，出现纸人山，绘山，更是伴随着数不清种族……，似乎就说得通了啊！”

    “只是，凭什么啊？”

    “为什么目光落在虚无的地方，那里就存在呢？”

    “一切，总得有个理由吧？”

    帝仙道：“事实就是如此，至于缘由，则是无数修者在不断求索，却依旧没个让人信服答案。”

    他轻轻抬起手，落于李十五左肩之上。

    “国师，世间修行中人，从不是打几个怪，杀几个敌就草草了事，到了最后……永远是洞悉世间一切本质与真相。”

    李十五迷迷糊糊。

    只是下意识问了一句：“陛下，若真是你说得这般，秋风天有没有将自己目光望出去？若是望出去了，他又能望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