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大殿长明的魔火摇曳不定，紫暗色的火光在梁柱之间明明灭灭，将殿内两道身影的影子拉得悠长。

    月儿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心中翻涌着感激、愧疚，还有数不清的纷乱情绪。方才复苏的记忆碎片沉甸甸压在心头，梦境之中寸步不离的守护、亡魂异度以身挡刃，一桩桩一幕幕，叫她根本无法轻易释怀。

    玄参望着眼前神色复杂的月儿，漆黑的眼眸平静坦荡。他清清楚楚看见少女眼底那份浓重的愧疚，这恰恰是他最不愿见到的局面。他从一开始所做的一切，就不是想要换来月儿的亏欠与心理枷锁。若是自己的付出，最后只化作沉甸甸的人情，压得月儿喘不过气，那所有的守护便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玄参轻轻错开了月儿的目光，刻意避开那一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眸，强压下元神深处时不时窜起的、噬魂焰残留力量带来的灼痛。后背灭神刃留下的巨大伤口，哪怕有杜仲用宇宙混沌之力帮忙修复，造成五脏六腑的损伤依旧实实在在，稍一动用情绪，经脉便传来阵阵钝痛。

    “我说过，不必放在心上。”玄参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坚定，“我出手帮你，是我自己的选择，凡界需要你这样的守护者；假以时日，你一定会突破百级，从而封神登天。你的生命对众生有很大的意义。我不需要你日日记着这份恩情，更不需要你因此愧疚难安。”

    月儿微微攥紧了手心，指尖泛白，知道玄参说的没错，可是自己没有办法忽视，月儿张了张嘴，却又把想说的话尽数咽下。

    “事已至此，纠结过去毫无意义。”玄参勉强扯出一抹惯常漫不经心的笑意，想要冲淡殿内沉重压抑的氛围，只是脸色病态的苍白，让这一份洒脱显得格外单薄，“墨兰尚且在逃，雷伊与墨羽还落在她手中，危机远没有落幕。比起沉溺于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我们更该想想接下来如何应对。”

    说罢，玄参不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体内残存的噬魂焰余火又开始不安分，一缕缕紫黑色的毒火潜伏在元神细微的裂痕缝隙里，如同蛰伏的毒虫，时不时啃噬他的神魂。一阵尖锐的灼痛悄然袭来，玄参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他不动声色，将那一阵剧痛硬生生咽了回去，没有在月儿面前流露半分。

    杜仲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得出来玄参正在硬扛神魂的折磨，残存的噬魂焰余毒阴毒难缠，就算剥离了绝大部分，余下的零星火种依旧会日夜不停侵扰元神，若是心绪激荡、情绪起伏过大，毒火还有再度复燃爆发的风险。

    “杜仲。”玄参抬眼看向他，语气恢复成魔界至尊处理事务时的冷静，“我要去魔界最深处的寂玄渊闭关。那里地脉阴寒，能够压制噬魂焰的反噬，没有要事，任何人不要前来打扰我。魔界大小一应事务，暂时交由你代为处置。”

    寂玄渊，是魔界禁地之一，地脉深处终年涌动凛冽阴寒之气，能够镇压各类邪祟魔火，却是一处苦寒孤寂之地，玄参本可以选择在自己寝殿，但他不想再让月儿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所以才随便找了个借口，选择在此闭关静养。

    杜仲眉头微蹙：“你体内还留有噬魂焰残火，身边最好有人随侍照料，独自一人闭关，一旦残留的力量骤然爆发，都没有人能救你，后果不堪设想。”

    “不必。”玄参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月儿，“有人守在身侧，我反而容易心绪受扰。我需要绝对安静，压制住元神之中的余毒。”

    他不想让月儿看见自己被噬魂焰折磨、痛不欲生的模样。他是高高在上的魔界至尊，不愿将自己狼狈脆弱的一面，反复展露在月儿眼前；更不愿月儿因为目睹自己的痛苦，心底的愧疚愈发深重。

    月儿上前一步，还想要再说些什么：“玄参，至少留一两个人……”

    “就这样定了。”玄参打断了她的话语，不愿再多争辩，转过身不去看月儿那双充斥着复杂情感的眼睛。他不愿接受旁人的怜悯，更不愿月儿因为恩情勉强自己。

    话音落下，玄参不再多做停留。他没有再同月儿和杜仲多说半句多余的话，周身淡淡黑色混沌之力轻轻一卷，身躯化作一道幽暗墨色流光，破开大殿侧方的空间通道，径直向着魔宫地底深处的寂玄渊疾驰而去。

    只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黑影，消失在魔火映照的虚空之中。

    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月儿伫立原地，望着玄参离去的方向，心口闷闷的。她能听得出玄参话语里的刻意疏离，明白他是想要避开自己，不想让自己背负亏欠。可越是这样，那份沉甸甸的滋味，便越是堵在心底挥之不去。

    杜仲缓缓走到月儿身侧，长长叹息一声：“他性子向来如此，万事习惯自己一力承担。噬魂焰的残火不会安分，往后的闭关岁月，每一日他都要承受神魂灼烧之苦。寂玄渊的阴寒地脉只能压制，无法彻底根除，一旦心绪动荡，残火便会卷土重来。”

    “就没有别的办法彻底清除吗？”月儿低声问道。

    “没有捷径。”杜仲缓缓摇头，“只能依靠他自身的力量，在漫长闭关之中一点点消磨。短则数月，长则数年，都有可能。如今，墨兰依旧是悬在宇宙头顶的利刃，我们不能把全部心神都放在闭关之上。”

    这时，天冬赶了过来，他躬身上前：“宇宙之父，兰月姑娘，卡修斯与布莱克伤势已经稳住，只是灵力损耗过重，还需要时间休养。”

    月儿点了点头，强行压下心中纷乱万千的思绪。雷伊还在墨兰手里，生死未知，危机尚未解除，自己不能一味沉浸在个人情绪之中。

    “我知道了。”月儿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酸涩，“那接下来，我们要如何追查墨兰的踪迹？”

    “墨兰掌握空间遁逃之术，又利用吞灵阵吞噬无数魂魄，刻意隐匿行踪，想要定位她，难如登天。”杜仲神色凝重，“亡魂异度空间崩塌之后，她带着雷伊、墨羽凭空消失，没有留下明确的空间痕迹。我们只能布下跨星域的感应法阵，捕捉噬魂焰与灭神刃独有的力量波动，等待她再度现身。”

    浩瀚宇宙的边缘，一处被世人彻底遗忘的废弃星域。

    这里星辰早已熄灭，无数破碎的星球残骸漂浮在漆黑虚空，遍地都是古老文明覆灭之后遗留的残片，四处游荡着狂暴无序的空间乱流，寻常精灵踏入此地，顷刻间便会被乱流撕成碎片。这里隔绝宇宙一切探查，是一处天然的隐匿巢穴。

    墨兰便选择在此处落脚。

    残破星球的内部，被她以吞灵阵残存的魂魄力量，硬生生开凿出一片巨大的地下空洞。洞壁之上，布满暗红色的血色咒纹，无数淡淡的亡魂虚影被禁锢在墙壁的符文之内，不停发出无声的哀嚎。

    空洞的最中央，矗立着两座坚固的血色禁锢法阵。

    雷伊与墨羽双双被困在法阵之中。

    雷伊浑身布满深浅交错的伤痕，金色战甲破碎不堪。亡魂异度空间之内，他拼死反抗咒印，又被噬魂焰灼烧元神，此刻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可他的意识还在黑暗的牢笼里苦苦挣扎，那一缕残存的本心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熄灭。体表漆黑蠕动的咒纹如同无数毒虫，爬满他的脖颈、手臂、胸膛。

    方才从亡魂囚笼仓皇遁逃，墨兰受了杜仲与玄参联手一击，经脉受损，元神震荡，此刻她正盘坐在空洞高台之上，双目紧闭，正在调息压下体内翻腾的伤势。

    片刻之后，墨兰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阴戾的寒芒。

    这一次虽然侥幸脱身，却没能斩杀月儿，还折损了耗费无数魂魄搭建的亡魂异度空间。可收获也同样巨大，雷伊、墨羽两员战力，已经落在自己手中。

    “玄参，杜仲，兰月……”她低声念出这几个名字，语气里面满是怨毒，“这一次算你们走运，下一次，我会把你们全部碾碎。”

    墨兰抬手，指尖一缕紫黑色魔力飞出，落入囚禁雷伊的血色法阵。

    法阵之上的血色纹路骤然大亮，密密麻麻的黑色咒纹疯狂向雷伊的识海深处侵蚀挤压。雷伊浑身剧烈抽搐，浑身雷光不受控制地爆发，金色的本源光芒在体内拼命抵抗，却被黑暗力量一点点压制。

    “抵抗吗？越是反抗，神魂承受的折磨便越重。”墨兰冷冷俯视法阵之中痛苦挣扎的雷伊，“乖乖舍弃你的本心，彻底臣服于我，你便不用再受这份煎熬。”

    雷伊喉咙里面挤出破碎压抑的低吼，不肯屈服。

    墨兰唇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她并不急着一瞬间彻底磨灭雷伊的神智。彻底抹杀意识，不过是得到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傀儡。她要一点点消磨、碾压雷伊的意志，一点一点摧毁他心中的执念，直到他发自内心向自己臣服，到那个时候，雷伊的力量才可以完完全全为自己所用，发挥出全部威力。

    “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墨兰再一挥手，另一边禁锢墨羽的法阵同样运转起来，加固缠绕在他神魂之上的咒印。墨羽本就意志薄弱，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浸染，自我意识已经几乎消磨殆尽，如今已经彻底沦为听从指令的杀戮兵器。

    做完这一切，墨兰站起身，走到巨大空洞的石壁之前。石壁之上，刻画着一幅玄奥诡谲的巨型阵图，这正是吞灵阵。

    阵图四周，源源不断吸纳这片废弃星域漂浮的亡者残魂、破碎星球散逸的本源能量。无数灰蒙蒙的魂魄光点顺着阵纹缓缓流淌，汇入阵图的核心。

    “百级，成神。”墨兰伸出手掌，轻轻抚摸冰冷的石壁阵纹，眼中满是炽热的疯狂，“玄参、杜仲能够做到的，我也一样可以。过往无数岁月，我被视作异类，受尽排挤。等我冲破桎梏，踏入百级，整个宇宙的规则，便要由我来重新书写。”

    上一次在亡魂异度空间，她距离百级只有一步之遥，却被玄参与杜仲联手打断。如今逃到这片无人能够探寻的废弃星域，她便打算利用这吞灵阵，强行打破天地桎梏，完成突破。

    强行破限成神，要付出极为恐怖的代价，需要海量的生灵魂魄与星球本源作为祭品。这片废弃星域残存的魂魄远远不够。

    墨兰抬眼望向虚空，目光穿透遥远的星河，望向凡界无数生机勃勃的星球。

    “这里的祭品远远不足。”她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狞笑，“等我把阵法基础稳固，便要前往凡界收割生灵魂魄。到那个时候，玄参伤势未愈，杜仲被凡界法则牵制，他们俩倾尽全力，也再也拦不住我。”

    她掌心腾起一簇幽幽跳动的噬魂焰，紫黑色的火焰映照她疯狂的脸庞。

    “雷伊。”墨兰转头看向血色法阵之中依旧在痛苦挣扎的雷伊，“等我成功突破百级，第一个，便用你的雷霆，去毁灭你拼命守护的凡界。”

    法阵之内，雷伊听到这番话，身体猛地一颤，心底涌上无尽的绝望，可残存的那一点本心，依旧不肯就此熄灭。

    空洞之外，狂暴的空间乱流呼啸盘旋，将这片罪恶的巢穴，牢牢掩藏在宇宙的阴影深处。

    与此同时，魔界，寂玄渊。

    地底深渊不见天日，四处翻涌着凛冽刺骨的阴寒气息，黑色岩石石壁之上，时不时有一缕缕细微的紫黑色火苗一闪而逝，那是从玄参元神之中逸散出来的噬魂焰残火。

    玄参盘膝坐在一块巨大的黑石台之上，周身笼罩一层淡淡的黑色混沌屏障，隔绝外界一切干扰。

    他双目轻阖，沉下心神压制元神。可潜藏在元神裂痕之中的残火不会安分。

    骤然之间，一缕残火猛地爆发！

    “咳咳……”

    玄参浑身猛地一颤，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神魂灼痛席卷全身，额角瞬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细密的紫黑色火苗，在他体表经脉位置明明灭灭跃动。

    他咬紧牙关，调动自身本源，一点点去挤压、消磨那躁动的毒火。

    每一日，每一夜，这样的折磨都会反反复复不断上演。外界的人无从窥见寂玄渊之内的煎熬。魔界上下，只知道魔界至尊闭关禁地，等待他再度出关的那一天。

    魔族大殿上层，月儿独立站在露台之前，遥望地底寂玄渊的方向。夜风裹挟魔界特有的冷雾吹拂过来。

    一边是下落不明、身陷敌营的雷伊，一边是闭关之中日夜承受神魂灼烧之苦的玄参。

    危机尚未落幕，前路，依旧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