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魂异度空间的崩塌已经无可逆转。
身后隆隆的崩裂巨响不绝于耳,一座座巍峨骨山接二连三轰然碎落,遍地白骨化作漫天飞灰,漆黑的空间裂纹如同蛛网,疯狂向四面八方蔓延扩张。无数被吞灵阵拘来的亡魂失去墨兰魔力的维系,化作点点灰白色微光,随风消散在永夜黑雾里。
杜仲张开一道宽阔的金色空间通道,通道另一端直通魔界永夜魔宫大殿。金辉流转的光幕横亘在破碎的虚空之中。
“快走,这个地方撑不了多久。”
杜仲沉声催促,月儿扶着后背重伤流血不止的玄参,玄参每挪动一步,后背伤口便会渗出更多滚烫的鲜血,暗红色血液浸透大半截墨色长袍,顺着衣摆一滴滴落在虚空碎块上。噬魂焰残留的紫黑色火苗依旧在伤口皮肉之间明明灭灭,看不见的毒火顺着经脉一寸寸啃噬玄参的元神本源,哪怕以魔界至尊浑厚无比的底子,此刻也被折磨得面色惨白,额角布满一层细密的冷汗。
卡修斯与布莱克浑身伤痕累累,灵力损耗巨大,二人相互搀扶,紧跟在后方,几人快步踏入空间通道,杜仲见所有人都进入了空间通道,殿后关闭了通道入口。
身后,整片亡魂囚笼彻底轰然瓦解,惊天动地的爆炸被空间通道隔绝在另一端。
再次落脚,已经回到了魔界大殿。
魔界大殿依旧是往日肃穆阴沉的模样,大殿两侧长明不灭的魔火摇曳跳动,紫暗色魔雾缓缓在梁柱间流转。得知众人归来,天冬早已带着一众魔医、备好疗伤灵药守在大殿之内,看见浑身浴血的玄参被月儿搀扶着走进大殿,天冬脸色骤然一变,快步迎上前。
“尊上!”天冬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目光落在玄参后背那一道深可见骨、还萦绕着紫黑焰光的巨大伤口上,心脏猛地往下一沉。灭神刃的创伤叠加噬魂焰灼烧元神,这两样凶物的伤害,自己如果硬抗一击,恐怕早就陨落在了天地之间。
玄参强撑着的那一股劲,在回到魔界的一瞬间便开始溃散,身体微微晃了晃,险些直接栽倒在地。月儿咬紧牙关,拼尽自己残存的力气死死托住他的胳膊。
杜仲神色凝重:“玄参伤势凶险,灭神刃造成了严重的皮肉伤,噬魂焰依附在元神之上不断灼烧,普通丹药只能医治外伤,治不了元神的侵蚀。其余人的伤势交给天冬处理,玄参随我前往内殿静室,我要亲自出手为他治疗元神,驱逐噬魂焰余毒。”
“是。”天冬躬身领命,随即转头看向月儿。
此刻的月儿同样不容乐观。战甲破碎不堪,肩头雷矛穿刺的伤口、腰侧水刃割裂的创口,还有数不清大大小小的擦伤、烧伤、割伤,鲜血将冰蓝色的衣甲染得斑驳暗红。灵力几乎枯竭,元神本就经过涅槃元胎果修复,又接连遭受震荡,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方才一路强撑着搀扶玄参,全凭一股意志硬扛,此刻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身体便止不住微微发颤。
“兰月姑娘,还请随我来偏殿,我为你处理身上的伤势。”天冬的语气带着几分敬重。
玄参被杜仲半扶着,即将迈步走向内殿静室的时候,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月儿身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月儿刚好也抬眼望过来,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月儿脑海里面又闪过那一段破碎的梦境片段——昏暗老屋,少年挡在自己身前那个倔强的样子。
脑海一阵针扎似的刺痛,月儿下意识蹙起眉头。
玄参嘴唇微动,想要叮嘱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句低沉的话语:“照顾好自己。”说完,便跟着杜仲一同走入内殿静室,厚重的石门缓缓落下,隔绝内外。
大殿之内,只剩下月儿、卡修斯、布莱克,还有一众等候的魔医。卡修斯和布莱克身上外伤繁多,灵力透支严重,魔医立刻上前,为二人清洗伤口、敷上疗伤魔药。二人身上大多只是皮肉创伤,没有伤及元神,休养一段时间便可复原。
月儿跟着天冬来到了自己的卧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疗伤药草的清苦香气。
“兰月,请卧榻上坐下,我先为你探查伤势。”天冬示意月儿坐到玉榻之上。
月儿依言坐下,浑身骨头仿佛都散了架一般,每动一下,身上伤口就传来一阵阵撕扯般的疼痛。她褪去破碎的外层战甲,露出底下布满伤痕的内衬衣衫,不少伤口的血液已经凝固,和布料粘连在一起。
天冬取出一枚晶莹的暗蓝色魔晶,指尖魔力缓缓注入魔晶之中,魔晶泛起一层淡淡的幽光,轻轻贴在月儿的手腕脉搏之上。魔晶微光流转,细细探查月儿体内经脉与元神的状态。
片刻之后,天冬收回魔晶,眉头微微紧锁:“你的肉身伤口尚可愈合,真正麻烦的是元神。你的元神本就依靠涅槃元胎果修复,根基尚浅,先是黑洞震荡,又在异度空间被亡魂幻境反复侵扰,再加上强行压榨力量拖延时间,元神多处留下细微裂痕。若是不好好静养,往后极易留下长久的隐患。”
月儿轻轻点了点头,心神却大半不在自己的伤势之上。方才在内殿门口和玄参对视的那一瞬间,梦境碎片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神魔大战自己陷入沉睡,到底是怎么苏醒过来的?雷伊为什么会失去神位?自己体内的神果力量是怎么回事?
许许多多零碎的画面、零碎的感受,如同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冲击自己的大脑。只是依旧缺少一条完整的因果链条,把所有碎片串联在一起。
“兰月?”天冬见月儿怔怔出神,轻声唤回她的思绪,“接下来我会施展治疗力量,再配合魔界珍藏的清心养神膏,修复你的经脉肉身。过程之中可能会有一点温热酸胀,若是元神传来刺痛,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立刻停下。”
“嗯,我知道了,麻烦你。”月儿收回纷飞的思绪。
天冬双手结印,柔和温润的力量缓缓自掌心流淌而出,缓缓笼罩月儿的周身,一点点渗入月儿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撕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肩头雷矛刺穿的创口、腰侧水刃划开的深长伤口,一点点收拢结痂。
肉身的伤痛在一点点消退,可元神层面那一道道细微裂痕,却不是短时间可以抹平。天冬取出一罐泛着莹白微光的膏体,那是魔界极其珍贵的清心养神膏,专门用来安抚躁动受损的元神,天冬将药膏轻轻渡入月儿的识海。
药膏入体,一股清凉安宁的感觉缓缓蔓延开来,大脑里面针扎一样的刺痛稍稍缓解。
可元神一旦放松下来,那些被封印压抑的记忆碎片,便再也压制不住,接二连三浮现在月儿的脑海之中。
这些碎片不再是完全虚无缥缈,每一个片段里面,那无数道朦胧的身影,轮廓越来越清晰。
“啊……”月儿脑袋猛地一阵剧烈刺痛,忍不住闷哼一声,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额角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兰月姑娘!”天冬见状立刻停下疗愈魔力,“是不是元神刺痛?”
月儿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指尖微微发颤,呼吸有些急促:“没事……只是,好多以前记不起来的画面,一下子都冒出来了。”
天冬神色微微一动,他隐约听闻月儿吃下涅槃元胎果之后记忆被封印,会随着外界刺激一点点复苏。他轻声劝慰道:“元神尚未稳固,不要强迫自己强行回想全部过往,太过执着于追索记忆,反而会加重元神的损伤。有些记忆,该记起来的时候,自然会记起来。”
月儿缓缓靠在玉石卧榻的软垫上,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
“我知道,可是那些片段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我好像……慢慢想起来很多事情。”月儿低声喃喃,但是她并未向天冬言明,很多事情她要亲自去找杜仲、玄参问清楚,“玄参他为了救我……是不是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可是……”可是月儿不明白,玄参为什么会为自己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为了救自己?自己和玄参是不是有一段自己没想起来的过往?
天冬身子微微一僵。
天冬沉默片刻,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委婉开口:“过去种种,有很多凶险难言的内情。现在尊上还在内殿承受噬魂焰元神灼烧之苦,能不能活下来,尚且是未知之数。姑娘,不如先放下回想,静心休养。”
一想到玄参后背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想到噬魂焰在他元神之上啃噬灼烧,月儿心底就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一阵阵发闷发疼。
“他会不会有事?”月儿抬眼望向隔开内殿的厚重石门,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宇宙之父出手,应当可以压制噬魂焰的侵蚀,让尊上没有性命之忧。只是灭神刃伤及肉身根基,噬魂焰啃噬元神本源,就算保住性命,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天冬的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噬魂焰的毒火最是难缠,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完全驱逐干净的。”
同一时间,内殿静室。
整间静室由安神凝魂的玄冰玉石筑成,四周布下层层隔绝外界的禁制,殿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张宽大的玉质疗愈台。玄参褪去染满魔血的外袍,后背那道狰狞巨大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紫黑色的噬魂焰火苗依旧在伤口边缘跃动,一丝丝一缕缕往经脉深处钻去。
玄参盘膝坐于疗愈台之上,双目轻阖。
杜仲立于他身后,周身流转起温润磅礴的金色宇宙本源之力。金光如同流水,缓缓笼罩玄参的全身。金色本源一点点渗入玄参的皮肉经脉,专门针对那附着在元神之上的噬魂焰余毒。
“呃……”噬魂焰被本源力量逼迫灼烧,玄参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角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牙关死死咬紧,才没有发出痛苦的嘶吼。噬魂焰啃噬元神的痛楚,远超肉身千刀万剐。
“灭神刃已经造成肉身严重损伤,噬魂焰依附你的元神不肯退去,幸好墨兰的实力没有达到神级,不然你也难逃一死。现在我只能一点点把毒火从你的本源之上剥离,这个过程极为煎熬,你在治疗的期间一定要保持意识清醒,千万不要让毒火趁虚彻底侵入你的精神世界。”杜仲的声音沉稳肃穆。
“我明白。”玄参的嗓音带着压抑的沙哑。
杜仲的金色力量继续缓缓运转,一点一点挤压、逼迫那些紫黑色的毒火从玄参元神缝隙之中剥离出来。一缕缕紫黑色的火焰被金光从玄参体内逼迫出来,一离开躯体,便在金光的灼烧之下发出滋滋的声响,缓缓消融消散。
可是噬魂焰何其顽固,一部分毒火已经深深扎根在元神的细微裂痕之中,想要彻底清理干净,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月儿寝殿这边——
天冬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的疗愈。月儿身上皮肉外伤已经基本愈合,只剩下浅浅的淡粉色疤痕。元神的裂痕依靠清心养神膏得到安抚,头脑里面那种针扎似的剧痛渐渐平复下来。
“肉身伤势已经没有大碍,接下来的日子,每日需要按时服用养神的丹药,不能动用过于狂暴的力量,给元神足够的时间休养。千万不要强行催动力量,更不要拼命去回忆过往全部记忆,否则元神裂痕再度撕裂,后果不堪设想。”天冬把一小瓶莹白色的丹药交到月儿手中。
月儿接过药瓶握在手心,却全然没有心思顾及丹药。她的心神,始终牵挂隔壁静室之中生死未卜的玄参。
见月儿已经无碍,天冬交代了几句便先行离开去照顾卡修斯和布莱克他们了;在天冬离开后,月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缓步走出偏殿,卡修斯与布莱克已经服下丹药,在旁边寝殿休憩调养。偌大的大殿安安静静,只有两侧长明魔火噼啪的轻响。月儿慢慢走到那扇厚重冰冷的静室石门之前,静静站定。
石门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响,听不到痛苦的闷哼,听不到力量运转的轰鸣,什么都感知不到。可只要一想到石门之内,玄参正承受噬魂焰灼烧元神的剧痛,月儿心口便一阵阵酸涩。
脑海之中那些记忆碎片还在反反复复来回回放。
她闭上双眼,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心底五味杂陈,现如今的她忘记了很多事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值得雷伊、玄参他们一次一次不顾一切于危难关头救下自己,她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她又该如何报答他们的这份恩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
厚重静室石门之内,终于传来力量渐渐收敛的动静。
“嗤——”
石门的禁制缓缓解除,沉重的石门,缓缓向两侧分开。
杜仲率先从静室之中走出来,白袍的袖口沾染几缕被灼烧发黑的痕迹,就连他的神色,也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连续动用自己的混沌之力将噬魂焰从玄参的元神上剥离下来,对他也是不小的消耗。
月儿看到杜仲走了出来,便立刻迎上前:“杜仲,玄参他怎么样?”
杜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眉头依旧没有完全舒展:“灭神刃对玄参造成的损害我已经尽可能为他治疗好了,只是以后还需要时间自己调整;大部分噬魂焰毒火已经被剥离消融,最致命的危机算是解除,性命保住了。但是依旧有一小部分噬魂焰的力量,深深缠在他元神细微的裂痕缝隙之中,无法一次性根除。只能够依靠丹药、静养,慢慢压制化解。”
话音刚落,静室里面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玄参缓缓从里面走出来。 他已经重新换上一身干净的墨色锦袍,将后背巨大伤口遮掩在衣料之下,脸色依旧是病态般的苍白,唇色浅淡,眼底浓重的青黑,每一步走出来,都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可那双漆黑的眼眸,依旧清明。
当走出静室,抬眼便看见站在门外的月儿。
四目相对。
此刻月儿脑海之中许许多多破碎的记忆碎片交织涌动,梦境里面那个少年的轮廓,亡魂异度以身挡刃的背影,全部和眼前的玄参重叠在一起。
眼眶微微发热,一层水汽不受控制蒙上眼眸。
“你……”月儿嘴唇微微颤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玄参看见她眼底的水光,心中微微一叹,他隐约猜到,月儿的记忆碎片已经复苏了不少。他不想借着这些牺牲,去换取月儿的愧疚或者感情,于是强撑起几分往日漫不经心的神态,轻轻开口,想要冲淡这份沉重的氛围:“不用这副模样,我还没死。只是需要休养一段时间罢了。”
可这份故作轻松的话语,并不能压下月儿心底翻涌的情绪。
杜仲站在一旁,看了看二人,很识趣地轻轻后退几步,把空间留给他们。大殿魔火摇曳,明明暗暗的火光,映照着二人伫立的身影。
月儿抬眸,认真地看向玄参,声音轻轻的,却格外清晰:“很多事情,我想起来一部分了。你……为我付出了很多。”
玄参脸上那点故作洒脱的笑意在听到月儿如此说之后,一点点敛去。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怎么可以不放在心上。”月儿摇了摇头,眼底的情绪复杂万千,有感激,有心疼,还有挥之不去的迷茫,“你为我付出这么多,不是轻飘飘一句不必放在心上,就可以抹除的;而我却什么都不记得……”
玄参望着她,漆黑的眼眸深处藏着隐忍的温柔,语气平静而坦荡:“我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让你背负亏欠。我只希望你可以好好活着。仅此而已。”杜仲在不远处注视着这一切,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中不由得感慨,没想到玄参这活了几十亿年的精灵,也有了这样复杂的情感;可这一切终归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但是玄参似乎并不在意这一切,他要的真的是如他自己所说,月儿此生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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