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之中的运河，若从高空俯视，任何人都要被眼前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一支首尾不能相望的庞大船队如火龙般沿着运河向北方游去，船头皆悬红纸灯笼，船尾则挂白纸灯笼，中间皆是火把，使得火光映在水里，仿佛运河流的不是水，而是正在燃烧的油。

    但真正让这条火龙动起来的是岸上那一个个弓着脊梁，肩上勒着粗麻纤绳，随着号子声不断向前挪进的纤夫。

    由於山东段运河从济宁往北开始便水浅淤积，加之淮军船队装载大量火炮、弹药、粮秣、备补军械，比之粮船的吃水线还低，稍遇河底淤积就像生了根似的钉在河底，必须依靠岸上纤夫方能顺利通行。

    为此，在山东巡抚衙门号召下地方官府做了紧急动员，凡运河两岸十里之内的青壮男丁皆需拉纤服役，一路动员民夫超十万之众，这才使得淮军主力能在规定时间顺利通过山东。

    东昌大码头上，满载士兵的船只正在不断靠岸，一队队穿红色号衣的淮军士兵从跳板上岸後迅速在河堤列队。

    一个团长模样的军官站在码头高处扯着嗓子喊：「第三营的到齐了没有？齐了往东靠，别堵着道！」

    底下有人应：「团长，到齐了！」

    「就你们第三营最慢，磨磨蹭蹭的，娘们都比你们利索！」

    团长骂了句粗话，手一挥，「到齐了就立即出发，手脚麻利些，到了青州早点完事早点过年！」

    第三营的营官一脸不乐意的奔了过来：「团长，上头咋叫我们去青州？这眼瞅着就要进京了啊，弟兄们长这麽大还没看过京城呢。」

    团长瞪了眼这年轻手下：「京城有什麽好看的！」年轻营官咧嘴一笑：「咋能不好看呢，京城哎，听说比江宁还繁华...团长，我听说那里面有上百万鞑子呢，还有皇上皇后...这要冲了进去，嘿嘿...」

    「再多也轮不到咱们，执行命令！」

    团长作势要踢这个杀人杀出瘾来的手下一脚，「青州也有，少是少了些，够咱们分的了...对了，上面交代这回手轻些，留些年轻的分给弟兄们当婆娘。」

    年轻营官一听这话，立时苦脸：「我不要，丑死了。」

    「娘的，有的弄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了？灯一吹，有啥不一样的，再丑，照样也能给你们陈家传宗接代！真不要也没人逼你要，去吧，赶紧的，听说大帅来了。」

    团长收起笑容。

    「大帅来了？」

    年轻营官一惊，下意识四下看去，却哪里能看到大帅。

    赵安真来了一个多时辰前抵达的东昌，此时就在距离码头里许地的一座塔中。

    这座塔建於唐朝，有千年历史，塔身须弥座上的浮雕力士像早被风雨蚀得面目模糊，塔上各层檐角挂着小铁铃，风吹过时「叮叮当当」响，听着颇有一种意境。

    有点梅雨季节躺在江南小镇感觉。

    视线中，是自家那条向着北方不断摆动尾巴前进的火龙船队。都说高处不胜寒，但在高处才能一览群山小。

    从济南赶来的军事秘书纪旷「噔噔噔」上到塔顶：「大帅，刚收到江宁急件，贵州巡抚冯光熊向朝廷上了摺子。」

    「摺子说什麽？」

    赵安不曾转头，静静扶着栏杆眺望运河，听着风里不断送来的号子声。

    只要这条帝国大动脉在他手中，他就根本不虞清廷还有抢救成功的可能。

    纪旷上前道：「冯光熊请朝廷认真考虑大帅您关於更改大行皇帝庙号、諡号的建议。」

    「这麽说来，冯大人是站在我这边了。」

    赵安笑了笑，这世上还是识时务者多啊。

    纪旷分析贵州是穷省能量不足，且贵州绿营的精锐都曾接受过自家大帅指挥，隔壁四川和湖南又皆通电响应自家大帅，所以留给这位冯抚台的其实是个单选题，由不得他不支持。

    真若上书反对，他贵州立即就要面临湘军和川军的联合压力，贵州绿营不肯出力的话，只怕这位抚台大人得灰溜溜「通电下野」。

    「广西和云南有什麽消息？」

    「暂时没有。」纪旷说两省太过遥远，消息传递得一两个月，估摸年後才能知道两省的态度。陕西、甘肃、山西等地算时间的话应该已经知道江宁通电内容，但淮军内部是将这些省份视为「敌占区」的，也就是站在嘉庆那一边的阵营。

    主要原因是乾隆年间於西北经常用兵，导致西北地区对清廷的忠诚度颇高，且自家大帅对西北没有任何影响力，如此自然不能指望西北地区通电响应。

    至於山西，清廷的基本盘之一。

    晋商出身的内务府八大皇商直到这会还在金融领域、国际贸易这块发挥巨大作用。

    口外与关外的满蒙八旗也是淮军需要正视的对手，赵安之所以费时费力的利用运河北上，而不是轻装急行军直奔京师，就是担心嘉庆狗急跳墙调满蒙骑兵入关。

    淮军的装备是领先清军但也称不上代差，没有马克沁这种能让骑兵下马跳舞的好东西。

    因此，必须依靠完整的後勤链压制满蒙骑兵。

    当然，如果京里的有识之士能够主动推翻嘉庆迎他进京最好。

    「让娄大人和叶志贵动一动，王聪儿也应该缓过劲来了，总不能老赖在川北吧，她那孩子应该生了吧？让圣女入汉中，西安城算是我送给她孩子的见面礼。」

    说话间，赵安拍了拍栏杆，转身下塔。

    塔上风大，有点冻耳朵。

    风景嘛，看看就行了，没必要在这硬吹风。塔下，是几百名人皆三马的铁甲亲卫队。

    赵安到哪，这支铁甲亲卫队就跟到哪。

    刚从塔中出来，却有一二品大员「叭叭」甩袖上前打千，恭声道：「奴才伊江阿参见贝勒爷！」

    「参见贝勒爷！」

    与伊江阿同来的山东方面数十名官员齐刷刷甩下马蹄袖，「叭叭一叭叭」，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

    不愧是公务大省。

    对风向的捕捉对时局的敏锐，远超它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