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天边刚泛白。

    消息比人跑得快。

    中午不到，整个瀚城都在说城东废矿的事。

    “又死了四个。”

    “这回不一样，听说里头有个带令牌的。”

    “带令牌？那不是小角色啊。”

    “三天，十一个。”

    “谁这么大胆子，敢连着动杀手神国的人？”

    茶馆角落里，一个瘸腿的老头放下碗。

    “敢这么干的，瀚城只有一个地方。”

    “哪儿？”

    “城卫司。”

    满堂人都不说话了。

    有人压着嗓子问：“城卫司不是不管这些事吗？”

    “以前不管。”

    老头抬起眼皮：“现在管了。”

    这话一落，茶馆里静得能听见茶水的滚响。

    城西，一座简陋的宅子。

    一个灰袍执事，手里攥着一只刚碎的茶杯。

    瓷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好像没感觉。

    “三天，十一个。”

    “还有一个是带道律令的。”

    堂下跪着的黑衣人，头都不敢抬。

    “执事，对方每次都留城卫司的印。”

    “查过了，那印是真的。”

    灰袍执事闭上眼。

    “天古城的手，伸到瀚城来了。”

    “他们想干什么？”

    “属下不知。”

    “那就去查！”

    灰袍执事猛地睁眼：“查那个领队，叫什么，什么修为，身边多少人，一条一条给我查清。”

    “另外，传令下去，所有人暂缓动手。”

    “在弄清对方底细之前，谁也不许再单独出门。”

    黑衣人应声退下。

    灰袍执事看着掌心的血，慢慢握成拳。

    ……

    城北，破院。

    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那盏灯忽明忽暗。

    白衣女子坐在灯下，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

    霍格站在她面前，腰弯着，声音很低。

    “主人，城东废矿，昨夜又死了四个。”

    “其中一个，是带道律令的。”

    白衣女子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他们把令牌也拿走了？”

    “拿走了。”

    “那就是故意的。”

    她抬起头：“霍格，他们连令牌都敢拿，说明他们不怕杀手神国。”

    “也说明，他们知道这令牌意味着什么。”

    霍格点头：“老奴也是这么想。”

    “三天，十一个，一次比一次狠。”

    “这不是杀人。”

    “这是在给主人递刀。”

    白衣女子沉默了很久。

    “霍格，我躲了一万年。”

    “见过太多人递刀。”

    “有的人递刀，是想让我替他挡。”

    “有的人递刀，是想让我露出脖子。”

    她抬起眼：“你说，这一拨，是哪一种？”

    霍格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主人，老奴想了个法子。”

    “说。”

    “让老奴先出面。”

    白衣女子皱眉：“你去？”

    “对。”

    霍格直起腰：“老奴这张脸，瀚城没人认得。”

    “老奴去见他，就说是个跑腿的，替主家传句话。”

    “他要是真心相助，这一面，就能问出个真假。”

    “他要是别有所图……”

    霍格顿了顿：“抓了老奴，也牵不到主人身上。”

    “老奴这条命，不值几个钱。”

    白衣女子看着他，眼里有东西在动。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小心。”

    霍格躬身到底。

    “主人放心。”

    当天夜里，三更。

    瀚城的风，比往日更凉。

    客栈四周的灯，已经灭了大半。

    秦斩没睡。

    他坐在桌边，一遍一遍地擦那柄剑。

    剑身擦得发亮，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像一片叶子落在瓦上。

    秦斩的手停了。

    门外的走廊里，千泷的声音压得很低。

    “哥哥，有人来了。”

    “几个？”

    “一个。”

    “修为呢？”

    “荒天境中期。”

    千泷的声音有点紧：“要不要见他？”

    秦斩放下布，握住剑柄。

    “别惊动兄弟们。”

    “让他进来。”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黑影站在门外，没有跨进来。

    那人一身黑衣，头发花白，腰弯得像一张旧弓。

    他抬起手，拱了一拱。

    “莫邪道友。”

    秦斩眼睛一眯。

    “你是谁？”

    “老奴姓霍，单名一个格字。”

    黑衣人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干瘦的脸。

    “主人座下的旧仆。”

    秦斩没动。

    剑尖，离那人的喉咙只有三尺。

    “你家主人，是谁？”

    霍格笑了笑。

    “道友杀了三天，杀的都是追我家主人的人。”

    “队长会不知道，我家主人是谁？”

    秦斩沉默。

    他当然猜到了。

    只是没想到，对方会主动上门。

    “她为什么不来？”

    “主人先让我来。”

    霍格的声音低下去：“这世上，想要主人命的人，太多。”

    “她露一次面，就可能再也回不去。”

    “所以，让老奴先来。”

    秦斩盯着他：“你就不怕，我拿你换赏钱？”

    “老奴修为也有荒天境中期，想要拿下我，恐怕你们也要费一番功夫。”

    霍格答得很干脆：“再者……”

    他往前走了一步，剑尖顶在他喉头，他也没有停。

    “老奴今夜来，只带一句话。”

    “我家主人想知道，道友是敌是友？”

    “我都替你们杀了三天了，难道还感觉不出来？”

    “这种事谁说得准，万一你们这是钓鱼执法呢？”

    好一个钓鱼执法。

    但又不得不承认，霍格说的的确有道理。

    “既然你们这么想，那你为何还来见我？”

    霍格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主人想见队长一面。”

    “只是不知道，队长敢不敢来。”

    秦斩握着剑，很久没说话。

    窗外，风把檐下的灯笼吹得转了半圈。

    他忽然笑了。

    “我为什么不敢见？”

    霍格愣住。

    秦斩收剑，还入鞘中。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

    “明天午时，城南十里，乱石岗。”

    霍格深深一躬。

    “老奴记下了。”

    霍格退出房门，几步之后，就融进了夜色里。

    千泷从廊柱后走出来，手心全是汗。

    “哥哥，你真要去？”

    “去。”

    秦斩把剑挂在腰间。

    “她躲了一万年，肯让老仆先来试水，说明她是真的被逼到墙角了。”

    “这样的人，一旦信了，就不会反悔。”

    千泷咬了咬唇：“那万一，她是在钓咱们呢？”

    秦斩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黑。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再说了，你的推演不是告诉我，对方是友非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