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他和冯七之间,竟有这么多恩恩怨怨。
在白师傅的记忆里,冯七此人,鼻孔朝天。总是动不动就管他叫“白瘸子”,“瘸腿子”,很是看不上他。
只是,每次他在被生活打倒,再也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那冯七定是会跑来,嘲笑他,狠狠地奚落他一番,说他是孬种,明明四肢俱全,却连日子都过不好。
又说,白家怎么就生了他这么一个没用的货。
每每把白师傅气得咬牙切齿,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比冯七过得好,才算完。
好几次,白师傅甚至都是凭着这么一口气,才能熬下来的。
多年后,在回头一想,他们白家和冯家除了在厨房里一争高下以外。
在厨房外,冯七还真是,从没对他动过什么歪心思。不止如此,他反而一直在帮衬他们白家。
那一年闹饥荒,冯七还给他介绍了一份工作。嘴里说是为了强压他一头。实际上,从未在厨房里气压过他。
那时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为了给妻子挣点饭吃,白师傅忍辱负重地去了。结果,三个月后,他又被赶了回来。因为妻子成分不好。
可他也因此在荒年里,攒下了一些钱粮,勉强渡过了难关。
现在想想,那些钱粮给得多了不少,大概也是冯七私下贴补他了。
一旦想清楚这些,很多事情就开始在白师傅脑子里翻腾起来。
白师傅年轻时,仗着一身手艺,艺高人胆大,性子就像倔牛。
那时候,他就爱自己的媳妇,无论别人怎么劝,就是坚持要娶她。结果,被村里的混混把腿给打断了。
他一直记着,那夜,是冯七背着他去看得大夫。
一路上,冯七嘴里骂骂咧咧,说他是个二傻子,娶什么样的媳妇不一样,能暖被窝就完了呗。
他都疼晕了,还隐隐听着冯七还跟那大夫说。
“他可是厨师,老白家就他一根独苗了。大夫您一定得帮他好好诊治。他这腿要是真接不上,以后,还怎么站在灶台前面?”
后来,他那条腿到底是保下了。伤好了以后,他也曾去跟冯七道谢。
那人却还是一副看不上他的样子,根本就不跟他多说话。气得白师傅转头就走。
只是这份恩情,却一直深深地埋藏在他心底。
再加上,老朋友信中提及的那些事。
白师傅很确定,当初他落难的时候,都是冯七照顾他,帮衬着他渡过难关。
现在冯七也落难了,儿子意外死了,徒弟是个白眼狼,抢了他的生计。白师傅又怎么可能会袖手旁观,放着那个鼻孔朝天的老小子不管?
当天晚上,白师傅就把老朋友信里推荐冯七的事,跟妻子说了。
白师母一听,冯七现在处境这么惨。就连忙拉住她男人说道:
“老白,都这种时候了,你可千万别计较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赶紧让冯七到京城里才是。
咱们想想办法,好好劝导他,才是正理。就算你们要在厨房里一争高下,可千万别在这个节乎眼上挤得他。”
白师傅一脸狐疑地看着妻子,忍不住问道:“我自然是愿意冯七来京城的,只是你怎么突然就为他说话了呢?他不是一直都看你不顺眼么?”
白师母沉吟了片刻,又抬起头,看着丈夫的眼睛说道:
“那年咱们俩结婚,村里根本就没有人愿意来。是冯七偷偷给我一个红包,里面装了点钱。他还警告我,你为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以后,我若是对你动什么歪心思,就天打雷劈。”
白师傅被吓了一跳,不满地骂道。“这冯七怎么能对你说这种话呢?这人也太过分了。”
白师母却摆着手,说道:“你可别想歪了,冯七嘴上不好,心眼却不坏。咱们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他总是偷偷照应咱们。他揣个窝头,给个鸡蛋的,也是一份情谊。他是救过咱们的命的。
冯七说你也不容易,明明一个厨子,却只能做木匠的活,腿又不好,实在是糟蹋了。”
白师傅听了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
“这些事我也知道了。你放心,我又不是那种糊涂人,自然不会看着冯七出事的。到时候,他来了也在茶楼,我在点心铺里,倒也不太相干,也不涉及门户,他也应该是愿意的。
他到了京城里,见见谢家的这群孩子,说不得真能好起来呢。你看你不就是这样么。当初来京城的时候,你脸色不好,身子也弱,走几步路都受不了。那老大夫说,你身体糟透了。
可这几年下来,你帮着照顾小猴们,又不断地喝中药调理着。大夫不是也说,你身体越来越好了么。”
白师母点头道:“可冯七那人抹不开面子,他真的愿意来么?”
白师傅淡淡地看了妻子一眼。又开口道:
“不管怎么样,我明天赶紧去给老詹拍个电报。先让冯七赶紧过来京城才是,别的事都好说。”
白师母又点头道。“这样也好。不管怎么着,咱们先稳住冯七,千万别让他想不开。”
第二天,白师傅就跟董香香打了个招呼,说起老家有个跟他不相上下的白案师傅,名叫冯七。
“倘若那人要是能缓过来,茶楼交给他搭理,你也大可放心。只是他刚经历了丧子之痛,又遭遇了徒弟的背叛。一时半会儿,很可能没办法转过弯来。我也不确定,他什么时候才能好。”
董香香听了师傅的话,也明白过来了。就开口道:“没关系,那位师傅能干活更好。倘若不能干活,您干脆就把他接过来,修养一段时间。换换环境,放松一下心情,对他也是大有好处的。
您也不要顾虑太多,非要他干活。反正咱们家里房子宽敞,也不差那些吃食。至于糕点师傅的事,咱们想办法再找就是了。”
白师傅早就知道董香香和谢三两口子都是厚道人。只是没想到,他徒弟的心胸居然这般敞亮。
说句难听点的话,现在这冯七可不是什么白案大师。既然能被他徒弟抢了生计,那就真跟废物差不多了。
可董香香明知道冯七不行了,却还愿意让他来京城常住。这就是出于一番善意了。
董香香轻易就答应了这事,反倒是白师傅心里又多了几分思量。
他知道这小徒弟一向时隔心善的,谢三虽然机智明理,可他一向又奉行那套君子之道。
往后,八珍斋要做大了,行业之间竞争厉害着呢,少不得有人会对他们使阴谋耍手段。
董香香和谢三这小两口子别再吃什么亏。
看来,以后少不得他这狠心地长辈,时时帮着孩子们多谋算一二。
大不了,以后坏人由他来当就是了。反正,他过了半辈子苦日子,一向都不得外人喜欢。
至此,白师傅心里又暗下了一番决心。
跟董香香商量之后,白师傅早早就给那位老朋友发了电报。让他无论如何,劝服冯七,速来京城。
很快,他就收到了老朋友的回信。
冯七已经出发,10日上午能到京城火车站。
让白师傅务必准时去接冯七。
白师傅拿着电报就回家去了。
10号,可就是明天了。白师傅一时半会,也拿不准主意,他是亲自去接,还是让别人去。
前些年,冯七一直过得很好,性格也张扬。特别是在白师傅面前面前,一向鼻孔朝天。
结果,到了现在,两人的境况完全就掉了个个。冯七能接受他的帮衬么?
倘若明天,白师傅亲自去火车站接人,冯七那老小子会不会抹不开面子,不来呀?
白师傅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妻子去接冯七了。
第130章 1985缘分
096 1985缘分
6月10日当天, 白师母早早就离开了家,搭车去火车站接冯七。
可惜, 一直等到下午。白师傅放不下心, 干脆又过去火车站接媳妇。两人又等到了晚上, 也没能接到冯七。
白师傅乘兴而去,失望而归。气闷得, 晚上都睡不着觉。
半夜的时候, 他忍不住坐起身来, 小声骂了一句。
“冯七,这干得到底算是什么事呀?那老小子该不会想不开, 寻短去了吧?”
白师母这时也没睡着,就安慰她男人。
“老白,你先别急, 明天咱们再去给老詹发个电报。万一, 冯七要是改变主意, 又回老家去了呢?到时候, 让老詹再劝劝他就是了。”
这大半夜的, 也没有别的办法,最后只能按照妻子说得办了。
只是,冯七老婆早已去世,如今儿子也不在了, 生计被逆徒抢了, 家乡是呆不下去了。
他这人又好面子, 不老老实实地来京城找他, 还能去哪里呢?
白师傅满脑子都是冯七的事,怎么都没法安睡。只是,为了不扰了妻子休息,他只得僵着身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到了快天亮时,才勉强睡去。
一夜无话,到了第二天早晨,白师傅眼睛都熬红了。
他也顾不得这些,又赶去邮局,给老詹拍了电报。
结果,老詹也没见到冯七,也不知道冯七到底去了哪里?老詹也急得要来京城找冯七了。
白师傅猜测,冯七可能是提前下了车。
只是老家到京城实在太远了。这一路上,他们想去找冯七,都没地方找。
再加上,冯七怎么说也是个见过世面的老爷们,什么事都能自己拿主意。
白师傅就算想帮衬他,也管不住他那两条腿。
因为这事,白师傅心里又急又气,嘴里都生出了火泡。他性子又倔,也不愿意在人前再提冯七的事。
只是,有时晚上睡不着,他会跟妻子抱怨两句。
“你说这冯七是不是傻子呀?这么多年的交情,我还能笑话他不行?他躲什么呀?现在倒好,好心邀请他来京城,却反倒害了他了。早知道,真应该让老詹送他过来,就好了。”
白师母也没办法,只得说一些安慰丈夫的话。
“冯七运气好着呢,说不定又遇到什么新的机缘了。老白,你也先别急,急坏了身子可怎么好。三儿和大英子不是都托人帮你找冯七了,他们在京城地界人脉那么广,一定会找到的。”
虽说如此,白师傅却完全没有被妻子安慰到,反而有些嘴不对着心。“我为冯七那老小子急个什么劲。他以后爱怎么样怎么样,就跟我多爱管他似的。”
偌大的京城地界,找个人就像是海里捞针。一时半会,也没有半点冯七的消息。
董香香见白师傅状态实在不太好,就和谢三商量着,趁着周末,带着一家老小去踏青,顺便野餐。
原本在家都商量好了,老太太笑着说,“我就不去了,我看家。”
白师傅看着妻子也想去,就点头同意了。
可是,到了临去之前,董香香又接到陆洪英的电话。说是有位司机师傅在火车站拉人的时候,好像见到冯七了。
年约40上下,一米八的大个子,皮肤黝黑,长得特别精神,两眼却有些直愣愣的。他还背着一个蛇皮袋子,特别是这人左手长了六个指头。
白师傅一听这形容,就肯定那人是冯七。
陆洪英说他马上就带着那位司机过来找白师傅。
这样一来,白师傅也就要留在家里等消息了。
白师母不放心丈夫一个人在家,便要留下来陪他。反而劝谢三、董香香带着三个孩子出去,也好好放松放松。
事已至此,也就只能这样了。
谢三开着车就出发了,他们去的是都城遗址公园,也不收门票,任何人都可以进去。
此时正值六月,放眼望去是一片绿草地竹林。
人工堆积出来的山坡上种上了竹林,竹林里还有石桌石凳。随便找个地就可以野餐了。
下了山坡,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河。河上有石桥,河边有石台,无论是石桥和石头都是经过精雕细琢的,后来又经风历雨,沾染上了不少历史的气息。
这遗址公园离谢家也不远,算是个难得的休息场所。
大人们可以在竹林里,放松身心,顺便欣赏竹林绿地。
孩子们到了这里,也可以跑跑跳跳。也可以在空地放风筝。
董香香干脆就铺上了椅垫,在石凳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周围的竹子。
她想把乖巧的小猴妹妹抱过来,可偏偏一向安静的小猴妹妹,来对这里,突然变得有些兴奋。拉着爸爸的衣袖,就让爸爸带她去玩。
没办法,谢三只得接过女儿,带着她在这竹园里转悠。顺便拉了欢欢去放风筝。
小猴妹妹被带走了,董香香只得紧紧地拉着小猴哥哥。
小猴哥哥一到公园里,就有点兴奋过度,根本就静不下来。
平时他被关在家里,只能爬那棵歪脖老树。顶多被爸爸妈妈带到狗尾巴胡同转悠一圈。
难得到了这么大的竹林空间里,四周还都是竹子和绿地。此刻的小猴哥哥,一心只想,可劲地疯跑玩闹。
董香香却一直拘着他,在石桌前,看着行李和野餐篮子。
谢三带着小猴妹走了,她是不肯让小猴哥在去瞎闹的。生怕出门在外,这淘气的孩子在不小心出什么事。
一开始,小猴哥哥还算听话,勉强忍耐着,任由母亲拉着他的手。
可是,等了很久,爸爸和妹妹都没回来。小猴哥哥突然就忍不住了。借着母亲给他拿果子吃,飞快地向着土山下,桥对面跑去。
孩子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19页 当前第
126页
目录 上一页 ← 126/219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