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狡黠与温柔,却还是足以令人在一瞬间忘记那些不足。
李响怔在门口处。
那女人笑了笑,道:“进来呀,把门关上。”
她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说出这令人遐想的话来。李响把房门关上,就在门后站了,问道:“你是谁?”
那女人笑道:“我吃过你做的饭。真没想到,在福建竟能吃到那么好吃的晋菜。”
李响沉声道:“哦。”
那女人笑道:“我后来去后厨看过你一次,可能你没在意。”
李响想了想,仍道:“哦。”
那女人微笑着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却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精光,而是乌沉沉的,有一种异样的吸引力。
李响给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道:“你为什么来我房里?”
那女人微笑道:“因为我不愿意我的丈夫知道,我来找过你。”
她越说越大胆,李响张口结舌,脸都有些红了。
那女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喃喃道:“真像……真像……你真像我们的一位故人,我们为了避开他,才专门逃到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若让让我丈夫知道我来找你,只怕又要不开心的。”
李响又“哦”了一声,终于明白,这人是找错了人。心下稍定,却又不觉有些失落。便绕过桌子,径自走到床前,一屁股坐下,道:“我不是你的故人。”
那女人仍是看着门口,肩膀耸动,似是轻轻一笑,道:“当然不是,但是,我有一些一直想对他说的话,却想对你说说。”
李响“哼”了一声,道:“莫名其妙。”
不知为什么,他并不想驱逐这个冒失无礼的女人,甚至也不想拒绝她胡言乱语。反而在他的心底,隐隐约约有一些雀跃,仿佛他早已与这个女人熟识似的,仿佛他一直在等着,这个女人来告诉他些什么似的。
那女人背对着他,背影瘦削,单肘拄在桌上,随随便便的姿态,有一种令别人都替她感到舒服的风情。
“你的眼神和他很像,”那女人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发现了……真像是那一天,他又站在我面前。”她短促地叹了口气,“所以我想,大概是老天爷给了我这么一个机会,让我把憋在心里十多年的话,有机会倒一倒。”
李响低着头听着。
那女人却忽然沉默了。她的指尖,又在桌上随意地移动起来。
屋中一时,一片寂静,只见光线明暗,乃是天上流云经过。
“我要说,”那女人终于开口,慢慢说道,“你是一个好人,你的信仰绝没有错。”
李响一震,猛地抬起头来,全不料这完全陌生而不可理喻的女人,第一句竟便准确地点在了自己纠缠最死的心结上。
那女人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道:“但是你必须学会宽容。”
李响只觉脑中轰轰作响,嘎声问道:“你……你到底是谁?”
那女人微微侧头,她现在的样子,仿佛离李响又远了一些:“我曾经认识的那个男人,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家伙,侠骨柔肠,天下无双。可是他太苛刻了,对别人苛刻,也对自己苛刻。他不允许任何人犯错,他很累,我跟着他,我也很累。”
李响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他瞪视着那女人的背影,慌乱地想着:“她是叶杏吗?她真的是叶杏吧!她是已经老去了的叶杏,回到现在来告诉我真相的吗?”
“所以后来,我离开他了。”
李响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很惭愧。”女人道,“但我并不后悔。因为我知道,我是绝没有办法,永远达到他的标准的。而到那时,他一定会毫不留恋地离开我。”
“那么,那个男人,”李响谨慎地问道,“他后来怎样了?”
女人叹了口气,道:“他是一个白纸上沾了一点墨迹,便要将整张纸都涂黑了的人。”
李响忽然明白了:“于是他成了一个恶人。”
女人叹道:“他又不是神仙圣人,怎么可能一辈子一点错都不犯?”
李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很多这些天来一直盘旋在他脑海中的一些极恶、可怕的念头,又不禁一一闪过。
他咬牙道:“白的,终究会变成黑的。”
“可是在变黑之前,却还是可以再写一首歪诗,画一幅涂鸦,给小孩子叠条纸船,”
“可是终究会变黑。”
“可是终究却帮助过别人,给别人带去过快乐。”那女人的背影虽然柔和,口气却毫不犹豫。
两个人针锋相对,一时竟也都堵住了。
良久,那女人才“哈”的一声笑出来,道:“你果然也是受困于此,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李响一点一点地摇头,他的脖子,像是锈住了一样,动转艰难:“你……你根本不了解我!”
“是啊,如果你所说的‘根本’,是指‘十成十’的话。”那女人又叹息了一声,道,“你们总是在要求‘十成十’:‘十成十’的洁白,‘十成十’的诚实,‘十成十’的自由,‘十成十’的爱情……却始终都不明白,那些已经努力到了‘九成九’的人和事,又有多么地不容易,多么地值得珍惜。”
李响哽着一口气,并不答话。
那女人等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舒了口气,道:“这些话,是我这些年来,一直想对他说的。可惜,却听说他已经死了……那么就跟你说了吧,若能帮你打开心结,我想,他的在天之灵,也会很开心吧。”
她向门口走去。李响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道:“可是‘九成九’有什么用?功亏一篑有什么用!他……我……最终都只是个半途而废的人而已!”
那女人的单手已经拉开了房门,闻言笑道:“若没有当日‘九成九’的他,何来今日‘九成九’的我;若没有今日九成九的我,你上哪听这‘九成九’的鼓励?”
她终于回过头来,向李响笑了一笑:“功亏一篑?半途而废?别这么早下结论,结局,没那么快让你看到。”
她终于还是出门去了。李响痴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扑出门去,再去找那女人,外面客栈的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他迷迷糊糊地回到房里,桌子上,那女人以指尖画出的水印还在,轮廓模糊,似乎是一朵大花儿。
他就这么看着,一言不发,目不转睛。
水汽蒸发,大花儿又变成了鬼脸,然后变成了小猴,然后变成了一张笑脸,最后则变成了零星的几点水痕,慢慢消失。
第九章 统
李响终于离开福建,海路向北,回到了山东。他在义贞港口下船,一路往西而行。又是高粱成熟的时候了,义贞村却已经一片荒芜;他上了泰山,在玉皇顶花两个铜子,为云申烧了一炷香;在河南和山东交界的地方,他第一次听到了甄猛的消息:当地的百姓说,震天王——这是甄猛现在的称号——举旗起义,在短短数月里拉起一支上千人的队伍,两个月前遭官府的围剿,不得已往南退去了。
李响来到甄猛曾经盘踞的山头,那被刀兵烈火洗礼的山寨,灰烬里仍有青烟。
他曾经发誓绝不走回头路,可是现在却慢慢地走过大家曾经走过的每一个地方。时间在他的身上仿佛停止了,甚至倒流了。世界在他的眼中,缩小成为一枚一枚淹没在尘土、灰烬、血泊中的,倒行的脚印。
——他想看看,七杀在每一个的地方的“结局”,是否也会如那桌上水渍一般,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发生改变。
他逐渐知道了现在中原江湖的新局面:义贞村一战,狄天惊身死,少帮主骆九风于苏州惊鸿一现之后,便告失踪。金龙帮群龙无首,几次内战之后,帮中几股势力损耗殆尽。幸存的几股,以兰州霍家为首,先后投靠了铮剑盟,以求庇护。结果一个堂堂天下第一大帮,竟就此烟消云散了。
接着是桑天子被害,万人敌出海之事,终于在江湖上传开。
魔教覆亡,江南铮剑盟一觉醒来,赫然已成为天下第一大帮派。
几乎就在同时,朝中也出遽变。睚眦太子作乱逼宫,弑君夺位,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为妖太子率众降服。九命杀人王龚仁惘殉国,狼眼太子登基称帝,行年号“明光”。
这些事都与他无关,可是又好像都和他有脱不了的干系。李响睁大眼睛,他隐隐约约感到兴奋,可是却又难以置信。
在河南境内,他却听到一个消息倍感意外的消息:明光帝降旨,七月初七,要于嵩山少林寺重奖七杀。
李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再去打探,路遇的武林人士却都跟他证明了这个消息的正确。他回想当日泰山之上,七杀众人对妖太子的敷衍婉拒,不由越发莫名其妙。
而且,七杀如今分崩离析,常自在孤身远游,自己落拓江湖,叶杏不知所踪,甄猛啸聚山林……朝廷想要奖励七杀?那领奖的会是谁?
他的心中忽地一动:难道除了自己与甄猛外,其他人都已被妖太子寻获了么?
——难道叶杏也会出现在少林寺?
他就站在那发呆。被他问到的武林人鄙夷地看着他,全没有人注意到,站在他们面前这个风尘仆仆,平凡落魄的汉子,就是盛传三招格毙狄天惊,给人起了个新绰号叫做“屠龙神丐”的七杀李响。
李响既有了叶杏的消息,便再也不能沿着既定的方向前进。打听着嵩山少林寺的位置,即刻折道向北,上少室山去了。
他知道得迟,赶路时又不认真,到了嵩山时,终于是迟到了。这一天天气略见阴沉,虽不致下雨,但山风凛冽,李响出了一身汗,只觉直砭肌肤。
越近少室山,路上跨刀别剑的江湖人便越多。朝廷以如此规模犒赏江湖人,实在算得上是百年未有的荣耀,谁不想见识一下?李响夹杂在一干草莽龙蛇之中,挨挨挤挤,花了两三个时辰,才来到少林山门之外。
人潮淤塞,再也无法动弹。李响踮脚一望,只见前方二百步,人海的中间,浮起一座高台。台上有座椅桌案,其后或立或坐,有几位朝廷官员、几个少林长老,以及其他数名服色华美的武林尊者——他一向散漫,从不关心什么上流人物,因此无论是官员还是名宿,根本是一个都不认识。
其时刚好有个须发皆白的老僧祝词完毕,返身回座。后边官员之中,便有一位瞧来派头最大的,应邀起身,来到高台前张口说话。
这山坡上一眼望不到边,怕聚集了没有万人?嘈嘈杂杂,发出流瀑惊涛一般的喧哗。那官员嘴巴蠕动,下边的人,却压根听不到他说什么。
突然间少林这边的坐席里,快步走出一个中年僧人,垂首立于这官员身侧,伸出一只手,轻轻贴在他的背后。那官员的声音顿时“嗷”的一声炸响起来。台下的人固然吓了一大跳,台上那官员自己,却也不由一哆嗦。
原来乃是少林寺临时想到妙计,安排功力精深的僧人,将功力度入不会武的官员体内,以此好让他们的声音,在万人大会上传播及远。
台下人反应过来,哄堂大笑。那当官的微显狼狈,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一眼那中年僧人,见那死光头还笑着,却也没有办法。只得咳嗽一声,重新道:“下官韩休,在朝中忝任礼部侍郎一职,近日奉旨出京,与各位来自五湖四海的英雄,齐聚少林,同沐圣恩,何其有幸!”
他代表朝廷发言,台下登时鸦雀无声,无人再敢造次。韩休环顾四野,深感满意,道:“圣上初登九五,却时刻挂念黎民苍生,身居庙堂之高,也忘不了各位江湖中的好汉。他常教诲我们说:侠者,查国法之漏,补君主之过,代言民声,平衡善恶,他身为一时明主,却也不能稍忘大家为国为民,所作的贡献!”
在他身后的就座的武林名宿中,便已有人绕步离席,撩袍跪倒,以上佳的内力发声,如雷颂道:“圣上英明!”
有他带头,满山遍野的江湖豪客,登时一齐跪倒,山呼道:“圣上英明!”
李响见势不妙,盘膝坐了下来。
那韩休环目四顾,叹息道:“草莽之中,尽是忠君爱国之士,本官定当如实禀明圣上。各位英雄,请起,请起!”
一干好汉这才陆续站起。
韩休咳嗽一声,言归正传,道:“众所周知,这次皇上委派下官出京,不光是为了体察江湖,更是为了表彰江湖之中,几位了不起的大英雄。这几人众人皆知,乃是天山飞隼李响、大内侍卫毕守信、破法圣僧怀恨、神剑判官萧晨、唐门正宗唐璜、关外独狼常自在、西川女侠叶杏。这七人合成‘反骨七杀’,在江湖之中匡扶正义、激清扬浊……”
李响在下边听听他一连串报出人名,脑袋都有点跟不上趟儿。好不容易将那些从没听过的外号与各人对上,不由越发糊涂起来:“七杀”名号中虽有“七”字,但实则先后入伙的人,足有十人之多。除了方才韩休所诵几人之外,舒展、甄猛、吴妍,个个重要,怎么就不提了?
却听台上韩休,就已经开始说起“七杀”的事迹了:“两年前,平天寨叛军起兵作乱,计划劫持反贼董天命,拥之为王,为害社稷,多亏七杀出手,杀死平天王高乱,逼死罪臣董天命;一年前,当今天子微服私访,得七杀秘法,破军眼功力大减,为后来诛杀睚眦逆党埋下伏笔;十个月前,七杀诛杀西域魔教上任教主桑天子、在任教主独孤朗、金龙匪帮帮主狄天惊,攘外安内,在民间为国家除去两大祸患;三个月前,怀恨圣僧大破大真佛,焚尽妖言,功德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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