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火了。
甄猛在旁边等了一会,看他实在没用,便伸手接过一抛,那火折子落在覆盖尸身的被褥上,“腾”的着起来。火光迅速长大,从甲板上又窜进舱中。热浪逼袭,四人退到船边,眼看退无可避,这才沿着妙水留下的缆绳滑下船去。萧晨回手一刀,又将那缆绳割断了。
只见一艘大船浓烟滚滚,火光越来越盛,一艘船烧得桅倒舱裂,慢慢向深海漂去。四人沉默着一直到它的焦骸终于沉入水里,这才离开。
众人被万人敌瞒得好苦,将他救回客栈,请了大夫救治,便扔着不管了。直到很晚,叶杏才端了饭菜过来。万人敌虽已老迈,但功力深湛,身子骨好生硬朗,昏迷到这会,已然醒了。见叶杏来到,虚弱道:“叶姑娘……”闭起眼来。
叶杏沉着脸坐下,舀起一勺粥来,胡乱吹吹,捅到万人敌嘴边,呵斥道:“张嘴!”待万人敌张开了,望里一倒了事。如此这般,很快将一碗粥喂完,又拿毛巾给他擦擦胡子。
万人敌终于有嘴说话,低声道:“其他人在哪里?他们是不是特别恨朕……”
叶杏黯然道:“我们难倒真的只是你为铲除魔教而布的一着棋么?七杀相聚,其实是没有什么大事的对不对?”
万人敌苦笑道:“大事……”他摇摇头,“至少,朕不知道你们的‘大事’是什么……”叶杏听得心底一沉,只见万人敌眼望房顶,道,“五年前,朕路过天山,恰好看见李响造反,一时起了爱才之意,又有知己之意,这才救了他。那时朕在魔教内外交困,心里已经知道,一个人再强再猛,也终究能力有限,李响若是不想走朕的旧路,就必须有自己的势力,形成自己的集团,这才随口让他去组织七杀。只因朕深知,只要你们聚在一起,自然而然的就会让天下侧目,到时,你们不去成大事,大事也自来成你们。”
他喘一口气道:“那时,魔教的内耗已经让我焦头烂额。救过了李响,朕就已将这件事忘了。岂料你们突然出现在朕面前,不由让朕又惊又喜。他能做到这一步,朕怎么能输给他?嘿嘿,当初是朕给他个希望,后来,却是你们给了朕必胜的信心了。”
叶杏摇头道:“其实,何必呢,你既已离开魔教,何必还放不下那些恩怨?”
万人敌眼中精光一闪,微笑道:“不是恩怨……”微笑渐渐狰狞,“十一年,朕忍了十一年!这回朕终于杀了桑天子五明子,不是因为朕恨他们!而是朕要证明,他们对朕的看法是错的!”
叶杏叹道:“这么执着,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万人敌阂目苦笑道:“能有什么事?桑天子是朕师叔,岁数只比朕大三岁,是我们师门几代最有天分的弟子。他退位的时候,因觉魔教无有能担大任者,因此指定朕来接任魔教教主之位。可是等朕即位之后,朕却发现魔教内部派系倾轧严重,朕那时岁数已经不小,可一直在深山修炼,江湖阅历却浅,又有师叔的丰功伟绩比着,自然虽令不行。后来几经整顿,不仅没有起色,反而身心俱伤,这才心灰意冷。唉,在魔教九年,表面上朕耳软心活,唯唯诺诺,实则心里一腔热血被他们放冷,一头黑发为他们愁白,又没有一个人可以倾诉,对他们的怨毒日积月累——大概他们,到死都想不到朕这好好先生会来要他们的命吧。”
叶杏听得吃了一惊,道:“你头发是愁白的?你到底多大?”
万人敌睁开眼来,看看她,道:“其实朕今年是五十一岁。”
叶杏嗤了一声,道:“无药可救。”起身走了。
万人敌问道:“你要去哪?”
叶杏一愣,道:“透口气。”
只听身后万人敌道:“不要离开朕。朕现在无亲无故,只有七杀了。”
叶杏离开客栈,意兴阑珊,不知不觉已来到义贞村的牌坊前。只见李响仰天躺着,一手搭在连接自己脖颈与石柱的铁链上,晃晃悠悠的在打秋千。
听见叶杏脚步,李响回过头来,笑道:“还没睡呢?”
他蓬头垢面,满脸没心没肺的笑容,各外另人心碎。叶杏叹息一声,道:“劫杀桑天子的事,你知道了?”
李响笑道:“唐妈来得比你早。”
叶杏叹道:“真没想到,看海之后,竟会是这样的情景。”
李响把眉毛一挑,道:“不然?”
叶杏一愣,道:“不然?不然……我不知道,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她颓然坐下,道,“以前每次我想到看海之后的情景,都是一片空蒙,没有一点头绪。一路欢歌到大海,那是我们预想太久,太完美的一个终点了,仿佛之后的一切行动,都是狗尾续貂——结果现在看来,真应该在看过大海之后,立刻各奔东西。”
李响微笑道:“可惜。”
叶杏叹道:“真像是个标志。看海之后,仿佛什么都变了。”
正说着,忽然舒展与甄猛远远走来。两人都是斜背包裹,瞧来想是要出远门。叶杏吃了一惊,道:“你们干什么去?”
舒展来到近前,冷笑道:“来跟你们道别。”
李响掀起眼皮,道:“你悟了?”
舒展道:“我不想再跑江湖了。武功什么的,威力有限:救寡妇救不出来,除魔除害,也是境界卑劣。江湖不是我该呆的地方,武夫不足与谋事。我想回家去,写书也好,教书也好,我要让下一代的人,不要再变的愚昧狭隘。”
甄猛道:“嗯,我也走了。万人敌有一点说得没错,讲理是没用的,为达目的,必须不择手段。可是如果要耍手段的话,我不信任万人敌,我要自己重新拉一支队伍,不怕杀人,不怕弄权,只要建立起我要的世界!”
舒展冷笑道:“愚民可治!”
甄猛大笑道:“书生误国!”说到激动之初,两人一个击掌,又对李响、叶杏拱手道:“后会有期!”便双双离去。
七杀来去自由,可是其实自李响牵头之日起,大家在一起开心快活,即使毕守信中途重投明主,大家也是开心道别。如今舒展甄猛同时离去,走时负气含恨,却不禁令人神伤了。
叶杏离开牌坊,越发失魂落魄。李响完全垮掉,七杀分崩离析,突然间天大地大,竟似再也没有她容身之所。
以往寄托在李响身上的信心已随着李响的垮掉而垮掉。她的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身上最后一根拉着她的绳索也已经被斩断,以后再有一阵风,就能把她刮到天上,刮到冰冷冷的天宇之外了。忽然之间,“生无可恋”四个字,清清楚楚的浮现她的心中。
而当她一惊回神的时候,她已经到了海边。
夜晚的海,比白天时更嘈杂,海浪突兀的搓着沙滩上的每一粒沙子,发出好像许许多多的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叶杏在这样的喧闹声里,捂住自己的脸,慢慢跪倒在湿漉漉的海滩上。努力想把那个坏念头连根拔出,可是她的拉扯却让它的根,扎得更深,更牢了。
黑暗、湿冷、孤独。可是突然,海浪的声音被打乱了,“哗啦哗啦”有人在搅动海水;“呜——呜——”那个人在压抑地嚎叫着。
叶杏抬起头来,只见月光下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并没有人。她吃了一惊,难道自己已经出现了幻觉?
不,那不是幻觉。就在她四处打量的时候,“哗啦”一声,一条人影猛地从海里站了起来。海水没到他的腰际,他的两臂在自己的身边用力搅动,瞬间形成一个方圆丈许的漩涡,一道刚刚涌来的海浪被他居中绞碎,发出不合谐的啸声。
他身材高大,上身滑脱的衣服里露出大片绷带,湿漉漉的银色长发粘在他的肩上、背上。他像一个从海里走出的夜叉巨人,粗鲁的搅动海水,好像要凭自己的一己之力,将这片汪洋煮沸。
叶杏吃了一惊,失声叫道:“万人敌?”
那人正是不久前还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万人敌。他断了四根肋骨,伤及心肺,等闲人连坐都坐不起来,可是一转眼竟就生龙活虎的跑到这里来玩水了?他的伤好了?他不要命了?
海里的万人敌耳目何其灵活?方才叶杏来的时候,他刚好是在埋身海里,后来站起来那一次,刚好叶杏的呼吸融入潮汐,因此才没发觉她的存在。可是这时叶杏发出声音,虽然离得远,声音又小,可是他还是听到了。只见他豁然转身,喝道:“谁!”鼻音颇重,竟似在哭。
银灰色的沙滩上叶杏的身影好明显,万人敌略一注目,道:“叶杏。”哗啦哗啦的水声,他笔直的从海里走出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他所习练的功夫,是愈伤愈动,遇水愈活的,因此才在有一点体力后,独自挣扎至此疗伤。运了三次功,内伤已经好了大半。
叶杏慌张道:“没……没事……”一眼看见万人敌双目赤红,问道,“你在哭?”
万人敌在她身前站定,森然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身上的衣服被海水浸湿,紧紧地巴在身上,越发显出剽悍。叶杏心慌意乱,转身欲逃,忽然只觉手腕一紧,竟然被万人敌用力拖住。
叶杏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她行走江湖,一向洁身自重,七杀之中,既便是最亲密的李响,跟她拉扯时,也只敢轻轻拉手。这时万人敌竟敢毫无来由的侵犯于她,顿时火大,猛地用尽全身力气一挣,万人敌却毫不放松,也用力一揽,竟将她抱入怀中。他的力气何等可怕,便是重伤之下,叶杏也只觉似被铁箍箍住。
叶杏更是恼怒,奋力一甩,万人敌用力将她抓紧,身子却还是随着一晃,痛哼一声。这一声才提醒了叶杏,原来万人敌终究是重伤的。顿时心软,不再挣扎。
万人敌咬牙道:“你,你为什么要来这!”
叶杏不动,不说话。听了他的问题,脑子里乱哄哄的做不出反应。
万人敌嘶声道:“你来看朕的笑话么?你是来嘲笑朕哭的么?”他武功专走刚猛一途,这时促然停下行功,内息不及归于丹田,一道道真气周身乱窜,早已是两眼赤红,胸口烦闷欲呕了。
叶杏倔强道:“不……不是……”
他急促的哽咽着,白发簌簌颤抖,道:“五明子不信任朕,桑天子要取代朕,魔教不要朕,朕没有朋友,没有兄弟,没有亲人……朕只有你们,只有七杀……可是,为什么你喜欢看朕的笑话?朕只想自己舔好自己的伤口,洗净朕身上的血污,可是你为什么会来?连你们也要背叛朕吗……”
他越来越怒,突然身子一抖,一口血箭飚出,再也站立不住,一松手放开叶杏,整个人扑倒在沙滩上,咳嗽着蜷成一团,道:“不要背叛我……不要嘲笑我……求求你们,不要离开我……我好害怕……太寂寞了……”
叶杏被他一拖,也几乎摔倒。踉跄一步站住了,慌张的看着他。只见这老人一声声咳嗽,一口口吐血,人在沙滩上,滚得满头满身都是沙子,瞧来分外让人怜惜。连忙蹲下身,度些真气过去,帮万人敌平静了气息,安慰道:“我不走……我不离开你……”
他的请求虽然微弱,但却迫切,听在叶杏的心里却如惊雷一般。
万人敌右手与她的右手十只相扣,道:“不……不要骗我……永远都不要骗我……”
——这个如烈酒一般的老人。
——他草菅人命横冲直撞颐指气使无人能敌。
——沾在自己掌心的血,热而且粘。
——仿佛高不可攀的人物。
——强硬的不由分说的怀抱。
叶杏心乱如麻,一株株野草飞快地在她的心里破土而出、抽叶开花。涨满她的心,冲进她的大脑。她毫无意识的半仰着头看着远处海天交界的月亮,突然笑了:“万人敌,我嫁给你好吗?”
万人敌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她。他脸色苍白,白胡子上又是血又是沙;她也脸色苍白,眼里是病人高烧似的狂热。然后,万人敌慢慢张开臂膀,再次将叶杏揽入自己的怀中。他断了四根肋骨,可是他还是坚定的将她抱紧,就落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用力,再用力,勒得她眼前发黑,勒得她的脊椎咔咔做响,勒得她的身体几乎嵌到他的身体里。
万人敌道:“好,朕娶你。”
他的白发冰凉,肌肉滚烫。几乎就在他说出这句承诺的一瞬间,叶杏的大脑仿佛被闪电劈中,一下子变得一片空白。然后感到自己的僵硬的身体一寸一寸的放松了,她慢慢伏倒在万人敌的怀抱中,在老人的耳边低声说道:“不要离开我。”
两个人就这样相拥跪坐在铺满银色月光的沙滩上,冰冷的沙子埋住他们的膝盖。满头银发的孩子,年轻的老人,野性难驯的女子,疲惫的游人,终于停止了啜泣,恬然的伏在彼此的臂弯中。
同一片月光下,李响静静躺着,一手捂脸,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滚滚而落。
(卷四:《万人敌》完)
第5卷:《破坏王》
楔子
地上有血。
一小摊与泥土混成黑红色的血渍中,泡着一颗黄白色的牙齿。绿头蝇嗡嗡叫着盘旋其上,发出喧闹的声音,隐隐令人不安。
二百多个乡民瞪着眼睛,默默围成一个半圈。正午的阳光下,他们的眉毛上凝出一粒粒汗滴,而他们半张开的嘴却干燥爆皮,没有一点儿水分。他们肤色黝黑,眼白惨青,看着丁家门楼上吊着的两个人,被悲愤重重压住。
那两人也与他们一样,黑而瘦,臂上的肌肉又长又硬,手上青筋暴起,老茧横生,看得出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子。这时,两人被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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