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青的前襟把头埋进她怀里去,象是要逃避什么,她蜷着身子在秦海青怀中瑟瑟发抖,于是秦海青便把她抱紧些,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好久好久,琉璃子慢慢地安静下来,“秦姐姐,我什么都告诉你们,求求你们,不要杀我哥哥好吗?”当琉璃子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傲慢与坚持的神情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哀求,“砍掉他的手或脚都没关系,我养他一辈子,可是,求你们了,别杀他好吗?”琉璃子一抽身,跪在秦海青面前,狠狠将头向地上叩去,海沙叩了她满头满脸,她浑然不觉。“够了!”秦海青一把将她拉回怀中,她受不起这样的叩拜,也不愿意面对这样的哀求,“够了……”她不知道怎么去回答这个可怜少女的恳求,“傻妹子,那也要杀得了才行啊。”她轻轻地给琉璃子拭去脸上的海沙,“我们根本没有决定生死的权力,把它交给上天来安排吧……”
川上琉璃子告诉六槐的并不是川上淳的直接讯息,六槐在与池玉亭抱着酒坛对灌时告诉他,琉璃子知道川上家神官的下落,刚到中原时,她便落脚在神官所在的岛上。
“神官?”池玉亭想起当日在酒楼听六槐讲起的赤晴白虎神典故。“是个叫火野岚的女人,川上淳要行祭典,就一定会去找她。”六槐已经喝得魂不守舍,“你知不知道琉璃子为什么都愿意告诉我了?”六槐用肘捣捣池玉亭的腰眼,冲他眨眨眼睛。“不知道。”池玉亭知道六槐在发酒疯,索性随他去。“那个不懂事的丫头!她想死呢!”六槐呵呵地笑,拿一只胳臂夹着酒坛,另一只手在肚子上比划,“把刀插进这里面,横着一拉,哗——”他的手从肚子左边拉到右边,“切腹!明白吗?切腹谢罪!”池玉亭抓住他比划的手:“这叫什么事?你不会阻止吗?”“阻止?东洋人要是决定切腹,那就是光荣的大事,你以为我阻止得了?要是阻得了还会赚上这一巴掌?”六槐甩开池玉亭的手,用指头指着自己的脸继续呵呵地笑,“川上淳死了她向她哥谢罪,川上淳要赢了她就向我们谢罪,怎么样?够公平吧?”
池玉亭没有接六槐的话,他把手里的酒坛扔到桌上,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酒铺的柜上,“给我一盆凉水。”他对伙计要求道。水很快打来了,池玉亭端着水盆走到六槐面前,把水从他头倒下去。六槐打个哆嗦,浑身滴着水坐在那里发楞。“酒醒了吗?”池玉亭把空盆放在桌上,站在六槐面前问。六槐突然间怒吼一声,摔掉手里的酒坛子,挥着钵大的拳头向池玉亭砸过来。池玉亭抬起左手接住六槐打来的一拳,在他的另一拳打过来之前,右手握拳击中六槐的小腹。
六槐闷哼一声,抱着肚子蹲到地上,池玉亭这一拳打得他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池玉亭看看四周,酒铺里的其他人惊愕地望着他们,伙计与掌柜惊恐万分。“对不起了。”池玉亭把酒钱放到桌上,走回来在六槐面前蹲下扶住六槐的肩膀,“你就一点事都不做?”他问六槐。“我能怎么办?”六槐愤怒地叫,涕泪横流。“那么,她死了你会不会也想死?”池玉亭问。“废话……”六槐满脸委屈的醉样象个孩子。“真难看,”池玉亭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他,“把脸擦干净,我们回去想法子救她。”六槐夺过帕子在脸上揉一揉,然后很响地撸一下鼻子再还给池玉亭。池玉亭倒也不甚介意,随手把帕子揣回去,将六槐从地上搀起来扶回军营去。
川上家的神官落脚在葫芦岛。葫芦岛,岛如葫芦,分大小两岛,中有窄道相接,因岛远在海中,加之当地人传说其上有怪物,故多年来人迹罕至,实为荒岛。然而这样一个怪岛却是海上难得有淡水源的地方,从琉璃子的描述来看,岛不大,但地势险峻,既有高岭也有深潭,大木参天,无异于世外仙境。
琉璃子没去过小岛,那是禁地,她曾经好奇地去偷探,但在大岛通向小岛的那条窄道上被神官火野岚挡住了。小岛四处唯这一条小道可登岸,琉璃子便也只好放弃。神官是个很温和的姐姐,但她在守护职责方面是十分严格的。
十月十五的中午肖家军抵达葫芦岛的大岛,官兵并没有遭到太过强烈的抵抗,肖家军惊异的发现海盗们在此之前似乎有过一两次大的逃亡,当攻下他们的临时营寨时,许多帐房都是空的,离去的人把东西洗劫一空,甚至连大船都没有留下来。没有逃走的海盗们在意识到抵抗的无效后很快就相继投降,有些人甚至很高兴官军的到来,一个受伤的海盗在地上打着滚狂笑,士兵问他笑什么,他说:“我笑总算可以离开这里,那个疯子太可怕了!我总算可以离开他了,就算是死也要笑啊!”
据说来到这个岛上后,海盗们的首领川上淳就常常在一个妖美的东洋女人陪伴下去小岛。小岛上确乎是有怪物的,有好奇的海盗尾随他们在最靠近小岛的地方眺望那边的崖壁,结果听见一阵奇怪的响声与嚎声,一个可怕的鬼脸怪物在那边崖上对着月亮跳舞,而偷看的海盗也在逃回的路上二死三伤,死掉的连头都被吃光。更令海盗们害怕的是一向严厉但从不容忍部下被欺负的川上淳知道这件事后只是冷冷的笑,并进而宣布以后接近禁地的人格杀务论。一个传言在海盗们私底下偷偷流传开来——那怪物不是别人,正是川上淳本人,他在最近一次袭击中不是面不改色的杀掉会拖累大家的受伤同伴并砍下他们的头吗?他肯定是被怪物附身了!
海盗们的流言给肖家军传递了一个不妙的讯息——川上淳的状况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恶劣。在已经攻下的地方没有川上淳和他的神官的影子,于是,肖家军继续向小岛方向挺进,然而,在大岛靠近小岛那方的边缘地带,他们遭遇到了第一次真正的抵抗。守卫这片通向小道的密林的是清一色货真价实的倭人,他们是追随川上淳从东洋过来的旧部,人很少,但一交起手来,在短短的时间内便让进攻的肖家军损失惨重。这是群身怀绝技的忍者,他们巧妙的利用林地设下重重陷井,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各个击破肖家军的进击,激烈的混战持续到日落,肖家军的主力尚未进到林地的一半,于是,肖赤雷不得不另想他策。
“单独进击?”秦海青与池玉亭听到肖赤雷的打算后均十分赞同,月半十五是海上大潮,这意味着连接大小两岛每日潮起沉于海底潮落露出水面的窄道能够使用的时间已不多。虽然说攻下大岛只是时间问题,但是到不了小岛,熟悉地势海况的川上淳一旦祭典完毕逃脱,无异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虽说初看去小岛并无第二条进出之路,可是谁能肯定狡猾的川上淳就没有留过后路呢?军队的大部想通过林地在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实现,与其坐等,不如有把握的精兵率先通过这里。
“我会派一队武艺最好的人陪你们过去。”肖赤雷说。“不用了,到林中恐怕只能各顾各的,人数越少越好,不然只是徒增伤亡。”秦海青婉言谢绝。肖赤雷满面愧色:“这场决战原本我该同去,只是末将无法舍下正在决战的弟兄们。”秦海青笑笑:“肖将军,千百个人的性命与我们两个的性命相比当然是更为重要,将军大可不必自责。”肖赤雷却一撩战袍,单膝跪下:“在末将看来,每个性命都同样重要!”他双手抱拳深施一礼,“末将在此替所有的兄弟和那些含冤的百姓感谢二位,请二位一定平安归来,在下为你们接风洗尘!”听到这样的话,秦海青和池玉亭的心中都有一种被什么堵着般的难受,他们亦是半跪下来,将肖赤雷搀起。“将军,摆酒吧,准备为兄弟们庆功!”离开中军帐时,秦海青最后说。
在准备冲入林地前,他们看见了整装待发的六槐和琉璃子。“别劝我们,她要去见她哥,我一定要陪她去。”六槐说,手里拎着雪亮的菜刀。琉璃子惨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秦姐姐,池哥哥,你们走你们的,我们知道怎么逃,不用你们挂念。”秦海青与池玉亭对望一眼,意识到除非是杀了他们否则是挡不住的。“琉璃子,你为什么不带兵器?”秦海青问。“我不伤害自己人。”琉璃子回答。“有我在呢!”六槐晃晃手里的刀。“我也不想看你杀!”琉璃子轻声说,六槐把手放下,没有哼声。
秦海青笑了,一把抓住琉璃子的腰带,将她带起来,向林中冲去。“没办法,那就由我和你池哥哥来保护你吧。”她说。在她们身后,六槐和池玉亭跟上来,“想好怎么救她了?”在追上两个大小姐之前,池玉亭问六槐。“没有。”六槐干脆地回答,“但我可以看住她,实在不行就打断她两只手。”池玉亭笑起来:“那她会恨你。”“那你帮我打,”六槐的痞模样很自然地便露出来,“反正有一只已经被秦姑娘砍断了。”
进入忍者出没的林子深处秦海青才发现琉璃子的厉害之处,一直以来,秦海青都以为琉璃子的本事稀松,除了刚开始认识她时她的那手顺手牵羊的本事表现得出神入化,逃命的本事也勉强说得过去外,其他招式实在值不得称赞,可是,秦海青万万没想到琉璃子对于忍术的认识却是高出常人许多。原来琉璃子生性顽皮,在东瀛时和哥哥部下中一些会忍术的人混得极熟,一方面是借了川上淳的帮助,另一方面她的天真可爱也讨得些便宜,多年下来,虽说自己不见得会使,但看得多了,对忍术已是相当的熟识。往重重机关的林中闯去,琉璃子的认识加上秦海青的身手,竟没有一个陷井能把她们困住。秦海青这才明白琉璃子说她知道怎么逃的意思,原本还有些担心她会不会对行动造成滞碍,没想到带上她竟是带上一个宝了。
正想着一切顺利时,突然间,秦海青的眼角看到旁边的一根树枝一动,心中叫一声不好,带着琉璃子一个后翻向后退去,而池玉亭与六槐正在她二人一左一右相护前行,大惊之下也是向后翻去,将他们护在身后。林中只有风声,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秦海青分明看到那根树枝不见了。“这次是什么机关?”她问琉璃子。琉璃子摇摇头:“不是机关,是人。”
在人数上不占优势的忍者队伍正与大队官兵交战,看来开始并不想与这四个闯入者直面,但既然陷井不能起作用,那么就只有出动人了。人是与陷井不一样,机关是死的,人可以千变万化,仅靠琉璃子对于忍术的认识是不够的,要战胜人,始终只能靠人本身的战斗。
又一阵风过,六槐轻轻叫了一声,他的胳膊上出现一道血口子,召示着忍者的第二击取得成效。虽然在最后一刻,六槐靠本能躲开致命一击,但还是被利刃划伤。
“树遁。”琉璃子说,“得找出他是哪一根树枝。”
但所有的树枝都一样,看不出哪根异常。
忍者的第三击来了,他对付的是秦海青挽着的琉璃子,秦海青听到了风声,带动琉璃子转到自己背后,第三击落空,但秦海青的袖子被击了个洞。
“此人本事并不高,但很会利用地势。”秦海青谨慎地看着四周,对池玉亭说。池玉亭点点头,“眼睛是靠不住的。”他说。秦海青明白了他的意思,“蹲下!”她放开抓住琉璃子的手命令道,琉璃子听话地蹲下了。“你也一样。”池玉亭对六槐说。“为什么?”六槐问道,琉璃子一伸手把他拉蹲下了。“听话。”她拉着六槐的手小声说。
六槐看看琉璃子,不再坚持。秦海青与池玉亭背对背而立,把他们夹在当中,当六槐再抬头看他们时,发现他们都低着头。六槐觉得有些奇怪,便伸过头去看池玉亭的脸,却发现他竟然把眼睛闭上了!再看秦海青,竟然也闭着眼睛!
“喂!怎么回事?”六槐一句话没喊完,他突然看到天空飞起一刀一剑,直指东方。刀剑在同一个地方停住了,戳穿了一个黑衣人的胸膛,刀握在池玉亭手里,剑在秦海青手中,然后,他们睁开了眼睛。
黑衣的忍者遮着脸,手里的倭刀还保持着砍下的姿势,秦海青与池玉亭收回手中的刀剑,黑衣人退了一步,慢慢转过身,踉跄地向林中走回去,血一滴滴地落在他走过的地上。
秦海青感觉衣角被琉璃子拉住了,“秦姐姐,算了。”琉璃子哀求道。秦海青和池玉亭没有追,拉起了琉璃子和六槐。
“真厉害!”六槐由衷地赞了一句。在正此时,六槐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眼前突然间飞沙走石,他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大力拖着离了原地,几棵大树倒在眼前,发出轰轰的巨声。
黑衣的忍者在临死前最后一刻拉动了机关。这便是忍者的生命,就算是耗尽,也要为后来者尽量消灭敌人。
“秦姐姐!”琉璃子的惊呼声从前面传来,她拨拉着眼前的树枝子,池玉亭一把推开还杵在面前的六槐跳过去,看到秦海青头上流着血从树枝间爬出来。秦海青带琉璃子跳离炸点后看到大树向她们倒过来,虽然琉璃子被推开,但倒下的大树粗糙的树枝却在她的额角划下了一道口子。
池玉亭伸出手,按住还在流血的伤口。“不是很深,不要紧。”他柔声安慰她。秦海青没有动,她知道在这只温暖大手的掌压下很快就会止血。“秦姐姐,对不起……”琉璃子红着眼睛说。秦海青笑了一笑,“琉璃子,这就叫决战啊。”她神色安定地回答。
血止住了,秦海青站起来,“现在所有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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