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北门。
不料他们刚上驿道没一会儿,忽见前侧的路口有一股马兵。赵匡胤暗呼不妙:自己的打算被别人猜中了!
“有马兵!”王审琦大喊了一声。
马蹄仍然在奔跑,石守信怒道:“杀出一条血路!”
稍一迟疑,赵匡胤一众人已经奔近,只见对方也拍马迎面而来。赵匡胤左右一看,周围都是庄稼地,还有一些房屋。那土地翻过之后凹凸不平,中间只有小路,现在临时掉转方向更容易被敌骑黏住。当下便没开口,让石守信打前锋,一起冲了上去。
那敌骑人也不多,上来就大声吆喝。相距数十步时,便听得“噼里啪啦”一阵弦响;顷刻兵器的沉重撞击声传来,已经杀起来了。
石守信一马当先,一杆长马槊被他舞得像穿针弄线一般轻巧,转眼就将数骑打将下马。阻兵的武将马术十分不堪,显然不是什么猛将,上来一招拿马刀横档石守信的攻击,武将立刻坐下就不稳、直接给掀下马去了。余者见状也是大惊,完全挡不住石守信,生生被杀开了一条路。
“石兄好武艺!”赵匡胤赞道。
这帮堵截的兵马战斗力完全不如石守信等几个猛将,三兄弟成品字形冲锋陷阵,数十人不能挡。阻兵战斗力不行,战斗意志却是很高,被打得人仰马翻,余者仍旧不退,从两侧上来攻击赵匡胤的马队。
就在这时,忽见一骑斜冲上来。赵匡胤脸色一变:“京娘!”
只见京娘一身铁甲,头上还带着头盔,正是身材颀长英姿飒爽、倒比一般的骑士更有气质。京娘不答话,“唰”地拔出长剑,拍马上来。赵匡胤急忙护住怀里的儿子,提起双棍迎头打了上去,“啪”地一声,长棍被京娘一拨,前头的短棍借力就向京娘头上打去;赵匡胤这一招看似很不起眼,却叫很多战阵老将都吃过亏。
但赵匡胤下意识还是留了点情面……不料京娘头一偏就躲过了短棍,她早就知道赵匡胤的双棍招数。躲过之后,剑锋一倒,轻盈地就刺将过来,几乎是擦着赵匡胤的耳朵刺空。
赵匡胤冷汗都惊出来了,自己留情面,她却得手就不饶人、剑招十分辛辣。赵匡胤上身一伏,这才躲过了预见到的随后剑锋一撩。
两人靠近也就是刹那之间,这种马上拼杀一般只能过一招就会相互错开;但京娘上来动作很快,转瞬之间已和赵匡胤来去了两三招。这时赵匡胤的马已经冲过去了,她追不上。
……就在这时,赵普骑马出现在了京娘的视线内,京娘认得这厮,上次在大相国寺附近堵路的人就是他。京娘顿时十分生气,提剑冲了上去,可惜还是慢了一步,一剑劈过去时,把赵普吓得“哇哇”乱叫,剑却够不着人,“嗤”地一声割断了他背上的包袱带子。
一个包袱顿时从马上掉落下来。京娘见一剑劈空,气没消,便提起剑投掷了过去。忽然“啊”地一声惨叫,剑正中赵普的大腿,那厮一个文官居然没摔下来,俯身抓着马鞍,跑掉了。
没一会儿,已经叫赵匡胤等数十骑一起突破了堵截,扬尘而去。京娘这才下马拾起了从赵普身上掉落的包袱。
不料很快便见赵匡胤那边分兵掉头回来了。京娘等人都是十分意外,她顿时意识到从赵普身上掉落的东西可能是他们的目标……当下寻思自己这边的人打不过赵匡胤的猛将,暂时拿他们没办法;他们逃掉是因急着赶路,不愿意缠斗罢了、并非打不过。
于是京娘拿着包袱掉头就跑。
第二百五十一章 卧薪尝胆
没多久,回去追京娘的马队回来了,赶上了赵匡胤等人。
石守信策马上前道:“没追上,那娘们带着人从城边往南跑,俺们不敢继续追下去,只好先回来了。”
赵匡胤长叹一声,一拍大腿懊丧道:“早知如此,就该叫赵普赶紧烧了!此前诸事紧迫,我没料到会丢,便没理会。”
“哥哥,那包袱里是什么东西?”石守信问道。
赵匡胤:“……”
就在这时,忽闻“扑通”一声,众人回头看时,只见赵普摔到了马下,痛叫着拿手按在大腿上侧,一条裤子已经被血浸湿了一大片。
赵匡胤等忙勒住马,掉头来到赵普跟前,眼前他是没法骑马了。赵普满头大汗,抬头咬牙道:“主公,给我一把剑!”
“你拿兵器作甚?”赵匡胤随口问道。
赵普道:“我没法走了,再跟着主公只能变成拖累!主公对我有知遇之恩,今日只好以性命报恩了。”
赵匡胤听罢黑脸上十分悲痛,但又不能当着兄弟们的面把赵普一刀砍死。本来大伙儿愿意跟他跑路已是不易,特别是这部分跟出来的亲兵,他要是太无情了怕寒了人心。
当下伤心得要哭出来,一面解下佩剑丢在地上,一面无可奈何地叹息道:“事到如今,你不能走、要是被抓住更是生不如死,只好如此了。”
赵普点头道:“功败垂成,望主公勿忘‘天将降大任’之言!兄弟我准备一下,先上路了。”
赵匡胤在马上抱拳一拜,挥泪策马而走。
一行人沿路狂奔,一直到天黑才停下来。他们不敢住驿馆,何况天黑后也没凑巧遇到驿馆,而且为了跑得快自然没有携带帐篷等露宿辎重。
幸好在路边找到了一座破庙,大伙儿便在里面安顿下来。
几兄弟在四面漏风的一间屋子里升起火,只见到处都是蜘蛛网,一尊泥菩萨早已废弃没人过问了,更没有香火。赵匡胤坐下来,呼出一口气,一时间好像做了一个噩梦一般。
仅仅一天时间。早上他还是整个大周朝显赫的人物,现在……只见破庙外的院子里厚厚的一层落叶,空中还有残叶在飘,秋风一阵阵的凉意,眼前看到的光景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赵匡胤自后汉时期就从军,做武将是他的营生,前期虽然默默无闻,却积攒起了名声和人脉。高平之战后,这种积累终于得到了升华,他开始发迹……然后是三四年的辛苦经营。他觉得自己经营得很好,实力和地位也膨胀得很快,这是借了周朝不断南征北战给他立功机会的东风。
长久的经营,却抵不上一次失手!
“唉。”赵匡胤看着外面的凄凉光景,在秋风的萧瑟之中充满了绝望。但是他又很不甘心,这次失败只能算是失手,本非实力不如人。
一众人情绪低落,十分沉默。赵匡胤在火前回忆了一遍,越来越觉得大业本来已到了伸手可及的地步……张永德的人脉和经营完全比不上赵匡胤,赵匡胤的军职稍低、也只比张永德低而已。
如果没出意外,他只需要按部就班熬下去,就能走到山顶。谁知道半路杀出两个程咬金来,将所有都毁了!
就在这时,石守信小声问道:“朝里的人捉不到咱们,就不敢动咱们的家眷?”
赵匡胤回过神来,微微点头道:“按理是这样。如果我们还在外面,他们却把咱们的家眷杀了,既然不能斩草除根,便只能增加仇恨、于事无益,还显得没有容人的气量……(后)汉亡国之君便是把本朝太祖的全家屠戮了,却没能除掉太祖和官家,结果怎样?”
石守信听罢说道:“倒是有点道理,现在也只能这么想,没法子。”
王审琦道:“咱们径直去东汉(北汉)?以后该怎么办?”
“事儿还没完!”赵匡胤冷冷道。
这种失败的时刻,如果是一个人呆着,赵匡胤肯定难以恢复情绪;但兄弟们在一起聊了一通,赵匡胤注意力稍稍转移,便没去感受凄惨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才刚刚三十岁!
在周朝发迹也就三年多不到四年,三十岁还有很多机会。
赵普的声音仿佛萦绕在他的耳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赵匡胤回顾左右道:“从今天起重整旗鼓!”
“哥哥?”几个人一起回头看他。
“卧薪尝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赵匡胤的眼睛里泛着篝火的光彩,捏紧拳头道,忽然大喝一声:“没人能叫我服输!”
……想尾随追踪赵匡胤部路线的马队、在半路发现了赵普,把他抓走了。
赵普还没死,而且自己拿布条勒住大腿止住血。他本来是想制裁谢罪的,但实在有点下不去手。反正左右都是死,被对手杀死也是一样……万一他们不杀呢?
赵普并不想背叛主公,失败了他也十分难受,但胜败天定,无可奈何。
他一直很卖力地出谋划策,在夜晚经常想象胜利后的光景……其间就曾想过郭绍的妻子符二妹长得国色天香,也许还能尝尝滋味的。到那时候赵匡胤肯定要搞死郭绍,郭家留下的寡妇符二妹却是河北卫王的女儿,肯定不能公开凌辱;赵普已经想好了办法,进言此妇包藏祸心仇恨,然后逼她出家为道,软禁起来。与世隔绝之后就可以悄悄地动手,等玩够了让她“病死”就一了百了,谁也不知道。
唉,他怎会不诚心帮赵匡胤?
但这一切美梦随着失败就变成了白日梦,现实是他沦为了阶下囚。此时赵普已经被带到了皇城内、被看押在宣佑门的军营里。天色已晚,但很快就听说郭绍连夜赶来了。
……郭绍走进来,身边还有个老头,当下看了一眼赵普,回头道:“王御医,你给他看看伤,可不能死了。”
赵普没吭声。郭绍心情很好,上前抚其背,一脸笑意道,“赵先生别怕,先把伤养养。”
赵普听得一愣,但还是很怕的样子。或许郭绍的笑容没做好,有点像奸笑的缘故。
郭绍的心情很好,已经觉得全身都轻松了一头。赵匡胤一跑路,东京的局面就会很快平定下来,没有逮住他本人是个遗憾;当初没确定他要跑,实在不敢调走太多人,况且动静太大赵匡胤不想跑更麻烦……还好抓住了赵普,倒是京娘给他的一份惊喜。
这赵普是赵匡胤的心腹,估摸着赵家的事什么都知道,只要善加利用,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赵匡胤的肉身跑了,但可以叫他“精神死亡”,郭绍要让他身败名裂,再也别想在周朝有翻身的机会……赵普就是可以挖掘的关键人物。
郭绍从京娘的手里接过包裹来,屏退了左右,从里面掏出一团黄色的东西,顿时一抖!猛然一身龙袍展示出来。
赵普大惊失色。
郭绍上前把龙袍往赵普身上披去,赵普大急,急忙伸手推拒:“不!我不穿……郭将军是何意?”
郭绍没强迫他,又亲切抚其背道:“这玩意,是当众从你身上夺下来的。人赃并获,灭你全家算是轻巧罢?也许可以诛九族,也没人替你说话;给你传道授业的恩师、同窗、邻居、远亲,都要被杀!”
赵普身上颤抖得非常厉害。
“当然,这样的结局,对我也没好处。”郭绍道。
赵普忙道:“郭将军,您要在下做什么?只要力所能及。”
郭绍听罢十分满意,把手里的黄袍递给京娘收起来,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说道:“赵先生经常进入赵匡胤府上,听说还时常留宿赵府,又是他跟前的亲信谋士。一定知道很多有关赵府的事儿,这样,你先想想,明天我派京娘过来,你和京娘说说怎么样?”
赵普一脸苍白,无奈地说道:“我想一想,能回忆起来的事儿一定交代清楚。”
郭绍听罢,满意地点点头,便和京娘一起出门,见着御医便道:“劳烦王御医给他疗伤。”
御医忙抱拳道:“郭将军放心。老朽听说是剑伤,利器伤在大腿,最防失血过多而亡;刚才老朽看了一眼,那人止了血还能说话,并无大碍。”
郭绍听罢十分高兴,遂拜别上马离开了宣佑门。
赵匡胤一跑,再“黑”他一番,东京的局面就完全控制了。殿前司、侍卫司诸军,势力分化,除了赵匡胤便没人再能有影响力组织起太多兵马反抗中枢……只有张永德威望最高,不过他似乎没什么野心、在禁军高位多年缺乏经营,没有专门去安插心腹。
郭绍问道:“枢密使王朴给张永德写了信没有,张永德进皇城了吗?”
左右主要是京娘、卢成勇、罗猛子,他们都说没听说,罗猛子道:“俺反正没见有大将进宫来。”
郭绍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天一晴就漫天的星星,沉吟片刻道:“王朴和魏仁溥应该住在枢密府内,晚上都没回家的。三弟派个人去问问那事儿,张永德来过没有。”
罗猛子抱拳应答。
第二百五十二章 非常简单的道理
夜已深,张永德连家都不敢回,就在城门边的控鹤军军营里夜宿。
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便披衣起床,走到案前,拿起旁边的一枚工具轻轻拨了一下油灯的灯芯。
房间里的光稍稍一亮,这时他才掏出一份撕开的信封,伸出一只手掌接着,从信封里倒出一张纸来。张永德凑到灯下,又仔细读了一遍;字数很多,写得很顺畅,确实是王朴的亲笔。完全是以私交的身份来写的,不是以枢密使的名义用印下令……也就是说明张永德完全可以拒绝“邀请”,而不用背负抗命的指责。
但真的可以拒绝么?张永德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张永德在人前是风光无限,他是禁军最高级的大将,妻子是太祖的第四女,真正的皇亲国戚。但他觉得最近几年过得并不是那么舒坦,因为太显赫,老是被人盯着、心里很不安生。不过幸好他有自知之明,否则现在也不一定还稳得起。
今天赵匡胤已经逃了,按理胜败已分,他应该立刻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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