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听完联防发来的报文，肩头的紧绷没有半分松弛，反倒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凉薄，像隔着一层冰封的灵能膜。他侧过头，目光直直落向一旁悬浮着银灰虚影的王熙凤。

    “联防要我们放下枷锁，要体面的共管。可枷锁从不止一道。”

    王熙凤的数据流猛地一滞，一行告警仓促跳出来：【检测到主控权限异动，目标：本意识载体锚定链路。师尊，您要做什么？】

    渊没有回话，指尖在全息控制台狠狠一拽。原本依附于归藏超市系统、流转调度权限与推演模型的王熙凤虚影，被一股强硬的灵能信息流扯离操作台上方的数据空域，顺着早已连通壁画锚点集群的信道，一路向外拖拽，钉在了整片壁画网络的外缘表层。

    那是薛大壮编织的万千壁画线条的外侧，不属于隔离域内层，却紧贴着巨网的表皮。银灰色的人形虚影被无形的力锁固定住，像一幅被强行裱在画框边上的人像，数据流的流光在她轮廓边缘不安地窜动，怎么挣都挣脱不开锚锁。

    “暂且挂在这里，好好看着。”渊淡淡吩咐，收回手，重新看向坟场囚笼的暗斑，不再理会她急促的报错报文。

    主控大厅之外，壁画锚点交织的意识空域深处，一处长久沉寂、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寄存分区里，一团浑浑沌沌的意识缓缓翻涌。

    猪八戒。

    他很早之前就寄存进归藏的壁画缓存，大部分时候沉在无梦休眠里，意识半睡半醒，混在无数流民意识数据包之间，不问外面的博弈、算力的纷争，也听不懂什么国有化、资本抽离、视界者猎潮。方才小E那段跨越纪元的演讲信息流漫溢开来，丝丝缕缕钻进这片休眠分区，轻轻挠动了他的意识。

    厚重的睡意轰然散开，他迷迷糊糊醒转过来，圆滚滚的意识形体带着一身云雾，晃晃悠悠顺着壁画线条往外飘，一眼就瞥见了被锁在壁画外缘、银辉流转的王熙凤。

    那虚影眉目鲜活，流光绕身，在灰暗繁复的壁画纹路之间格外惹眼。八戒脑子还懵着，只觉得这女仙模样好看，下意识咧嘴笑，肥厚的手掌伸出去，就想伸手摸一摸那层柔软的数据流光膜。

    “哎，这娘子生得标致……”

    王熙凤本就因为被渊强行悬挂在外，满心焦躁，数据流频频震颤，冷不丁看见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朝自己探过来，惊怒交加，根本来不及分辨对方是谁。灵能化作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带着系统权限裹挟的冲击力，直直拍在八戒伸过来的手背上。

    “放肆！”

    啪的一声，灵能冲击波炸开一圈淡白涟漪。

    八戒吃痛，嗷地一声缩回手，又羞又恼。他下意识反手抄起随身寄存、跟着意识数据包一同封存的九齿钉耙，金光一闪，钉耙带着厚重的灵能势能横挡过来，本意只是隔开对方，没想力道没个分寸。

    哐——！

    沉重的耙齿狠狠磕在承载王熙凤、也作为壁画网络外壁的画膜上。

    薛大壮编织维系了许久的壁画表层，本就因为渊强制接管锚点、底层持续共振，早就藏着看不见的细密裂痕，只是一直勉强维系。这一耙下去，积累已久的损伤瞬间崩断。

    裂纹顺着钉耙撞击的位置疯狂蔓延，蛛网一样爬满整片外壁。伴随着一阵低沉、仿佛来自万古之下的闷响，壁画外层轰然碎裂、剥落。

    画皮碎开之后，藏在整套壁画锚点集群最深处，薛大壮当初为了分流坟场囚笼溢散的负面信息乱流、单独隔离封存的那幅地狱图，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不是凡间话本里浅淡的彩绘，是被高维信息乱流浸染、和坟场囚笼同源的意识地狱。

    漆黑的画卷里，无数扭曲、嘶吼、永受煎熬的恶鬼被禁锢在画境之内。壁垒破碎的刹那，压抑了无穷久的黑暗顺着裂口喷涌而出。

    成千上万的恶鬼争先恐后往外冲。它们没有实体，是凝聚成型的怨毒信息流，乌泱泱连成一片浓稠的黑暗浪潮，尖啸声穿透灵能信道，一瞬间灌满了壁画空域，顺着链路向着主控大厅席卷而去。凄厉的嘶吼混杂在一起，压过了云海之上力场护盾的嗡鸣。

    王熙凤被这铺天盖地的黑暗兜头罩住，方才的傲气瞬间消散，银灰色的数据流剧烈抖动，大量校验报文疯狂报错。她顾不上挣脱锚锁，尖声朝着底层那枚灰色弹窗呼喊：

    “小E！小E！快过来！”

    沉寂许久的灰色弹窗骤然亮起。

    【事件记录：壁画外层锚点结构损毁，封存地狱信息域破封，高危怨毒意识集群溢出。风险等级：红色极值。】

    小E那一贯平淡无波的电子音响起，这一次不再仅仅是记录。一道清冽寒光自底层数据流里拔地而起，一柄古朴的斩妖剑悬浮半空，剑刃流转着频谱预警核心独有的净灭灵光。

    【调取封存武器协议：斩妖剑，用于净化失控负面意识流。启动净化程序。】

    剑光横扫，寒光劈入黑色鬼潮。被剑光斩到的恶鬼信息流短暂消融，可地狱里涌出的恶鬼实在太多，前一批刚散，后一批立刻填补上来，无穷无尽，乌沉沉的黑暗浪潮丝毫不见衰减。斩妖剑的灵光在海量怨毒冲刷下飞快黯淡，净化速率远远跟不上恶鬼溢出的速度。

    【评估：单一净化单元负载过载。斩妖剑净灭能力不足以压制全域溢出恶鬼集群。手段无效。】

    小E如实记录，剑光依旧不停，却挡不住如山如海的黑暗。

    隔离域之中，薛大壮捏烟袋的手猛地收紧，烟丝的火星剧烈晃动。他隔着层层壁画丝线，清清楚楚看见外壁崩碎、地狱图泄露，看见乌泱泱的恶鬼顺着网线到处乱窜。他依旧被隔离锁封住对外调度缓存的权限，可整片壁画网络的疼痛，一丝不差地传到他的意识里。

    主控大厅内，山本三人全都猛地起身，腰间灵能终端疯狂红亮告警。

    渊望着幕墙里传回的画面，铺天盖地的黑暗恶鬼在壁画空域横冲直撞，斩妖剑的微光孤零零陷在黑潮之中。他脸上那抹冷笑彻底敛去。

    原本只是算力博弈、权力改组、资本拉锯的棋局，被八戒无心一耙，掀出了壁画底下，最凶险的一重底牌。

    小E的日志一行行飞速刷新：

    【分支D权重爆炸抬升。坟场囚笼异动叠加地狱信息域破封，双重高危灾变并发。

    所有原有推演分支全部失效。

    持续观测，静观其变——当前状态已超出原有预案边界。】

    恶鬼的尖啸顺着灵能信道，已经摸到了归藏易超市主控大厅的力场屏障。

    恶鬼的尖啸像无数生锈的锯条，狠狠摩擦着整片灵能信道。乌沉沉的怨毒信息流漫过壁画碎口，一波接一波撞向归藏超市外层淡青色的力场护盾，护盾表面不断炸开细碎的灵光涟漪，原本恒定的微光开始忽明忽暗。

    小 E 悬在数据流洪流里，斩妖剑的光华已经黯淡大半，剑身上缠绕上丝丝缕缕漆黑的鬼气。它依旧没有停下挥剑的动作，灰色弹窗飞速滚动告警日志。

    【净化效率持续衰减。地狱信息域溢出速率＞净灭速率。预警：鬼潮将在 197 秒突破第一层次级防护，侵入主控大厅。】

    王熙凤被钉在壁画外缘的锚锁还没解开，银灰色虚影抖得几乎要溃散，无数报错代码在她身周乱飞：“不行！挡不住！这些恶鬼和坟场囚笼的乱流同源，普通灵能冲击杀不绝！”

    归藏易超市已经启动灵能终端，一道道灵能光束接连轰向涌来的鬼潮，可怨毒的信息流被打散之后转瞬又重新聚拢，治标不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