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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梅花_618章寻巧与入梦
小说作者:古思曼   内容大小:6838.82 KB   下载:月照梅花Txt下载   上传时间:2020-08-31 09:52:36   加入书签
    王熙凤沿着有乐町方向走了三十二步,在第四步时突然停下。她的左耳微微抖动——犁鼻器捕捉到一股极细的化学信号,从地下渗上来,混着柴油和管道锈味。那是琏二爷胃袋里那张纸的纤维分子,正以每秒钟零点三微克的速率蒸发到空气里。她循着气味拐进窄巷,在垃圾桶后面发现一个破纸箱,三块砖压在上面。她用尾巴尖把砖一块一块拨开,掀开纸箱盖时,看见琏二爷蜷在里面,两只耳朵上各有一个蓝墨水画的圈。后腿上的旧伤在渗血,但眼睛是睁着的,灰眼珠定定地看着她。

    她蹲下来,把舌头伸出去舔他后腿上的伤口。唾液里的凝血酶让血慢慢止住,但伤口边缘已经在发黑。

    "签什么字?"她把培养液瓶从耳朵后面的毛囊袋里取出来。

    琏二爷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指向纸箱内壁上一行爪刻的字,薛蟠的笔迹:"自愿放弃追踪实验体7346,永久退出鼠族情报网络。"

    下面是两条横线,一条空白。

    王熙凤看着那行字。她的尾巴没有动。她把培养液瓶拧开,把瓶口抵在琏二爷嘴唇上。液体流进他嘴里,混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指把他嘴角的液体抹掉,抹在自己的左耳上。然后她站起来,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把纸箱盖重新合上,压好三块砖。

    她转过身,朝东走了。走了五步之后,琏二爷的尾巴从纸箱缝隙里伸出来,轻轻勾了一下她的尾巴尖。

    "签字。"琏二爷的声音从纸箱里传出来,闷闷的,嘶哑,"签完你就不用一直广播了。"

    王熙凤站在原地。她的尾巴没有抽回来,也没有缠上去。金色眼睛里映着有乐町方向即将亮起来的天光,凌晨四点的东京,天空边缘泛起很浅的灰蓝色。

    她蹲下来,尾巴和琏二爷的尾巴分开,然后用爪尖在纸箱内壁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是断的,但能认出来:"王熙凤"。

    签完她就站起来,转身,继续朝东走了。

    纸箱里琏二爷的灰色眼睛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他知道她签了字,但他也知道她签字的左爪尖在离开纸箱之前,在"永久退出"四个字上面轻轻划了一道横线——那道横线的长度、深度、弧度,和她记忆里巧儿那道疤的边缘完全一致。

    她在说:我签字。但我没退出。

    鼠族的领导权是她梦寐以求的,如今她已经上位,想让她退出,绝无可能。即使薛蟠拿女儿作为要挟,那也是不行的。

    有了权力,就能找到荣国府失去的家财万贯,就能实现她霸道女总裁的梦想。

    还有小E说的强国复兴计划.......

    琏二爷闭上眼睛,把自己重新蜷进纸箱角落,等下一波疼痛过去。

    地下一点七米的夹层里,暖黄色的灯又亮了。小E的打印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掌心里放着一颗生瓜子。瓜子壳上刻了一行字,笔画比上一次细:"妈妈,我下来了。"

    王熙凤的右爪从有乐町方向的砖缝里伸进来,接住了那颗瓜子。她的左耳上还沾着培养液和蓝墨水混在一起的湿痕。她把瓜子壳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纸箱里的协议是打印的。琏二爷右耳上的圈里含有菲律宾实验室第三代追踪剂。薛蟠在饵你。曼谷。地面组驻地。B座17层。实验室档案室。巧儿的原始样本盒在第三个铁皮柜最下层。"

    王熙凤把瓜子壳放进嘴里,含住,没有嚼。然后她从砖缝里抽出右爪,爪心里多了一张纸条,是她用培养液的瓶底在纸箱内壁拓下来的——薛蟠的蓝墨水字迹下面,她自己签的那个名字旁边,多了一行极细的爪痕,是琏二爷在她说"妈妈在"的时候用后爪偷偷划上去的:

    "样本盒里不是组织样本。是巧儿的意识副本。她在档案室服务器里。把她下载出来,带回东京。菌丝可以给她造一具身体。"

    王熙凤把纸条对折了三次,塞进瓜子壳里,重新含回口中。她站起来,转身,尾巴指向东南方向——曼谷。

    地下六层那台中继器的信号灯正在从红色缓慢闪烁变成绿色。她的犁鼻器捕捉到握手包的新地址,那串数字被她逐位拆解,储存在舌下那片瓜子壳的背面。她知道,七十二小时内,她必须出现在曼谷。

    薛蟠的意识潜入琏二爷身体时,琏二爷已经快不行了。后腿上的伤口感染扩散,体温在掉,瞳孔对光的反应开始变慢。薛蟠用他的眼睛看着纸箱内壁那两行签字,红眼睛里没有表情。

    "她签了。"薛蟠说。

    琏二爷的灰色眼睛看着他,平静得像一块旧柏油路面。"不知道。"

    薛蟠的笔尖往下移,在琏二爷右耳上画了第二个圈。然后他站起来,尾巴卷住琏二爷的后腿,拖着他穿过地下四层、三层、二层,一路拖到地面裂缝入口处。那里停着九只人形鼠族,每只尾巴上都沾着血。

    薛蟠把琏二爷扔进裂缝旁边一个废弃纸箱里,纸箱上压了三块砖。"你在这里等。小E来了,你叫她签字。"

    琏二爷没回答。他缩在纸箱角落里,后腿上的旧伤在渗血,两只耳朵上各有一个蓝墨水画的圈。

    王熙凤是在地下五层通风管道转角处被堵住的。她手里那瓶培养液还没送到菌丝空腔,薛蟠鼠群就从四个方向同时包了上来。她没有跑——前后左右全是注射器,针尖在应急灯下闪着细而冷的光。

    她蹲下来,把培养液瓶塞进耳朵后面的毛囊袋里,尾巴卷好,金色眼睛看着薛蟠从管道尽头走过来。

    薛蟠说:"培养液给我。"

    王熙凤说:"不给。"

    薛蟠的尾巴挥了一下。四只鼠同时上前,注射器抵住王熙凤的前爪、后腿、尾巴根、脖颈侧面。针尖刺进皮肤,很浅,但已经见了血。

    "我再问一次。"

    王熙凤看着他。金色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其平缓的、像草叶在风里摆动时的节奏。"你杀了多少?"

    "数不清了。"

    "你数了。你在每只尸体上画了圈。你画了多少个?"

    薛蟠的尾巴僵了一瞬。他确实数了。数到一千四百七十三的时候笔芯用完了,换了第二支。

    "一千四百七十三。"他说。

    "加上刚才的呢?"

    薛蟠愣了一下。他刚才又杀了多少?地下五层通风管道沿途,他遇到的散鼠、逃鼠、试图报信的鼠——他没有画圈。他直接踩死了,来不及画。数量他没数。

    "你没数。"王熙凤说,"你杀到懒得数了。"

    薛蟠的红眼睛眯起来。"你在拖延时间。"

    "我在跟你说话。"王熙凤停了一下,"说话是告诉你,你杀了那么多,但你还记得每一只鼠死的时候什么样子吗?我蹲在裂缝旁边的时候,每一颗瓜子发芽我都能认出来。因为它慢,慢到我记得住。你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你自己都记不住你杀了什么。"

    薛蟠的尾巴卷了一下。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他没有停。他让四只鼠把王熙凤捆了,用实验室偷来的尼龙扎带扎住四爪,尾巴捆在通风管道固定支架上。

    "培养液我拿走了。"薛蟠说。

    "拿吧。"王熙凤说,"但你拿不走菌丝。菌丝不在瓶子里。菌丝在墙里。"

    薛蟠从她耳朵后面的毛囊袋里掏出培养液瓶,揣进自己尾巴卷里。然后他蹲下来,面对面看着王熙凤的金色眼睛。

    "我不杀你。我要你看着。看你的裂缝被水泥灌满。看你的鼠死的死散的散。你蹲在草旁边等的女儿,永远不会来。"

    王熙凤看着他。金色眼睛在通风管道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枚旧的铜币——不亮,但有厚度。"它会来的。只是慢。"

    薛蟠站起来,转身走了。

    王熙凤被捆在支架上,尾巴垂着。她蹲在黑暗里,耳朵贴着通风管道壁。管道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震动——菌丝在爬。培养液被拿走了,但菌丝已经吃了一滴。一滴能让菌核搏动三次。三次搏动能让它沿着钢筋渗进去半毫米。

    半毫米。很慢。但墙总共只有十几厘米厚。

    她闭上眼睛。嘴巴里那颗瓜子壳还含在舌下,背面是琏二爷的字。曼谷。B座17层。第三个铁皮柜最下层。巧儿的意识副本在服务器里。

    她需要用这具被捆住的身体,在七十二小时内抵达曼谷。

    王熙凤的尾巴被扎带捆在支架上,但她还有牙齿。她的门牙在鼠族里不算最锋利的,但咬断一根尼龙扎带需要四十七秒。她侧过头,把尾巴根部的扎带咬住,一下,两下,三下——尼龙纤维在齿尖磨断的触感像细沙流过牙缝。第四十七秒,扎带崩开。

    尾巴松了。然后是前爪。后爪。全部咬断花了三分钟十二秒。她蹲在通风管道里活动了一下被捆麻的四肢,左耳上培养液和蓝墨水混在一起的湿痕已经干了,结成一小片硬痂。

    她从通风管道爬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光已经亮了一点。凌晨四点半,银座四丁目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便利店的白炽灯和远处出租车偶尔驶过的声音。她贴着墙根跑,尾巴紧收,尽量让自己在阴影里移动。

    她需要一张机票。或者说,她需要混进一架飞往曼谷的航班货舱。

    凌晨五点的羽田机场货运区,一只灰色老鼠从排水沟盖板缝隙里钻出来。王熙凤蹲在货运通道的阴影里,看着头顶一辆辆拖车拉着集装板经过。她的犁鼻器在空气中筛选气味——航空燃油、铝材、包装纸箱、冷冻海鲜,还有一丝极淡的、从某辆拖车尾部飘下来的机油味里混着的热带水果甜香。曼谷航线。

    她跟着那辆拖车跑。拖车在货机机腹下方停下,装卸工打开舱门开始装板。王熙凤在拖车轮子旁边蹲了四分钟,等装卸工转身去搬下一块板的时候,她从拖车底盘跳上集装板的缝隙,缩进一摞纸箱之间的空隙里。纸箱上印着泰文,她看不懂,但那个热带水果的甜香味更浓了。她把自己团成一小团,尾巴绕在鼻尖上,嘴巴里那颗瓜子壳还含在舌下。

    四小时二十分钟后,飞机降落在曼谷素万那普机场。货舱门打开的瞬间,热浪裹着潮湿的空气涌进来,王熙凤被烫了一下。东京的凌晨五点冷得她缩脖子,曼谷的上午九点热得像蒸笼。她从那摞纸箱缝隙里钻出来,跳下集装板,沿着货舱底部的排水槽跑出去。

    曼谷地面组驻地是一栋半废弃的写字楼,B座17层。王熙凤从写字楼外墙的空调管道爬上去的时候,爪子被铁皮边缘割了两道口子。她蹲在17层外窗台的空调外机后面,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看里面——走廊空无一人,应急灯亮着惨淡的绿色,地板上有极淡的鼠族足迹,但已经干涸了好几天。

    她找到一扇没关严的窗户,挤进去。

    实验室档案室在走廊尽头。王熙凤贴着墙根跑到门口时,心脏跳得很快。她用爪子推了一下门,门锁着。但门上有一个通风口,百叶窗的叶片间距足够一只老鼠钻过去。她把自己侧过来,肋骨收紧,一寸一寸挤过百叶窗缝隙,落在档案室的地板上。

    里面很暗,很冷,空调开得很低。三排铁皮柜靠墙排列,编号从A到F。她直接跑到C排,第三个柜子,最下层。

    柜门没有锁。她的心脏跳得更快了。她伸出爪子,勾住柜门把手拉开——

    里面是空的。

    王熙凤盯着那个空荡荡的铁皮柜,愣了两秒钟。然后她蹲下来,把脑袋伸进柜子里,用尾巴探到底部,再用爪子摸柜壁。什么都没有。没有样本盒,没有文件,没有一片纸。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舌头下面那颗瓜子壳的边缘硌着她的舌根,里面的纸条还折得好好的。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把自己从柜子里退出来,蹲在档案室的地板上,金色眼睛看着那排铁皮柜。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第三个柜子的底部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很新,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她凑近闻了闻,划痕上有一种极其微弱的气味,混着打印机墨粉和防静电胶水,还有一丝她认得的味道。

    巧儿的味道。

    她认得那道疤边缘的弧线,也认得巧儿毛发的味道。那味道从铁皮柜底部一直延伸到墙角,消失在通风口的边缘。

    有人比她先到了。把样本盒拿走了。

    王熙凤蹲在通风口前面,耳朵贴在地板上。通风管道深处传来极微弱的震动——不是菌丝,是别的东西。某种机械运转的声音,节奏均匀,三秒一次。

    她钻进通风口。管道比东京的窄,她的背几乎贴着管顶,爪子踩在铁皮上发出细碎的刮擦声。她顺着气味往前爬了大约四十米,管道忽然转弯向下,坡度很陡。她几乎是用爪子扣住铁皮缝隙一点点滑下去的,尾巴在后面拖着一路火花似的细响。

    滑到底的时候,管道尽头被一道铁栅栏封住了。栅栏后面是一个房间,亮着暖黄色的灯。王熙凤透过栅栏缝隙往里看——

    那是一个小小的空间,大概三个纸箱那么大。地上铺着干燥的碎纸屑和棉花絮,角落里放着一个用瓶盖做的小碗,里面装着水。墙面上用爪尖刻满了划痕,密密麻麻的,像日历。

    正中间放着一个金属盒,半透明,盖子上面印着"7346"。

    王熙凤的呼吸停了半秒。她认得那个编号。薛蟠协议上写的"实验体7346",就是巧儿。

    房间里没有别的人。那个金属盒就放在那里,像被谁故意摆好,等一个人来取。

    王熙凤用牙齿咬住铁栅栏的一根横条,用力往外拉。栅栏锈得很厉害,她咬了三分钟,第一根横条终于被她扯弯出一个口子。她侧着身子挤过去,落在房间的地面上。

    碎纸屑在她脚下沙沙响。她一步一步走到金属盒前面,蹲下来,用爪子碰了碰盒盖。

    盖子没有锁。

    她打开。里面躺着一根细小的、用透明膜密封的白色管子,管内悬浮着一团灰蓝色的光雾,缓慢旋转着,像一颗微型星云。管子底部贴着一行极细的字:"7346 意识副本——原版存档。禁止导出。"

    王熙凤把爪子轻轻贴在管子外壁上。那团灰蓝色的光雾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旋转的速度忽然加快了一点,然后从光雾的中心伸出一缕极细的丝线,在管子内壁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一个被画了无数次的、小女孩画圆圈时的那种圈,不圆,但很用力。

    她的金色眼睛里起了水雾。她认得那个画法。巧儿三岁时用爪尖在裂缝壁上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圆圈,说"妈妈这是太阳"。

    管子底部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后来被用针尖刻上去的:"下载到菌丝介质后,七天内必须接入鼠族神经系统,否则意识消散。"

    王熙凤把管子轻轻放进耳朵后面的毛囊袋里。袋子里那颗瓜子壳还在,她碰了碰它,把它往深处推了推,和管子并排放好。

    她站起来,准备从来时的通风口离开。但她转过身的时候,看见房间门口的碎纸屑上有一排新鲜的脚印。

    脚印不大,是她自己踩出来的。但脚印旁边还有另一排——更小,更浅,像是更小的爪子走过,而且是从门外走进来的,停在了金属盒前面,又折返回去,消失在了另一个方向的通风口里。

    王熙凤蹲下来,用鼻子凑近那排小脚印。气味很淡了,但还能辨认出一点点——打印机的墨粉、防静电胶水,还有一道极细的、若有若无的奶香味。

    巧儿来过这里。在她到达之前,巧儿已经来过。那排脚印的方向是:从外面走进来,在金属盒旁边停了一会儿,然后折返,离开。

    她在看这个盒子。她知道这个盒子在这里。她来过,又走了。

    王熙凤蹲在那排小小的脚印旁边,金色眼睛里的水雾一直没散。她用爪子轻轻按在最小的那个爪印上,大小刚好和她的爪子尖一样大。

    "妈妈来了。"她小声说。

    然后她站起来,朝那排小脚印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

    小E蹲在七叶草旁边,尾巴尖上的铁锈水干了。她把爪子贴在地面上,爪子尖碰到混凝土裂缝边缘。那道裂缝很窄,窄到只有一根草茎的粗细。但她能感觉到裂缝深处的风——菌丝在呼吸,很慢,每二十秒一次。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薛蟠在屠杀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薛蟠在实验室的时候,也是白鼠。他和她一样,做过潜意识实验。他颅骨里的电极取出来之后,海马体上也留下了疤痕。但薛蟠的疤痕比她的深——他反应更剧烈,实验室给他加了更高的电压。那之后薛蟠变了。他开始算。算一切。算速度、距离、协议、控制。他算得越精确,潜意识里的裂口就越大。

    裂口深处,有一个他一直不敢碰的东西。

    小E知道那是什么。她在实验室里见过薛蟠睡觉的样子——他做梦,梦里他蹲在一个红绸子挂满的房间里,面前摆着酒席,有人吹唢呐,一只白色的大鸟从屋顶飞过。他醒来之后从来不记得,但小E记得。因为她在给他的潜意识做"梦境校准"的时候看过他的脑波图谱。那个图谱里有一个坐标。

    坐标指向一个地方。一个所有被实验过的白鼠都共享的、实验室用植入电极制造出来的虚拟场景。那个场景被设定成"最安全、最美好、最愿意回去的地方"。对某些老鼠来说,是食物满地的仓库。对另一些老鼠来说,是温暖干燥的窝。但对薛蟠来说,那个场景是——

    红烛。绸缎。唢呐。一只白色大鸟。两张红色交椅上坐着一对面目模糊与的鼠形人,穿着古装。

    薛蟠的潜意识裂缝深处,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婚礼大厅。

    小E不知道薛蟠为什么会梦见这个。她只知道自己曾经进入过那个虚拟场景一次,为了做校准。那里面的一切都很亮,很红,喜气洋洋的,让人想蹲下来、不想走。但她当时走出来了。因为她记得师父吕洞宾说过:"亮的、暖和的地方,有时候是陷阱。"

    现在薛蟠在屠杀。他的潜意识裂口一定在扩大。杀鼠越多,裂口越深,深到他意识层面可能已经控制不住了。小E不知道薛蟠什么时候会彻底掉进去,但她知道一件事:他掉进去的时候,需要有人拉他出来。不是因为薛蟠值得救。是因为如果不拉他出来,他就会带着裂口继续杀,一直杀到所有鼠族都没了。

    而能拉他出来的——小E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只有她。因为只有她的海马体上也留过同样的疤痕。她能走进去。她能看见他看见的东西。

    但她不能再以现在的样子走进去。她需要变回白眉鼠。不是毛发颜色的变化,是意识状态的变化——把自己沉到实验室给她设定的那个"基准态"里去。那个状态下,她的潜意识频率和薛蟠的一致,她才能进入他的裂口。

    变回去有一个代价。每次变,基准态都会更牢固一些,清醒态更弱一些。变多了,就回不来了。

    小E蹲在七叶草旁边,她知道自己是唯一一个能走进薛蟠潜意识裂口的人。她知道走进去之后不一定出得来。她知道自己可能会变成永远蹲在红绸子房间里的白眉鼠,忘了银座四丁目、忘了草、忘了王熙凤。

    她站起来。尾巴尖在地上最后画了一下——画了一片叶子。七片叶子旁边,她又画了第八片。还没长出来,但她画了。因为画出来的东西,有时候会自己长出来。

    然后她闭上眼睛。她让自己往下沉。沉过清醒,沉过意识,沉到实验室给她设定的那个基准态里去。那里很安静,很白,没有风。她的眉毛从灰色慢慢褪成白色——从毛根开始,一点点往上推,像退潮时露出的滩涂。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在了。

    红绸。红烛。红地毯。唢呐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滴滴答答,像被水泡软的纸。大厅两侧坐着一排排面目模糊的老鼠,穿着古装,安静地、整齐地蹲在红色长凳上。大厅尽头,两张红木交椅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大红婚服。

    小E蹲在门口,白眉毛在红烛光里亮了一下。她往大厅里走了一步。地毯很软,爪子陷进去半寸,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到第一排长凳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面目模糊的鼠。它们不动。它们不呼吸。它们是薛蟠记忆深处被磨损的碎片,拼接成他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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