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银座四丁目交叉口。
人类薛蟠坐在三越百货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饭团。不是殷兰包的——殷兰今天太忙了,忙着给一百四十七只老鼠分东西,没时间包饭团。这个饭团是便利店买的,梅干味的,海苔是分开包装的,要自己裹上去。
他正在裹海苔。
李守财蹲在他面前,金色的眼睛盯着饭团,但不盯着饭团——它盯着薛蟠的手指。薛蟠的手指很笨,裹海苔的时候把米粒粘得到处都是,T恤上粘了三粒,裤子上粘了两粒,地上掉了四粒。李守财把地上那四粒捡起来吃了,然后抬头看着薛蟠,眼神里有一种极其人类化的、叫做“你怎么连这个都做不好”的表情。
薛蟠看到了那个表情,笑了。
“你在鄙视我。”
李守财没有否认。
“那你来裹。”
李守财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海苔,用一种“你在开玩笑吗”的眼神看着薛蟠。
“所以你来不了。我也来不了。但我们可以一起——你捡我掉的米粒,我负责掉米粒。这就是分工。”
李守财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但又说不出问题在哪里。它歪了歪头,把最后两粒米吃了,然后蹲在原地,开始舔爪子。
这时候,小E从般若空间的方向走了过来。他的步伐很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猫和老鼠》的游戏界面。他刚才玩了十分钟,死了十四次,最高跑了三百米。那只猫每次都在他刚拿到加速道具的时候从天而降,精准得像被写进了代码里的命运。
“你觉得这个游戏怎么样?”小E在薛蟠旁边坐下。
“没玩过。”
“你应该玩玩。”
“我不玩游戏。”
“你应该破例。”
薛蟠转头看着小E。小E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焦虑,不是困惑,是某种介于担心和好奇之间的东西。就像你看着一个小孩在悬崖边上走,你不想喊他回来因为你觉得他可能不会掉下去,但你又不想让他继续往前走因为你真的不确定。
“你在担心什么?”薛蟠问。
“我在担心这个游戏不是游戏。”
“那是什么?”
小E把手机递给薛蟠。屏幕上是一只老鼠蹲在地铁隧道的铁轨上,身后不远处是一只猫,猫的眼睛是红色的,和薛霸那些老鼠的眼睛一样红。游戏界面顶端有一行字:“谁会赢?”
薛蟠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老鼠。”
“为什么?”
“因为猫在追。追的人永远不会赢。追的意思是前面有东西在跑,你永远在后面。跑的意思是前面有路,你在开路。开路的人永远在前面。所以老鼠已经赢了,从游戏开始的第一秒就赢了。猫以为自己有机会,但机会这个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存在的东西只有一个——路。老鼠在找路,猫在追老鼠。找路的人永远比追老鼠的人更接近终点。因为终点不是一个地方,终点是‘找到了’的那个瞬间。而那个瞬间只属于找路的人。”
小E沉默了。
不是因为薛蟠说得对,而是因为薛蟠说得不对。
他说:“你觉得老鼠在找路?”
“不然呢?”
“老鼠在跑。跑不等于找路。跑的意思是离开现在的位置,但不一定知道要去哪里。猫追老鼠的时候,老鼠的大脑里只有一个指令:跑。跑进最近的洞,跑进最近的缝隙,跑进任何能挡住猫的地方。老鼠不是在‘找路’,老鼠在‘找洞’。洞不是路。洞是尽头。你跑到洞里,你就停了。你停了,猫就在洞口等着。你出不去了。”
薛蟠看着屏幕上的老鼠。老鼠蹲在铁轨上,确实没有在找路。它只是在等。等一个空隙,等一个可以钻进去的洞,等一个让猫撞墙的时机。
“所以这个游戏教给学生的东西是——不要找路,找洞?”
“不是教给学生,”小E说,“是教给老鼠。游戏的名字叫《猫和老鼠》,玩家扮演的是老鼠。一亿两千万玩家在扮演老鼠。一亿两千万个大脑每天花几个小时模拟‘被追’的状态,模拟‘找洞’的策略,模拟‘让猫出丑’的快感。你以为你在玩游戏,游戏在玩你的大脑。你的每一个突触都在被重塑,每一次‘成功戏弄猫’都在强化一条神经回路。那条回路的名字叫‘逃跑是唯一的选择,但你可以跑得漂亮一点’。”
薛蟠把手机放下了。
他看着银座四丁目交叉口空荡荡的马路。沥青路面上有一条裂缝,裂缝里长出了一棵小草。小草很小,只有两片叶子,绿得不太真实,像photoshop里拉高了饱和度的颜色。它在风中摇,摇得很慢,不是风太小,是它不想摇太快。
“那棵草,”薛蟠说,“它在找路吗?”
小E看着那棵草。
“不在。”
“它在找洞吗?”
“不在。”
“它在干什么?”
“它在长。长就是它在这里,它占了这一点点地方,它用了这一点点阳光,它喝了这一点点雨水。它不跑,不追,不找路,不找洞。它只是在这里,长它的叶子,长它的根,等它的种子被风吹走,然后新的草在新的裂缝里长出来。”
“所以草不怕猫。”
“草不知道猫是什么。”
“那草怕什么?”
“草什么都不怕。怕是人类的东西。老鼠本来也不怕,是大魔王让老鼠怕的。大魔王在老鼠的基因里写了一句代码:‘你的天敌是猫,猫会吃你,所以你要跑。’老鼠跑了五千万年,跑出了地铁隧道,跑出了纽约下水道,跑出了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跑赢了猫,跑赢了人类,跑赢了所有天敌。但跑输了一件事——它们从没停下来问过:猫在哪里?”
薛蟠站起来,走到那棵草旁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
叶子没有躲。
“我想做一棵草。”他说。
“你就是一棵草,”小E说,“你不知道猫是什么。不是因为你没见过猫,是因为你看到猫的时候,你看到的不是‘天敌’,你看到的是‘一个想抓老鼠的东西’。而你知道它抓不到你,因为你没有在跑。你不跑,猫就不知道怎么追。猫的所有算法都是基于‘目标在移动’这个假设。你不移动,猫的算法就会报错,蓝屏,死机。然后猫就会蹲在原地,看着你,脸上是一种‘程序未响应’的表情。”
薛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了。
“所以战胜猫的方法是不跑?”
“战胜猫的方法是不玩猫和老鼠的游戏。猫和老鼠的游戏规则是:猫追,老鼠跑。赢的意思是老鼠跑掉了,猫没追上。输的意思是猫追上了,老鼠被吃了。这个规则本身就有问题——因为‘赢’的状态和‘输’的状态是同一种状态:跑。不管你是赢了还是输了,你都在跑。你的一生就是跑。跑就是你的存在方式。而存在方式是可以被改变的。”
薛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着手里那个还没吃的饭团,想了想,剥开海苔,咬了一口。梅干的味道在嘴里散开,酸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的T恤上还粘着三粒米,他没有抖掉,而是把饭团举到T恤前,把那三粒米粘了回来,然后吃了。
李守财蹲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它的金色眼睛在阳光下像两枚刚铸造好的铜钱,温暖、明亮、不贪婪。
它看了薛蟠很久。
然后它也咬了一口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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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东京湾海底。
薛霸的面前站着三只老鼠。这三只老鼠是从银座方向来的,它们的眼睛是金色的,皮毛光滑,呼吸平稳,心跳均匀。它们不是来偷东西的,不是来抢地盘的,不是来宣战的。它们来送一封信。
信是写在便利贴上的,用殷兰的笔迹写着:
**“薛霸你好。我是殷兰。我们在银座建立了一个老鼠社区,叫‘大家族’。我们想和你们建立联系。不是合作,不是对抗,是联系。意思是:我们知道你们存在,你们知道我们存在,然后我们可以决定接下来做什么。如果你愿意,明天中午十二点,银座四丁目交叉口,薛蟠——不是你这个薛霸,是人类的薛蟠——会在那里等你。不是他让你去,是你想去就去。他会在那里坐着吃饭团。你来了,他会分你一半。你不来,他还是会吃饭团。就是这样。*
**P.S. 我们这边也有一个叫薛蟠的老鼠,不过它脾气比你好多了。
**P.P.S. 我们这边的财政部长叫王熙凤,她很会算账,你要是想交流一下财务管理经验,可以带上你的财务报表。
**P.P.P.S. 你要是想来打架也行,但小E说了,你打不过他。
**P.P.P.P.S. 小E就是上次用山砸死你四万五千个同伙的那个人类。不好意思提到这个,但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薛霸读完这封信,沉默了三分钟。
三分钟里,它的脑子里在跑一个复杂的决策树。变量包括:银座群体的规模和分布、食物资源的重叠程度、领土冲突的概率、合作可能带来的收益和风险、人类薛蟠的战斗力评估、殷兰的研究方向对其族群可能产生的战略价值、那个叫“小E”的怪物会不会再砸一次山、以及——最重要的一点——那个和自己同名的、脾气很好的老鼠到底是什么来头。
它把所有能想到的因素都放进了模型,跑了一百二十万个可能的情境,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结论不是“去”或“不去”。
结论是:它想见见那只叫薛蟠的老鼠。
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战略。不是因为任何可以被量化的、理性的、符合“贡献决定分配”原则的理由。
是因为它的名字被抢了。
在薛霸的世界观里,名字是所有权的一种形式。“薛蟠”这个名字是它的。它先叫这个名字的——至少它觉得自己是先叫的。现在突然冒出来另一只老鼠,也叫薛蟠,而且脾气比自己好,而且当了公有制社会的组长,而且还有一个叫王熙凤的财政部长帮它算账。
这不能忍。
“告诉他们,”薛霸对那三只金眼睛老鼠说,“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去。带上我的财务报表。”
它转过身,对着管道里的三百只红眼睛老鼠,用尾巴敲了敲地面。
“明天中午,我要出去一趟。我不在的时候,分配由副首领负责。规则不变:贡献决定分配。贡献的计算标准已经更新在管道北墙上了,谁觉得自己贡献被低估了,可以去看,不服的可以申诉。申诉流程是——先找我,我咬你一口,然后你再找副首领,副首领再咬你一口,然后你再找——”
它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因为它意识到一件事:它没有写申诉流程。它从来没有写过申诉流程。因为从来没有人申诉过。不是因为规则很公平,而是因为大家都不敢。不敢的原因很简单——申诉的结果是被咬。被咬的结果是受伤。受伤的结果是贡献值降低。贡献值降低的结果是下一顿分到的食物更少。
完美的闭环。
薛霸忽然觉得这个闭环有点……无聊。
这个“无聊”的感觉是陌生的。它的意识通常只有三种状态:计算、执行、咬人。“无聊”不是计算,不是执行,不是咬人。“无聊”是第四种状态——你在那里,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算,什么人都不想咬,只是觉得一切都很没意思。
薛霸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无聊”。它试图把它翻译成决策模型可以处理的语言,翻译了半天发现翻译不了。“无聊”没有输入,没有输出,没有因果关系,没有任何可以被量化的指标。它就是一个纯粹的、无用的、浪费能量的东西。
但它在。
而且它发现自己不讨厌它。
“算了,”薛霸说,“申诉流程先不讲了。明天我回来再说。”
三百只老鼠安静地看着它。没有一只提问。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它们也不知道该问什么。它们也感觉到了那种“无聊”——一种淡淡的、像海水倒灌进管道一样的、缓慢的、不可阻挡的、让一切规则和贡献和分配都变得不那么重要的东西。
管道外面,那条比目鱼还在沙子里打盹。
它不知道什么是“无聊”。它只知道,沙子很舒服,水温刚好,虫子就在旁边,想吃的时候张嘴就行了。
比目鱼打了一个哈欠——如果那算哈欠的话——然后继续睡了。
薛霸没有名字。
不,它有名字。它叫薛霸。
但它开始觉得,“薛霸”这个名字有点重。像一块压在尾巴上的石头。它想扔掉,但又不知道怎么扔。因为扔掉名字意味着扔掉“我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没有答案的问题,比有答案的问题更让人——不是害怕,是好奇。
它想知道,如果没有“薛霸”这个名字,它还是不是它。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问题一旦被问出,就永远不会消失。它会在某个角落里等着,等另一个问题。而另一个问题可能是:“如果没有贡献和分配,我还会不会饿?”
这个问题的答案,它在明天的银座四丁目交叉口,可能会找到。
也许不会。
但至少,它要去看看那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老鼠,看看它的金色眼睛,看看它的公有制,看看它的财政部长王熙凤——然后决定要不要咬它们。
应该不会咬。也许吧。
薛霸不确定。
但“不确定”这个东西,比“确定”有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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