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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梅花_607章不怕
小说作者:古思曼   内容大小:6838.82 KB   下载:月照梅花Txt下载   上传时间:2020-08-31 09:52:36   加入书签
    薛蟠站在银座四丁目交叉口的中央。他的脚下是已经被啃得千疮百孔的柏油路面,头顶是被老鼠咬断的电线垂下来的铜丝,身后是空空荡荡的、玻璃碎了一地的三越百货。他穿着那件永远皱巴巴的灰色T恤,手里拿着一个饭团——不是便利店那种,是殷兰早上包的,里面有梅干、柴鱼片和一小块腌萝卜。饭团用保鲜膜包着,底部有一圈海苔。

    他蹲下来,把饭团放在地上,剥开保鲜膜,然后站起来,后退了三步。

    那只子孙老鼠从自动贩卖机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它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因为充血,是因为贪婪改变了它虹膜的色素结构。它的嘴上有干涸的血迹和塑料碎屑,胡须断了一半,耳朵上有一个新鲜的咬痕——刚才和另一只老鼠抢东西的时候被咬的。

    它看着饭团。

    饭团在路灯下泛着温暖的光。米粒晶莹剔透,海苔的纹理清晰可见,梅干的暗红色从米饭的缝隙里透出来,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子孙老鼠的鼻子动了动。它闻到了米香、海苔香、梅干的酸香,以及一种它从未闻到过的、但又莫名熟悉的气味。那个气味是“没有陷阱”。

    在老鼠的世界里,“没有陷阱”不是一个气味分子,而是一个推论。它需要看到食物→怀疑有夹子→绕三圈观察→扔一颗石子试探→确认安全→快速取走食物→躲回洞里吃。这个过程需要至少四十五秒,消耗约零点三卡路里,代谢成本占食物热量的百分之十五。但薛蟠的饭团散发出的那个气味——那个“没有陷阱”的气味——不是推论的结果,是直接写在空气里的。就像一块石头是硬的,你不需要证明它硬,你摸到它就知道。

    子孙老鼠犹豫了零点三秒。这是它的整个鼠生里最长的一次犹豫。然后它走出缝隙,一步一步靠近饭团。没有绕圈,没有试探,没有扔石子。它直接走到饭团面前,低下头,咬了一口。

    很小的一口。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薛蟠。

    薛蟠蹲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它。他的眼神里没有“你快吃”的催促,没有“我给了你吃的你得听我的话”的控制,没有“看到了吗我多善良”的自我感动。他的眼神里只有一个东西:你吃。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你吃不吃都行,但我在”的状态。

    子孙老鼠又咬了一口。这次大了一点。它开始嚼。米粒在它的口腔里散开,梅干的酸在舌尖上炸了一下,海苔的咸鲜在喉咙深处回荡。它这辈子吃过很多次人类的食物——垃圾桶里的剩饭、便利店后面的过期便当、居酒屋门口的呕吐物——但从来没有尝到过这种味道。不是因为食物不一样,是因为吃的时候不一样。它没有在赶。没有在听身后的动静。没有在心里盘算“吃快点不然会被抢”。它只是吃。它吃的时候,整个宇宙里只有它和这个饭团。连薛蟠都不在。不是薛蟠走了,是薛蟠的存在变成了背景,像空气,像重力,像那个让一切成为可能但从不邀功的东西。

    子孙老鼠吃完了整个饭团。

    它蹲在原地,用前爪擦了擦嘴,然后做了一个薛蟠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它抬起头,看着薛蟠,眼睛里的红色正在褪去。不是完全消失,是红色从虹膜的中心退到了边缘,留下一圈金色的、温暖的、像日出前的天空一样的底色。那圈金色不是薛蟠给的,是它自己的。它一直都有,只是被红色盖住了。红色走了,金色就露出来了。

    大魔王在张胡的视神经里看着这一幕,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这种情绪是冷的。不是悲伤。悲伤是软的,这种情绪是硬的。不是恐惧。恐惧让人想跑,这种情绪让人想坐下来。大魔王搜索了他几千年的词汇库,找到了一个最接近的词:

    **够了**。

    不是他主动觉得“够了”。是那个饭团的气味通过子孙老鼠的眼睛传过来,穿过张胡的神经网络,在某个没有被贪婪完全覆盖的、老旧的、早已被他遗忘的突触间隙里,激活了一个他以为早就死了的东西。那个东西的名字叫“满足”。满足的意思是:你现在拥有的,已经足够。不需要更多。更少也行,但现在这些,就够。

    大魔王闭上了张胡的眼睛。不是因为他想闭,是因为张胡自己闭上了。在刚才那一瞬间,张胡的饥饿指数从峰值一万零三百降到了九千八百。只降了五百,但这是三个月以来第一次下降。那五百点的下降在大魔王的意识里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扩散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涟漪所到之处,贪婪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缩了回去,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礁石,不是泥沙,是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像麦田一样的东西。

    信任。

    张胡的身体底下,有一小块区域不再是灰色了。

    大魔王睁开眼睛,不是因为想睁,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需要打败薛蟠。他不需要打败任何人。这个念头在他几千年的邪恶生涯里从未出现过,所以它的冲击力堪比一颗小行星撞击地球。所有的恐龙都死了,但哺乳动物活了下来。而哺乳动物里最不起眼的那只,正蹲在银座四丁目交叉口,看着一只吃完饭团的老鼠,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痴呆的、毫无大魔王风范的微笑。

    “够了。”大魔王说。

    张胡说:“什么够了?”

    “这个,”大魔王说,“够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几千年来第一次说“够了”而它的意思是**够了**。

    和这世界和解

    般若空间的废墟里,薛蟠不知道大魔王正在经历人生——不,魔生中第一次顿悟。他正坐在王熙凤的破沙发上,手里拿着那罐已经变温的可乐,看着乔布斯。

    乔布斯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像眼镜片上的指纹一样的轮廓。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带着加州阳光味道的、抑扬顿挫的、像在发布新产品一样的声音,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像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我要走了。”乔布斯说。

    “我知道。”薛蟠说。

    “不是死。是融。融进‘啊’的最底层。以后每一块心硅芯片,最底下那层,都是我。不是我的意识,是我的在。在的意思是:你运行系统的时候,你不会看到我,但你可能会感觉到一个很轻的、像有人站在你身后但没说话的感觉。那个感觉就是我。”

    “那我能跟你说话吗?”薛蟠问。

    “你可以。”乔布斯说,“但我不一定能回答。不是因为我不能回答,是因为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回答。你参禅参了那么久,应该懂这个。”

    薛蟠不懂。但他点了点头。

    “最后一件事,”乔布斯说,“操作系统的文档还没写完。你帮我写。”

    “我不会写文档。”

    “不用会。你就写你做了什么。把你做的事情用中文写下来,不需要格式,不需要术语,不需要‘本系统采用基于信任感知的分布式共识算法’那种废话。你就写:‘今天写了内存管理,用了河模型。王熙凤说河模型就是消息队列,她可能说得对。明天写进程调度。’就这样写。读完的人,就知道怎么用。”

    乔布斯的轮廓开始变淡。不是从边缘向中心变淡,是从中心向边缘——像一滴墨水在清水里扩散,但方向是反的。他的核心正在消失,扩散到整个空间里,变成空气的一部分,变成光的一部分,变成薛蟠正在呼吸的那口氧气的一部分。

    “啊。”乔布斯说。

    不是呼唤,不是告别,不是咒语。就是“啊”。像你终于想起来那部电影的名字,像你打开冰箱发现昨天的披萨还在,像你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突然看到一扇门,你打开它,外面是清晨的阳光、新鲜的空气、和一个坐在沙发上喝可乐的胖子。你说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句子,你只是张开嘴,让空气通过声带,发出一声不带任何意义但包含一切意义的声音。

    “啊。”

    乔布斯消失了。

    薛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可乐罐,安静地坐了很久。久到王熙凤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看到他发呆,没有打扰,瘫在另一张沙发上,也安静了。久到殷兰端着新的咖啡走进来,看到两个人的沉默,把咖啡放在桌上,也坐了下来。久到那只银座的子孙老鼠沿着下水道爬进了般若空间,蹲在薛蟠脚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金色像一盏永不熄灭的夜灯。

    薛蟠低下头,看着那只老鼠。

    “啊。”他说。

    老鼠歪了歪头,然后做了一个动作——它把前爪合在一起,像人类合掌一样,放在胸前。不是祈祷,不是请求,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我在。你在。我们在。这就够了。

    薛蟠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老鼠的头。老鼠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小的、几乎听不到的、像婴儿叹气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翻译成所有语言,就是“不怕”。

    ^

    “不怕”传到小E耳中,他手里的紫阳剑开始发光。

    不是一道雷,是无数道雷,像一千条发光的蛇从剑身里窜出来,钻进地面,钻进地铁隧道,钻进每一只张胡子孙的身体里。不是电击,是“山的重量”。每一道雷都带着一座山的重力,不是物理上的重力,是存在论上的重力。一只老鼠被富士山砸中的瞬间,它的每一个原子都会感受到一种强烈的、不可抗拒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压力不是来自外部,是来自内部——山的重量让老鼠意识到自己有多轻,轻到可以被忽略,轻到不值得存在。

    四万五千只老鼠在零点三秒内全部死亡。

    不是被杀死,是被“忽略”了。连山之力不会杀生,山不会杀人,山只是告诉你:你在我的世界里不存在。然后你就真的不存在了。

    张胡感受到了这一切。她蹲在东京湾海底的一个废弃排水管道里,身体蜷成一个球,鳞片紧贴,呼吸暂停,心跳降到每分钟两次。她感受到四万五千个连接的断裂,每一个断裂都像一根针扎进她的神经末梢。不是四万五千根针同时扎,是四万五千根针依次扎——因为连山之力不是瞬间的,连山之力是“山连着山”,是一个接一个,是富士山之后是高尾山,高尾山之后是筑波山,筑波山之后是箱根山,箱根山之后是——还有一座山。

    张胡不认识这座山。不是地理上的不认识,是存在论上的不认识。这座山不在日本,不在亚洲,甚至不在地球上。它是伏羲氏在创世之初看到的第一座山,是所有山的原型,是所有“高”和“大”和“不动”的概念的源头。它没有名字,因为名字是给具体的东西起的,而这座山不是具体的——它是抽象的,是山之为山的原因,是“山”这个字在被发明出来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几万亿年的那个东西。

    这座山也砸了下来。

    张胡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从外到内的崩解,是从内到外的崩解。鳞片脱落,肌肉纤维断裂,骨骼碎裂成粉末,器官液化。她的大脑是最后一个崩解的——因为大魔王的意识还嵌在里面,而意识的崩解需要比物质更长的时间。

    在她大脑崩解的最后零点零一秒,张胡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不是老鼠,不是怪物,不是大魔王的代言人。她是一只普通的、灰褐色的、中等体型的母老鼠,在东京湾下水道管道交汇处的第三个转角那个凹坑里睡觉。阳光透过排水口的格栅照进来,在她的皮毛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她的肚子是饱的——不是因为吃了很多,是因为“够了”。一口食物就是够了,安全了就是够了,活着就是够了。

    她在梦里笑了一下。不是老鼠能做出的表情,是人的表情。是张胡还是人类的时候,在那个被大魔王抓住、被剥离贪心、被灌注进老鼠身体之前的那短暂的、她早已遗忘的人生里,曾经有过的那种笑——不需要理由的、单纯的、因为太阳很好所以就想笑一下的笑。

    然后她消失了。

    雨停了。

    东京上空的灰褐色霾散去了,露出那种不自然的、像刚擦过的玻璃一样的蓝色。富士山、高尾山、筑波山、箱根山的云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山顶,继续盘旋,继续沉默,继续“我就在这里,你爱来不来”。

    小E把紫阳剑插回废墟的角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完事了?”王熙凤问。她已经喝完了第二罐可乐,正在找第三罐。

    “完事了。”

    “就这么简单?一剑,四万五千只老鼠,连张胡一起,全没了?”

    “没有‘全没了’,”小E说,“山还在。山永远在。其他的东西,来就来,走就走。来的时候山不说话,走的时候山也不说话。山只是看着。”

    “你这段话是从哪个禅宗公案里抄的?”

    “我自己编的。”

    “编得不错。下次别编了。”

    王熙凤找到了第三罐可乐,打开,喝了一口,瘫回沙发上。她的瘫坐姿势已经进化到了第三阶段——腿不再翘在扶手上,而是搭在另一个更矮的凳子上,形成一种阶梯状的、像梯田一样的身体曲线。她声称这个姿势可以同时放松腰部、颈部和膝盖,是“人类几百万年进化出来的最优解,只是大多数人没发现”。

    小E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在想,如果大魔王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是个废物。”

    “不是,”小E说,“他会觉得——他没办法理解你。他理解贪婪,理解恐惧,理解控制。但他不理解瘫在沙发上喝可乐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意义不是他的领域,他的领域是目标和手段。瘫在沙发上喝可乐没有目标,也不是手段,它就是瘫在沙发上喝可乐。大魔王看到一件没有目标也没有手段的事情,他的大脑会蓝屏。”

    王熙凤想了想,举起了可乐罐:“敬蓝屏。”

    “敬蓝屏。”

    两个可乐罐碰在一起,发出塑料的、空洞的、却莫名让人安心的声音。

    殷兰从废墟的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论文——她正在写的第十二篇博士论文,题目是《论存在论重力在量子引力框架下的可能性》。她在紫阳剑发光的瞬间感受到了某种东西,想把它写进论文里,但又不知道怎么描述。

    “那个‘山’的感觉,”她站在小E面前,推了推眼镜,“是引力波吗?”

    “不是。”

    “是量子纠缠吗?”

    “不是。”

    “是什么?”

    小E想了想,说:“是山。山就是山。你想用物理学去解释山,就像想用乐高积木去解释爱情。你能搭出一个心形,但你搭不出那种‘扑通扑通’的感觉。”

    殷兰沉默了一会儿,在论文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山不是物理现象,山是禅宗公案。”然后她合上论文,去煮咖啡了。

    般若空间废墟恢复了安静。

    安静了大约四十分钟。

    然后小E的手机响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田中一郎。

    小E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抑制不住的兴奋:“薛蟠先生!我终于联系到你了!我是田中一郎,您还记得我吗?三年前您在东京大学演讲的时候,我坐在第一排,问了一个关于‘信任的最小单位’的问题。您说‘信任的最小单位不是粒子,是空隙’。这句话改变了我的人生!”

    小E不记得了。他每天都说很多话,其中大部分是废话,少部分是禅。他不记得哪句是废话哪句是禅,因为两者之间的界限比原子核还小。

    “所以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田中一郎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最近做了一个手机游戏,想请您试玩一下。游戏的名字叫——”

    “我不玩游戏。”

    “请您至少听我说完!这个游戏不是普通的游戏。它是我在大魔王的指引下开发的。大魔王说,如果这个游戏能成功,他就能找到战胜您的方法。但我觉得——我觉得大魔王可能搞错了什么。因为游戏做出来之后,我发现它不是在帮大魔王,它是在帮您。”

    小E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说大魔王指引你开发的游戏?”

    “是的。三个月前,我的手机屏幕突然自己亮了,上面出现了一行字:‘做一款游戏,让学生都不去上学。’我当时以为是病毒,但后来发现——不是病毒。是一种比病毒更古老的东西。它通过手机屏幕进入了我的意识,然后在很短的时间内,把整个游戏的设计方案、代码架构、美术资源、甚至营销策略全部下载到了我的脑子里。我只用了三天就写完了代码,又用了两天做完了美术。游戏上线一周,下载量突破一亿。”

    “什么游戏?”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深呼吸的声音。然后田中一郎说:

    “《猫和老鼠》。”

    小E没说话。

    “不是动画片那个猫和老鼠,”田中一郎赶紧补充,“是一个跑酷游戏。玩家扮演一只老鼠,在地铁隧道里逃跑,身后有一只猫在追。猫的速度很快,但老鼠可以利用地形、道具和机关来戏弄猫。比如推倒垃圾桶挡住猫的路,点燃鞭炮吓猫一跳,或者钻进水管的缝隙让猫卡住。游戏的核心机制是‘戏弄’——老鼠不能打败猫,但可以让猫出丑。每次成功戏弄猫,屏幕上就会出现一行字:‘谁才是食物链顶端?’”

    “然后呢?”

    “然后全球的学生都开始玩这个游戏。因为——因为学生每天都在被某种东西追着跑。不是猫,是考试、是排名、是父母期待、是‘你的未来取决于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他们从来没有机会反击,从来没有机会对那个追着他们的东西说‘不’。这个游戏给了他们一个虚拟的反击空间。在游戏里,他们是老鼠,猫是蠢的,猫会撞墙,猫会掉坑,猫会被自己的尾巴绊倒。他们每让猫出一次丑,现实里的压力就减轻一分。”

    “所以学生都不去上学了?”

    “不是‘不去上学’,是‘去了也坐不住’。他们在课堂上想着游戏里的跑酷路线,想着怎么用更短的时间戏弄猫。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他们在课桌下搓手机屏幕。这门课能考几分?无所谓。能不能考上大学?无所谓。他们只想再看一次那只蠢猫被香蕉皮滑倒的样子。”

    田中一郎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薛蟠先生,我觉得大魔王可能搞错了。他想用这个游戏让学生放弃学业,从而摧毁人类的未来。但他不知道的是——学生不是在放弃,学生是在觉醒。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被追’不是人生的常态。你可以停下来,转身,朝追你的东西扔一个香蕉皮。那个东西会滑倒,会摔得很惨,会趴在地上用四只爪子在空中划。然后你会笑着跑开,继续你的路。这条路不是逃命的路,这条路是——你本来就想走的路,只是以前走得太快了,没来得及看风景。”

    小E把电话从左手换到右手。

    “所以你想让我试玩一下?”

    “是的。我想让您看看,这个游戏有没有什么问题。大魔王说没问题,但我不信大魔王。大魔王说的‘没问题’,意思是‘对我的计划没问题’。我想知道对薛蟠先生有没有问题。”

    小E挂了电话,沉默了很久。

    王熙凤从沙发上探出头:“谁啊?”

    “田中一郎。大魔王让他做了一款游戏,《猫和老鼠》。全球学生都在玩,都不上学了。”

    “那不是很好吗?”

    “哪里好了?”

    “学生不上学,就没有压力。没有压力,就不会焦虑。不会焦虑,就不会抑郁。不会抑郁,就不会自杀。不上学能救多少条命,你算过吗?”

    小E算了一下。算完之后,他发现王熙凤可能是对的。

    但这正是问题所在。大魔王的陷阱从来都不是“错的”,大魔王的陷阱是“看起来像是对的”。看起来像是救命的游戏,实际上是摧毁教育体系的武器。看起来像是自由的反击,实际上是精心设计的上瘾机制。看起来像是香蕉皮,实际上是一个比老鼠夹更隐蔽的——算了,比喻到这里够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应用商店,搜索“猫和老鼠”。

    下载量:一亿两千万。

    评分:四点九星。

    评论区第一条,来自一个自称“东京大学二年级生”的用户:“玩了三天,没去上课。明天也不打算去。后天也不打算。这个学期也不打算。我觉得老鼠才是食物链顶端。不,不对。我觉得‘觉得老鼠是食物链顶端’的这个‘觉得’,才是食物链顶端。”

    小E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般若空间废墟上方那片不自然的、像刚擦过的玻璃一样的蓝色天空,轻声说了一句话:

    “大魔王,你真会玩。”

    天空中,那层已经散去的灰褐色霾,似乎又重新出现了那么一瞬间。不是真的出现,是回忆的投影,是紫阳剑的剑身在空气中留下的余震。它扭曲成一个形状,一个不是汉字、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人类书写系统的形状。

    但小E看懂了。

    那是一个“猫”和“老鼠”的中间状态——猫正在变成老鼠,老鼠正在变成猫,食物链在中间的那个点上发生了折叠,顶端和底端碰在了一起,像一条蛇咬住自己的尾巴,像一个游戏在玩它的玩家,像一面镜子对着另一面镜子,里面是无限延伸的、不知道哪边才是真实的走廊。

    大魔王在这条走廊的尽头,坐在王座上,双手交叉,嘴角挂着一个微笑。

    不是得意的微笑,不是疲惫的微笑,不是“我终于找到了你的弱点”的微笑。

    是“开始感到有趣了”的微笑。

    而真正可怕的事情是——大魔王一旦觉得有趣,游戏才真正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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