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E没有时间震惊。
全息屏幕上,新的画面在不断弹出——马尼拉的王城区、曼谷的大皇宫、雅加达的独立清真寺、河内的文庙。整个东南亚的人类文明遗迹正在同一时间遭受攻击。独苗老鼠不是在随机破坏,它们是在执行一个精确到令人发指的计划。
从文字开始,到图像结束。
从历史开始,到记忆结束。
它们要删除的,不是人类的身体,而是人类的身份。
一个没有文字、没有历史、没有记忆的民族,还是它自己吗?
小E闭上眼睛。
大魔王发出狰狞的狂笑。
小E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不是计算,是筛选。她的记忆库里储存着鼠族三千年来积累的所有知识,包括那些连人类最顶尖的科学家都不知道的东西。她在找一个东西,一个能阻止独苗老鼠继续分裂、继续破坏的东西。
她找到了。
不是方法。是一个人。
女儿奈荣。
“薛蟠,”小E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你刚才说的‘逼空’,具体怎么操作?”
薛蟠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小E会真的问他——在所有人眼里,他薛蟠就是个只会花钱的败家子,凤姐骂了他二十年,贾赦打了他二十年,全世界都觉得他是个废物。但小E刚才问他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期待。
只有认真。
像问一个数学家“这道题怎么解”一样的认真。
薛蟠深吸一口气。
“逼空的本质,是让空头被迫平仓。”他说,“现在空头是老鼠,它们在做空人类文明。我们要找的那个‘多头’,就是最害怕人类文明消失的东西。”
“地脉本身。”小E说。
“对。”薛蟠点头,“地脉的能量需要人类的意识来疏导。人类文明越繁荣,地脉越稳定。人类文明被抹掉,地脉就会暴走。老鼠们以为自己在清理垃圾,实际上它们在拆自己脚下的地基。”
小E的眼睛亮了起来。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阻止老鼠,是加速老鼠。”
薛蟠笑了。那是他这辈子笑得最聪明的一次。
“对。让它们拆。让它们拆得越快越好,拆到地脉开始暴走,拆到它们自己意识到——它们不是在修复地脉,它们是在杀死地脉。到那时候,它们会自己停下来。”
“然后呢?”
“然后,”薛蟠的声音沉了下来,“就是我们进场的时候了。在最低点,把所有的筹码接回来。”
小E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对着全息屏幕说了一句话。
“陈博士,我需要你。”
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字。
不是文字。是一串坐标。
和一行蝇头小楷:贾府旧址,地下四十二米,午时三刻。
小E看着那行小楷,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
是战争开始了的表情。
三万只老鼠族人在她身后同时站立,银白色的胡须在气流中飘动,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大厅里的温度又降了五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凛冽的味道——不是冷,是杀意。
他们决定牺牲自己来换取和平。
绝对不可以!小E摇摇头。
小E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的温度又降了三度。三万只老鼠族人同时停止了呼吸——不是不敢呼吸,是空气中的寒意让他们的肺泡自动收缩,像含羞草被碰了一下。
“小E姐,”殷兰往前迈了一步,银白色的胡须在胸前微微颤抖,“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全息屏幕上,马尼拉的王城区正在燃烧。不是被火烧,是被老鼠啃。圣地亚哥堡的城墙上,那些西班牙殖民者留下的石刻徽章正在一只接一只地消失,像有人用橡皮擦在一幅铅笔画上一毫米一毫米地擦拭。圣奥古斯丁教堂的巴洛克风格门廊上,天使的翅膀被啃成了秃桩,圣母的脸被啃成了骷髅。
“看到了吗?”殷兰指着屏幕,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将军才有的、冷到骨子里的冷静,“每过一秒,就有一个人类文明的痕迹被抹掉。不是被炸掉,是被删掉。炸掉的还可以重建,删掉的——你拿什么重建?”
小E没有说话。
“我们有三万族人。”殷兰继续说,“独苗老鼠有两亿多。三百万只狸猫已经尽力了,但根本吃不完。狸猫们现在瘫在朝鲜半岛上,肚子圆得像皮球,连翻身都翻不了。奈荣那丫头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她的意识还挂在狸猫的集体意念里,随时可能断掉。”
“我知道。”小E说。
“你不知道。”殷兰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变冷了,是变软了。软得像棉絮,像蛛丝,像你握住一个人的手、发现他的手比你的手还凉时的那种软。
“小E姐,”殷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殷兰吗?”
小E看着她。三万只老鼠族人看着她。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殷是殷商的殷,”殷兰说,“兰是兰花的兰。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殷商灭亡的那天,朝歌城里最后一株兰花开了。黑色的兰花,花瓣上有血一样的纹路。我爹说,那是殷商三百年积累的怨气,开成了一朵花。”
她停了一下。
“三千年来,我们鼠族一直在躲。躲在山洞里,躲在地下,躲在人类文明的阴影里。我们告诉自己——我们不是殷商的遗民,我们是一群老鼠。我们不配复仇,我们不配愤怒,我们甚至不配有名字。”
“但我们有。”殷兰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像一把刀从棉絮里抽出来,“殷兰。梅小E。薛蟠。贾宝玉。王熙凤。我们有名字。我们有三千年没断过的记忆。我们有——”
她指了指全息屏幕上的那些正在被删除的文明遗迹。
“我们有跟它们一样的、人类的东西。”
大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三万只老鼠的心跳。
殷兰深吸一口气。
“所以小E姐,让我去。让我带着三万个族人,冲进那些老鼠群里,引爆我们体内的地脉种子。我们没有毒苗老鼠那么强的分裂能力,但我们有一样东西它们没有——我们有三千年没有断过的、从殷商时代一直传到今天的、完整的、活生生的记忆。”
“每一个族人,”殷兰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的发抖,是愤怒的、悲壮的、像一把刀被火烧到通红时的那种发抖,“都是一颗炸弹。不是炸血肉的炸弹,是炸记忆的炸弹。我们冲进老鼠群里,引爆自己,把我们三千年的记忆灌进它们空白的意识里——”
“它们会撑爆的。”小E说。
“对。”殷兰点头,“两亿多只老鼠,个个都是空白的容器。我们三万颗记忆炸弹扔进去,足够把它们全部撑爆。不是杀死,是格式化。把它们从地脉的感应器,变成——”
“墓碑。”小E替她说完了最后两个字。
殷兰闭上了眼睛。
三万只老鼠族人的心跳同时加快了一拍。
“不行。”小E说。
“为什么?!”殷兰睁开眼睛,眼眶红了。
“因为你说的那个计划,叫同归于尽。”小E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一种东西在翻滚,像岩浆在地壳下面翻滚,你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隆起。“三万族人,换两亿多只老鼠。数学上划算。战略上正确。战术上可行。”
“那为什么不行?!”
“因为那些老鼠不是敌人。”
殷兰愣住了。
“它们不是敌人?”殷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小E姐,你看看屏幕!马尼拉、曼谷、雅加达、河内——它们正在拆掉整个东南亚的人类文明!你告诉我它们不是敌人?!”
“它们是受害者。”小E说。
大厅里的温度又降了。
但不是因为杀意。是因为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深、更重、更难形容的东西。三万只老鼠族人同时感觉到了一种刺痛,不是身体上的刺痛,是意识层面的、像有人用针扎你的灵魂一样的刺痛。
受害者。
这个词在般若空间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撞到井壁,弹回来,再撞,再弹,声音越来越小,但永远不停。
“三千年前,鉴真在菩提树下种下第一株独苗的时候,它们不是老鼠。”小E说,“它们是地脉的能量,是干净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污染的意识碎片。鉴真把它们种进独苗里,不是为了制造武器,是为了——”
她停了一下。
“是为了让地脉学会说话。”
殷兰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
“乔布斯在般若空间里告诉我的。”小E说,“地脉的能量需要人类的意识来疏导。但人类的意识太复杂了,太吵了,太多的欲望、恐惧、贪婪、仇恨。地脉听不懂。就像一个从来没听过音乐的人,你让他去听贝多芬的交响乐——他只会觉得吵。”
“所以鉴真做了一件很残忍的事。”小E的声音轻了下去,“他把地脉的能量切碎了,切成最小的、最简单的、最纯粹的意识碎片。一个碎片只能做一件事——感应。”
“感应什么?”殷兰问。
“感应人类的记忆。”
小E指了指全息屏幕上那些正在被删除的文明遗迹。
“独苗老鼠不是要去删除那些记忆。在大魔王操控下,它们的能量被吸走,来延长几百万魔王们的寿命。老鼠们是太饿了。三千年来,它们一直在地脉深处饿着,像没吃过饭的婴儿一样饿着。它们感应到地面上有记忆——有文字、有图像、有历史——就扑上去吃。”
“吃记忆?”薛蟠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一种做空全球高科技股票的人特有的、对一切都要量化评估的语气,“吃完了会怎么样?”
“吃饱了,就会长大。”小E说,“长到一定程度,就会分裂。分裂出来的新老鼠,带着母体的记忆碎片,继续感应,继续吃,继续分裂。三千年来,它们一直被困在这个循环里——感应、吃、分裂、感应、吃、分裂——”
“从来没有真正活过。”殷兰喃喃道。
“从来没有。”小E说。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全息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三次——马尼拉的圣地亚哥堡已经只剩地基了,曼谷的大皇宫的玉佛寺屋顶被啃出了一个大洞,雅加达的独立清真寺的宣礼塔摇摇欲坠。
“所以,”殷兰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要我做什么?不炸它们,不杀它们,不跟它们同归于尽——那我们要做什么?站在这里看着它们把整个地球的记忆吃光?”
“救它们。”小E说。
“怎么救?!”
“给它们真正的记忆。”
殷兰再次愣住了。
小E转过身,面对三万只老鼠族人。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红光,不是杀意的红光,是另一种红光——更深、更暖、更像壁炉里的火。
“三千年了,”小E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进每一个族人的心里,“我们一直在躲。躲在山洞里,躲在地下,躲在人类文明的阴影里。我们告诉自己——我们不是殷商的遗民,我们是一群老鼠。我们不敢有名字,不敢有历史,不敢有任何证明‘我们存在过’的东西。”
“但我们有。”
小E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我叫梅小E。我的‘E’不是英文字母的E,是‘E次方’的E。我的祖先在殷商灭亡的那天晚上,从朝歌城的废墟里捡起了一片龟甲,龟甲上刻着一个‘E’字——不是英文,是殷商甲骨文里的‘易’,变化的易,阴阳的易,生生不息的易。”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片龟甲。
龟甲很小,只有拇指大,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文字。不是英文的E,是殷商甲骨文的“易”——上面是“日”,下面是“月”,日月交替,阴阳变化,宇宙间最根本的规律。
“三千年来,每一代鼠族族长都把这片龟甲传给下一代。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它提醒我们——我们不是老鼠。我们是‘易’的传人。我们是变化的子孙。我们可以在黑暗中躲三千年,但我们的本质不是黑暗,是变化。”
小E把龟甲举起来。
龟甲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不是反射的光,是自身发出的光——柔和的、温暖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
“独苗老鼠缺的不是食物,是记忆。”小E说,“它们在地脉深处饿了三千年,不是因为地脉里没有能量,是因为地脉里的能量没有意义。能量就是能量,像白纸一样空。它们吃了三千年的白纸,越吃越饿,越饿越吃,永远吃不饱。”
“但我们有有意义的记忆。”小E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我们有三千年的逃亡史,有三千年的躲藏史,有三千年的‘虽然我们是老鼠但我们还记得我们是人’的血泪史。我们的记忆不是白纸,是书。是写满了字的、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
她转过身,面对殷兰。
“所以我不允许你去送死。不是因为我不心疼你,是因为你的命比一颗炸弹贵得多。你是殷兰,你不是炸药包。你的身体里装着的不是地脉种子,是三千年来每一代鼠族族长在临终前托付给你的记忆——朝歌城的火光,洛阳城的废墟,长安城的朱雀大街,开封城的州桥明月,临安城的西湖烟雨,南京城的石头城,北京城的紫禁城。”
“三千年。十七个朝代。四百二十二个皇帝。一万两千个月的圆缺。三百六十万个日升日落。”
“你的命,”小E看着殷兰的眼睛,“比两亿只老鼠加起来都贵。”
殷兰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哭。是那种你扛了三千年的重量、突然有人告诉你“你可以放下来了”的时候,身体替你做出的反应。
“那我们要怎么做?”殷兰的声音在发抖,“小E姐,你告诉我——我们到底要怎么做?”
小E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你终于想通了最难的一道数学题、知道答案就是“1+1=2”的时候,从骨子里涌出来的、简单到令人发指的笑。
“给它们喂饭。”
“啊?”
“独苗老鼠不是要吃记忆吗?那就给它们吃。但不是吃马尼拉的王城区,不是吃曼谷的大皇宫,不是吃雅加达的独立清真寺。那些记忆太碎了,太散了,太没有体系了。吃一口,饿两口。吃两口,饿四口。越吃越饿。”
小E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给它们吃我们的记忆。完整的、成体系的、有头有尾的、从殷商一直讲到今天的、三千年的历史。一口吃下去,够它们消化一辈子。”
殷兰的瞳孔放大了。
“你的意思是——把我们自己的记忆,灌进它们空白的意识里?”
“对。”
“怎么灌?”
小E转过身,看向大厅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
薛蟠。
^
东京湾的海面上,凌晨四点的风带着咸味。
三米高的浪已经退了,只剩下细碎的白沫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有人在海底放了烟花。
但烟花还没放完。
真正的烟花,在午时三刻。
在贾府旧址地下四十二米的地方。
在陈博士的指尖。
沉默。
般若空间里没有声音,但有一种比声音更响的东西在震动。不是地脉的震动,不是意识的震动,是意义的震动——所有的事情都在这一刻连接了起来,像一千块拼图同时落进了正确的位置,发出咔嚓咔嚓咔嚓的脆响,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
贾家的账本不是账本,是信任的存储器。
毒苗不是独苗,是地脉的感应器。
“三百万只狸猫?”
薛蟠的胡须差点被自己咬断。
贾琏点了点头,全息屏幕上调出了朝鲜半岛的热力图——不是地脉泄露图,是狸猫分布图。从白头山到汉拿山,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像春天的麦苗一样铺满了整个半岛,每一点都代表一只吃饱喝足、正在剔牙的狸猫。
这就是中国制造的威力。
“奈荣那小妮子疯了。”薛蟠说,“她是要开动物园还是打第三次世界大战?”
“是狸猫换太子的狸猫。”贾琏纠正道,“不是宠物。是当年大观园里那些——算了,你不懂。”她懒得解释。薛蟠懂做空,懂凤姐骂人,懂怎么在东京湾底下建一个老鼠王国。但他不懂狸猫,不懂奈荣,不懂朝鲜半岛上那三百万只圆滚滚、毛茸茸、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灰色小胖子。
那些小胖子刚刚完成了一项壮举:
吃掉一千万只毒鼠。
不是一百只,不是一万只,是一千万只。从釜山到仁川,从大邱到光州,三百万只狸猫分成三万个突击队,像一台台精密的生物收割机一样碾过整个半岛。它们不吃粮食,不吃垃圾,不吃任何人类吃的东西——只吃毒鼠。
一千万只毒鼠,三天三夜,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厉害啊。”薛蟠第一次对竞争对手露出了敬佩的表情,“奈荣这小子有点东西。”
贾琏没有说话。他把全息屏幕上的热力图缩小,从朝鲜半岛扩大到整个东亚。
绿色光点——狸猫——集中在朝鲜半岛,密密麻麻。
红色的光点——毒鼠——遍布整个东亚。
不是几百万,不是几千万,是几亿。中国的田野里,日本的街道上,蒙古的草原上,俄罗斯的森林里——灰色的潮水正在每一个有人类记忆的地方蔓延。东京的秋叶原黑了,首尔的景福宫塌了,德里的英迪拉·甘地雕像碎了,北京、上海、香港的街道上,老鼠们正在啃食一切不是自然的东西。
三百万只狸猫,在朝鲜半岛上打着饱嗝。
地球另一边,几十亿只老鼠正在开派对。
“吃不完。”薛蟠终于说出了那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根本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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