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十里秦淮,是金陵最热闹的去处。
河堤上,百姓摩肩接踵。
河房二楼的雕梁画栋之间,坐满了金陵的达官显贵、优伶名宿,留都六部官吏分坐文德桥以西,八大总商邀着胡钧业与福王等人分坐文德桥以东。
这一排排河房二楼,宛如戏台二楼的雅座,当中那数以万计的百姓与龙舟便是台上的生、旦、净、末、丑。
一座露台上,福王正为齐昭云一一分说赛龙舟的三个彩头,徐传荫在后面忙着端茶倒水。
正当福王说到第二个彩头时,他忽然看见一人登上文坛,于是声音越来越小:“第二个彩头名为鸭标……那是……”
只见那人夺过毛笔,在画轴上肆意写下一句词,而后将毛笔丢给主持文会的年轻文士,转过身来。
徐传荫刚端来托盘,却见福王豁然起身,将托盘撞翻在地:“他、他、他……!”
起身的不止是福王,还有齐昭宁。
齐昭宁遥遥看着那张她曾日日夜夜在梦中看见的面孔,再看到时仿佛还在梦中。
她目光转向画轴上的词,自言自语道:“卿住京江头……”
念及此处,齐昭宁猛然惊醒。
她赶至凭栏处,低头顺着陈迹的目光看去,露台下的汹涌人潮人海中,一袭白衣亮得耀眼,仿佛唯独有一束光打在对方身上。
齐昭宁一时间有些恍惚。
那个本该死了的人活过来了,再出现时,宛如话本里、戏台上的武生,来找他的青衣了。
下一刻,她看见张夏在人潮中遥指武定桥,而后排开人群往武定桥冲去。
陈迹也动了,与张夏一般无二,一黑一白两抹身影在秦淮河两岸齐头并进,世界仿佛不再有旁人。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有三人迎着张夏走来,他们穿着布衣、低着头,就像寻常百姓。
当他们与张夏只剩五步距离,并不声张,只默默从袖子里抽出短刀。
露台上的齐昭宁看见刀光,下意识低呼一声:“小心!”
说话的刹那间,当中一人抽出短刀朝张夏心口刺去。
张夏剑指藏于腰间,指尖迸出一抹紫色剑气自下而上,从刺客下颌处贯进脑袋里,刺客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浑身瘫软往地上摔去。
张夏在刺客倒地前接住他的身体,提在手中,她的目光透过刺客的肩膀看向另外两人,刺客下颌处流出的鲜血没过她的手背,将衣袖染红。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悄无声息,以至于除了齐昭宁,秦淮河两岸的百姓注意力都还在对岸的陈迹身上,根本没有察觉自己身边的暗流涌动。
张夏想起方才那一声小心,回头看向露台,齐昭宁赶忙后退,不愿张夏看见自己。
这一回头的功夫,后方两名刺客挤过百姓朝张夏夹击而来。
张夏紧紧盯着两人,提着刺客的尸体后退,正退着,却见一个身影与她擦肩而过。
张夏诧异间转头,竟是小满朝两名刺客迎了上去,只一照面的功夫,却听两声脆响,两名刺客已瘫倒在小满身前。
小满回头对她喊道:“阿夏姐姐,快去!”
然而就在此时,张夏目光往远处投去,远处还有更多刺客在朝这边汇聚而来,再回头,身后也有数十人气势汹汹而来。
小满急了,她回头去找李思的身影:“有没有计?”
李思闻言也不答话,他随手掷出一柄匕首投向露台上的福王,周旷闪身而出,劈手将匕首拍飞。
李思没击中福王也浑不在意,等周旷等人看来时,他早已藏在人群中高喊道:“有人行刺福王殿下,护驾!”
秦淮河两岸值守的中军都督府兵马,还有胡钧业带来的胡家死士,闻言面色一变,当即从人群中剥离出来,向福王所在的河房靠拢。
这一计,竟将刺客的暗中行事全都掀到桌面上。
河堤上的百姓此时才察觉不对,有人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怎么有血?谁的血?”
又有人看向地上,赫然看见小满丢下的两具尸体脖子诡异扭曲着,当即惊恐喊道:“杀人啦!刺客杀人啦!”
周旷站在露台上看着百姓乱作一团,勃然大怒:“大胆!敢把殿下当刀子用!”
他右手一抖,手腕上缠着一圈圈的细铁鞭抖开,就要寻着李思的声音找人。
然而福王却笑着拦住他:“今日是要写上话本的一日,你想做反派小厮,孤还不想当戏台上的白脸奸佞呢……去,帮他们拦住背后来的人。”
周旷一怔:“是。”
低头往露台下的河堤一看,下一刻,他将手中铁鞭抖入秦淮河中,再挑起时竟从水里抽出一条水龙来,呼啸着往河堤上涌动而去。
小满见状,高声道:“多谢殿下!”
福王哈哈大笑:“不谢不谢,孤今天看到一位故人,开心得浑身汗毛都要张开了,晚上要喝一大坛酒才行!”
小满转头对张夏喊道:“阿夏姐姐,上屋顶!”
说罢,她弯下腰双手搭桥张夏踩着她手桥的刹那间,她奋然一举,将张夏高高抛上屋顶。
张夏踩着河房屋顶的瓦片往武定桥赶去。
对岸的某间河房二楼门窗关着,姚安站在一扇窗前打开一条缝隙,笑吟吟地看着周旷那条水龙撞向南边来的追兵,将追兵撞得人仰马翻。
他又抬头,看着张夏在屋顶的那一抹白色身影,轻轻鼓掌赞叹道:“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少年才能看见这么一出戏码?”
姚安语气里的笑意慢慢减少,直至全无:“真是令人嫉妒啊。”
……
……
小满站在河堤上抬头看着张夏越跑越远,刚要松口气,却见河堤上的刺客见张夏上了屋顶,竟转身折返,朝武定桥赶去。
这些人分明是看见张夏先前指过武定桥,想要在张夏赶至武定桥前拦住她。
小满大惊失色,赶忙回头问李思:“还有没有计?”
李思思忖两息咬咬牙:“如今只能……”
小满赶忙阻止:“算了算了,你那一计还是留着吧。”
她从袖中取出一柄剪刀随手向后一剪,背后的影子一刀两断,影子不断扭曲膨胀,化作一人高的饕餮。
小满跃上饕餮脊背,追在刺客身后往武定桥赶去,可刺客有数十人,她却势单力孤。
正当小满咬咬牙要冲上前去时,忽听河对岸传来朗笑声:“女娃娃稍安勿躁,我们来了!”
小满豁然转头,只见一个小老头跃上河面,一步踩在河中龙舟的船头龙首,再一步便跨到小满身旁,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
小满瞪大眼睛道:“您是……”
不等老耳朵回答她,她瞥见河对岸又有人跃向秦淮河中,踩着一艘艘龙舟的船首龙头朝河对岸跃来。
元杏每一脚都势大力沉,踩得龙舟上下浮沉,船上的汉子赶忙玩命抓紧船身。
他来到对岸,咧嘴对小满笑道:“你就是小满姑娘吧?”
小满一怔:“你知道我?你是谁?”
元杏哈哈一笑:“吾乃义父长子阿杏!”
小满瞪大眼睛:“是你!”
却见元杏身后,姜柴等人也踩着龙舟跨到对岸来,唯独元希一脚踩空落入水中,几息后,河堤的青条石上伸出一只湿淋淋的手,抓住边缘。
元希攀上岸来,衣摆滴着水,元杏取笑道:“叫你平日好好修行你不肯,结果今日丢了这么大个脸。”
元希没好气道:“滚滚滚滚!”
此时,李思也凑过来,五虎齐聚秦淮河东岸,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元杏抬腿往武定桥赶去:“走,今日咱们五虎大闹这金陵城!”
小满转头看去,只见那不知姓名的小老头已赶至刺客背后,一名刺客听闻呼啸声回头,正看见老耳朵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轰的一声,刺客斜斜飞出七八丈跃向秦淮河面。可刺客身体竟在河面上弹了两下,这才落入水中。
小满突然张大嘴巴,她打过水漂,但她用的都是石头,还得挑足够扁平的才能打得远。她还头一次见,有人拿人打水漂的。
福王原本正紧张地瞧着,看见这一脚顿时瞳孔收缩,他看向身旁周旷,周旷也呆立当场。六部官吏默默从座位起身,来到露台边缘。
徐传荫在福王身边迟疑道:“殿下……这是什么境界?”
福王惊疑不定:“寻道境?”
周旷笃定道:“绝不可能是寻道境!”
福王深深吸了口气:“不是寻道境,那就是……”
他终究没敢把那三个字说出来,总觉得自己要说的三个字太过惊世骇俗。
此时,元杏等人也已赶至,猛然一头扎进刺客人群里。
元杏经过一名刺客身边时,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待刺客回头时,元杏已经嘻嘻哈哈地跑到刺客身前。
正待刺客要挥短刀朝元杏刺去时,他身后的姜柴高声道:“看这里!”
刺客被两人戏耍得不知该看哪里、该刺哪里,待他决心要对元杏下手时,周昌已经将一柄匕首刺入他后腰。
刺客捂着后腰停下脚步可元杏等人已经去追下一名刺客,独留他站在原地,腰后脾脏处血流如注。他只觉得自己的力气被快速抽走,缓缓扑倒在地。
短短几息,数十名刺客被老耳朵和五虎搅得天翻地覆,有刺客眼见不敌,竟主动跃至秦淮河中躲避。
小满长长松了口气,抓着小和尚的胳膊,看着老耳朵等人拦在武定桥头,将刺客悉数拦下,又看着陈迹与张夏在屋顶齐头并进,眼瞅着就要在武定桥汇合。
她带着些许哭腔感慨道:“太不容易了……”
然而就在此时,陈迹脚下忽然有一扇窗户洞开,内里摆着两面镜子,一名中年文士在当中跪拜,一面镜子在其身前,一面镜子在其身后。
老耳朵在桥头站定,眯起眼来:“三世镜?”
元杏喘着粗气拧断一名刺客的脖子:“什么是三世镜?”
老耳朵冷笑一声:“以今生跪拜前生、来世,请邪祟的玩意。”
下一刻,屋外阳光照在镜子上,中年文士身后的镜子里走出一人来,那人身穿黑色羽衣,浑身缭绕着黑气,抬头看向屋顶,那里正是陈迹经过之处。
小满见状,高声提醒道:“公子小心!”
陈迹不明所以,依旧往武定桥赶去,那屋中黑衣人身周泛起浓烈黑雾,朝屋顶涌去,恰好能与陈迹撞上。
福王抓紧了栏杆,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元杏等人失声怒吼:“小心!”
刹那间。
一道流星一闪而过,那道流星从一排河房二楼切过,在河房上横着犁出一条深深的沟壑,连同河房屋内的黑衣人、中年文士、三世镜一并一分为二。
一息之后,世界寂静。那道数丈长的沟壑留在所有人视野里,宛如来自神明的伟力。
原本正在偷偷观望的姚安猛然合拢窗户,他看着闭合的窗户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怎么会……”
姚安身后的季氏掌柜低声问道:“大人,怎么了?”
姚安忽然转身下楼:“走吧,今日成不了事了。”
季氏掌柜一怔:“这就要走么,我等还有后手……”
姚安头也不回:“不走留这等死么?谁想送死谁去吧,今日便是四十九重天的神仙下凡也拦不住这鹊桥相会啊。”
屋外的福王豁然转头看向流星来处,只见那位拿人打水漂的老者正在武定桥下负手而立,仙风道骨。
他迟疑道:“他是……”
周旷凝重道:“天下泰斗。”
秦淮河两岸渐渐喧哗起来:“山长陆阳!”
“是天下泰斗,武庙山长,陆阳!”
“山长为何会在此处,为何会出手帮那男女?到底怎么回事?”
此刻的秦淮河畔,百姓也忘了奔逃,站在原地叽叽喳喳议论着,喧哗声比先前还大些。
盛大的喧哗声中,张夏跃下屋顶来到武定桥下,她看着陆阳半天说不出话来,也迟疑着不敢上桥。
反而是陆阳笑着说道:“女娃娃,那小子天天捧着你给他写的金陵风土人情傻笑个不停,为难我老人家还得跟着他把你写过的地方全跑了个遍……去吧,你的性子我老人家很喜欢,他这种闷葫芦就该你来收拾。”
元杏和姜柴、元希、李思、周昌在陆阳身边,勾肩搭背的嘻嘻哈哈道:“去吧。”
“去吧!”
“去吧!”
张夏不再多想,往武定桥上跑去,陈迹也迎面而来。
远处露台上的齐昭宁默默看着,她像是在二楼雅座看了一场与她无关的话本故事。
戏文的最后所有配角都默默退出了舞台,在台下看着舞台上的武生和青衣,在满世界的喧嚣声中相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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