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不定,时而想起上官昊,时而想起梁迟萱,然后脑袋就是一片昏眩,记忆似出现一个缺口,太多的往事层叠的,反复的,回演。手覆上额,竟是滚烫一片,我抬头看向前方,西萃宫掩映在夜色下,若隐若现。我狠了狠心,深深吸一口气,赶走脑袋里所有的杂念,然后步伐略显踉跄朝前走去。早有宫人侯在那儿,见了我,忙引我进去。敏贵嫔神色焦急迎出来,扶着我的胳膊,道,“娘娘您怎么这么晚才到?臣妾还以为事情出了什么变故。”“急什么!这会儿宴席还没散,皇后想要‘唱戏’也得顾好时辰。”我揉揉额头,有些乏力歪在椅子上,“替本宫沏壶浓茶来。”“是。”敏贵嫔的侍女流景答应着下去,她也在我旁边坐下来,轻声对我道,“娘娘,臣妾有些事还没来得及告诉您,今早臣妾去宁懿宫请安,说身体欠安,怕是不能出席晚宴时,太后许久没说话,一直盯着臣妾看,虽最后终于应允了,但臣妾想着,只怕有些不对,太后恐怕知晓些什么。”我半眯了眼,想起前几日太后深邃的眼神,也隐隐有些惊心,但嘴里却道,“就算她真知晓了什么又有什么要紧?太后娘家姓梁,是本宫的亲姑姑,这份关系,谁能必得上?”“可皇后娘娘乃是太后亲自挑选的——”“那又怎样?”我不耐打断她的话,“不过是念着当年她祖父的拥戴之功,否则你以为她凭什么能坐上今天的高位?况且杨家早已失势,你看看如今的朝廷里还能数出几个杨家人来?”敏贵嫔还欲说些什么,却在此时,流景端了茶进来,我忙挥手制止她下面的话。浓浓的热茶顺着喉咙一直滑下去,人终于也更清醒些,我站起身来,看着不远处,冷笑道,“好时辰,好戏也即将开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步子还未跨出去,敏贵嫔又拉住我,招来流景道,“还是让流景陪娘娘回去吧,这丫头也机灵,许会帮上忙。”我侧头看了一眼面貌平淡的流景,点点头。从西萃宫出来后,我尽量选择人多的方走,月光虽暗,但还是有不少宫人认出我,谦恭行礼后,各自散去。走到梁沐宫大门前时,宫内仍是一片灰暗,只在偏殿有幽幽的烛光透出来。我的心紧了紧,梅香若不是皇后的人,这扇门之后,便会平静无波。不过,我的唇角讥诮弯弯,当日牡丹之事,皇后的碰巧来访是绝不会那么简单的,一个替死鬼的小太监,麻痹了我的视点,然后成全了核心的棋子。皇后这招棋,落得真是惊险。我轻轻推开门,眨眼间,整个梁沐宫突然灯火通明,明亮亮的烛火照映出几张我熟悉的面孔,只不同的是,太后面色阴暗,洛梓轩依旧一脸慵懒的笑,而皇后虽极力想要保持端庄的模样,但唇角已止不住上扬。绣言,梅香和梁沐宫一众奴才均跪在大殿之上。端端一副审人场景。“梁妃妹妹这是打哪儿回来?”皇后温和问道,装作毫不在意打量我一眼,又惊疑叫道,“妹妹这是穿的什么?!”闻言,太后的脸色又暗了几分。我瞥了眼皇后,然后端正朝太后福身行礼道,“臣妾参见太后,参见皇上。不知太后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太后恕罪。”太后冷哼一声,“你去哪儿了?!”“回太后,臣妾听说西萃宫的敏贵嫔病了,特前去探望一番。”“是么?那穿成这样是要做什么?”太后的神色依旧阴暗,语气里满是怀疑,我稳稳神,笑道,“太后明鉴,敏妹妹自进宫以来,与臣妾素来亲近,是以,她病了,臣妾这做姐姐的,当该去看望她,而之所以穿成这样,不过是不想让某些有心机的人说,臣妾是故意做得这番姿态来博得好名声。”太后不置可否,依旧冷着脸盯着我,倒是一旁的皇后又忍不住开口道,“梁妃妹妹这几日不是还病着,这么晚了前去西萃宫,就不怕病情再加重?况且,大白天的‘正大光明’去探望不是更好,何必要趁着这茫茫夜色前去?该不是——”最后一句话拉得拉长,皇后面露得色看着我,心里冷冷一笑,这皇后该是被我压制得太久,得了机会便死咬住不放,竟也没注意太后看她的眼神已有了微微不满。“多谢皇后的关心,这些天,臣妾在偏殿整日诵经礼佛,身子已好了不少。而今晚去看望敏贵嫔,也是临时起意。一刻钟前,敏贵嫔的贴身宫女慌慌张张跑过来,说是敏贵嫔病情加重,已昏了过去。而今晚太医院的太医都去参见宴会,她一个小宫女也不敢去宴会扰了大家的兴致,这才跑来梁沐宫,臣妾心里着急她的病情,便换了衣衫跟随流景过去。”我的话音一落,大殿内便是死一片的寂静。过了许久,才听到太后问道,“谁是流景?”跪在我身旁的流景低低应声道,“奴婢在。”“敏贵嫔可有好些了?”“回太后,多亏梁妃娘娘去得及时,已宣过太医,服了药,敏贵嫔也已苏醒,随后便吩咐奴婢送梁妃娘娘回宫。”
第十二章 争斗(二)
流景答得顺畅,语调也很平稳。我这才注意到,这个面貌平淡的宫女倒也是个处变不惊的厉害角色,想来敏贵嫔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太后神色稍稍缓和,一旁的皇后却又出声道,“妹妹这话虽然说得圆展,但本宫也颇为好奇,为何妹妹出去会穿宫女梅香的衣服?”战端再起,我看着眉心已坍塌的皇后,在心里替她哀叹一声,多年的隐忍,为何今晚就一定要毁灭得如此彻底,虽然我也很希望你如此。我翘起唇角,“皇后娘娘怕是看错了,臣妾怎可能穿宫女的衣服?”说完,厉声唤道‘梅香’。跪在我身前的梅香身子一颤,我继续厉声道,“转头过来看看,本宫是否穿的你的衣物?!”梅香的身子颤得更厉害,却许久未转过身,我有些疑惑,太后也厉呵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转过头去!若有一句假话,哀家定饶不了你!”众人的视线都蔓延到梅香身上,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她闭着眼慢慢转过头,秀气的眉眼间纠结着惶惶不安,我看到她的手紧了又紧,这才拼了性命似睁开眼,视线触及我身上淡紫的宫装时,她似松了一口气,松开手指,磕头道,“回太后,娘娘所穿衣物并不是奴婢的。”“你说什么?!”皇后不敢置信叫道。太后瞄她一眼,“皇后,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过,梁妃娘娘并不是出去了一刻钟,晚宴一开始,娘娘便出了梁沐宫。”梅香轻柔的嗓音蓦响起,大殿内的情势陡然又生变故,太后的脸又一次沉下来,皇后苍白的脸少少恢复些血色。我的心绪没太大波动,只是觉得奇怪,为何洛梓轩在这吵闹间,未发表任何意见,他不是也时刻想着摆我一道么?“梁妃!你还有话说?”我冷冷扫了梅香一眼,对上皇后略带笑意的眼,冷声道,“皇后怎生对我宫里奴才的话这样信服?该不是早已买通了他们,存心来诬蔑臣妾的吧?!”“你——”皇后被我噎住,半晌,忽然又笑道,“梁妃妹妹果真聪明,还知道以退为进来回避问题,可你也别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好糊弄!”我亦笑,“绣言,还不去偏殿将本宫摘抄的佛经拿进来。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想必墨迹还未干。谁诬蔑谁,见了便知分晓!”太后点头,绣言便起身去偏殿,没过一会儿,便拿来大叠的纸张。我示意她将纸拿给太后,笑得无辜,“皇后可瞧仔细了,这大叠的纸可是臣妾这三日抄写的佛经,看看这些纸张的笔迹可有半分偏差。”我满意看到皇后越来越苍白的脸,似乎连拿着纸张的手都颤抖起来。眼角的余光瞥到一脸平静的绣言,不可抑制微弯了唇角。这些年来,绣言模仿我的字迹越发出众,几乎没人辨认得过来。“告诉皇后娘娘,直到一刻钟前,偏殿是否只有本宫一人在抄写经书?”我扫视一遍梁沐宫众人,冷声问道。“是。”我又道,“偏殿门前,是否只有绣言一人守着?”“是。”我挑眉,“皇后娘娘,你还有什么疑问么?”皇后不死心道,“这满屋子的奴才可是你梁沐宫的人,难保他们不会替你说话!”我‘哦’了一声道,“既是这样,那么梅香,你来告诉皇后娘娘,站在偏殿门前的是否就是绣言?”大殿内的呼吸再次变得凝滞,我轻轻扣着腰畔的碧绿坠子,轻微的声响,但我肯定她定然会听得清楚,这样心思玲珑的女子,此时自当明白该如何回话。终于,梅香恭敬磕头道,“回皇后,那人确实是绣言。”“那你刚才说梁妃早已不在偏殿又是什么意思?!”太后‘啪’一声拍了桌子,眼神狠厉。“奴婢该死。”梅香低眉顺眼伏身,语气平稳如初。“来人!拉出去,乱棍打死!这样的狗奴才,留着就是祸害!”有太监立马跑进来,我忙拦住,道,“太后仁慈,想来这宫女也不是主谋。”话说至此,我的眼神有意无意飘向皇后,太后眉心一皱,我又道,“罚她到浣衣局,不是更好么?”关于这枚碧绿坠子,我有太多的疑团,怎么能放过唯一的知情人?太后轻叹一声,“小沐儿,你的心太软了——罢了,就依你吧。时辰也不早了,都散了吧。至于皇后你,这几日多在寝宫歇歇,静思己过。”皇后的脸依旧煞白一片,慌忙福身道,“臣妾领命。”“皇儿你……?”太后站起身,正欲走却发现洛梓轩没动,遂问道。洛梓轩轻笑,“母后慢走,朕今晚,留宿梁沐宫。”听得他的话,太后疲惫的脸蓦然绽放出点点笑容,连声说了几个‘好’才施然离去。待众人都退下后,我已没了心情再应付心机更为繁杂的洛梓轩,自顾进了内殿,疲累的声音留在外面,“我今晚斗得太累,我要睡床。”背后没有传来洛梓轩任何反对的声音,我也心安理得躺在床上。许是今晚真得太累,片刻便酣然入梦,只是朦胧间,似乎有人揽住我的腰,我沁凉的脊背渐渐有了暖意,朝温暖靠了靠,耳边似又有人低声道,“就那么想见他么?”
第十三章 玉坠(一)
早上起来时,神清气爽,郁结于心间的愁闷也消散不少。随意用丝带将长发扎成束,便趴在窗棂上,眯起眼看刚升的太阳。晨光薄暖,铺满全身的金灿光芒。昨晚太后离去后的事,我都没了印象,只觉得昨晚睡得特别安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绣言端着一盘精致的小点心走进来,看到懒洋洋晒太阳的我,轻笑道,“娘娘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我回头看她,笑容停留在眉梢,“心情好,自然就睡不着了。”绣言将糕点放在桌子上,抬头看我,明亮的眼睛里带着打趣的味道,“是昨晚见到上官将军了?”眉心猛皱下来,脑海里又浮现出昨晚那一幕,手紧紧握成拳,绣言见我突然变了脸色,也心知出了差错,忙过来拉着我到妆镜前坐下来,边替我梳理着头发,边转了话题,“昨晚的事还未算完,娘娘等下是打算去宁懿宫再加把火么?”“那是自然。”我把玩着一支钗头凤,眼神变得越来越冷,再不落井下石,岂不是对不起我和绣言苦心在梅香面前演了那么久的戏?“派人到浣衣局盯着了吧?“是。在娘娘去见她以前,她一定会安然活着。”我点点头,眼神伸向妆镜里替我梳髻的女子,眼神专注,脸上神色却有些飘忽,倒有些反常。我斜眼看她,问道,“还有什么事?”绣言的手略停一下,看了我一眼,才小心翼翼答道,“昨日奴婢已将娘娘交代的话带给了小福子,小福子回话说宰相大人虽应允了,但他说近日内务必要与娘娘见上一面。”我冷哼一声,“见就见,弄这么紧张做什么,传话给小福子,叫宰相大人明日进宫来就是,本宫多的是时间和他废话。”“娘娘听岔了,宰相大人的意思是希望与娘娘在宫外见面。”“哦?”这倒有些稀奇,一直处事小心翼翼的宰相大人怎么会突然提出这种要求,他不会不知道这样私下见面会影响我在太后面前的形象吧?难道是朝廷出了什么大事?“两日后,大佛寺。”“是,奴婢记下了。”墨黑的发在绣言的巧手下被结成一个俏丽的如意髻,刘海分拨两边,露出光洁的额头,两弯黛眉描得又细又长,微微一笑,竟有些妖冶的模样。我‘扑哧’一声笑道,“这摸样快赶得上院子里的海棠了。”绣言只是笑,转过身去端点心,我站起身,手碰到腰际,忽然想起那枚碧绿坠子,低头一看,却哪里有它的影子。心一急,忙提高音量问道,“绣言,看见我的坠子了么?”“坠子?”看绣言一副迷惑的样子,我更是着急,若是没了这枚坠子,我脑袋里的疑团将会越集越大,忙跑到床边,翻来覆去找了半晌,却仍是没它的影子。我颓然坐在床沿,忽然想起昨晚似乎洛梓轩也歇在梁沐宫,猛站起身来——“洛梓轩在哪儿?!”绣言吓了一跳,慌忙跪下道,“娘娘息怒!皇上的名讳不可随便宣之于口!”“他到底在哪儿?!”绣言被我突然而至的怒火吓得说话都结巴起来,“回娘娘,恐……恐是在……御书房。”我冒火踹翻凳子,也顾不得去宁懿宫落井下石,怒火冲天出了梁沐宫。进宫这一年来,我似乎还从未涉足这里。御书房的布置构造可算一派华丽而庄重,柱子上雕刻着双龙戏珠的图案,离殿门五尺距离的花台里遍植轩盟国的国花——茶花。各种稀有品种的茶花开得娇艳,风微微吹过,一片,摇曳生姿。走近了才发现徳禄竟守在殿外,见了满脸煞气的我,忙躬身过来请安。我的怒火还未散去,喝道,“皇上呢?”“梁妃娘娘明鉴,皇上这会儿正与宰相大人在里面商量国事呢,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我没说话,绣言上前几步,轻声在我耳边道,“娘娘,既然宰相大人在里面,这会儿也打扰不得,我们还是先去宁懿宫吧。”我依旧不说话,冷着脸立在殿外。她也不敢再劝,低头退开几步。徳禄的神色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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